15. 另一种逃亡

天还没亮,陈常之就被河上的雾冻醒了。不是被冷醒的——是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带着水腥气和腐叶的味道,像界河自己在呼吸。他坐在老廖家竹椅上,腿上盖着那套旧工装,手里握着已经凉透的搪瓷茶杯。赵小伟还在行军床上睡着,蜷缩的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像一个被塞进角落的布包袱。

老廖已经起来了。他站在吊脚楼下面的河滩上,背着手看河水。晨雾浓得像一锅没搅开的米汤,把他的身影化成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

陈常之换上了老廖给他的衣服。工装上衣大了一号,肩线垮到上臂,但袖子够长,能遮住手腕上被碎玻璃划出的伤口。解放鞋比他的脚大了半码,他在鞋头塞了一团碎布,踩上去不再松脱。鸭舌帽的帽檐压到眉毛以下,把半张脸藏进了阴影里。

他把警棍别在工装裤的后腰上,用上衣下摆盖住。然后走进里屋,轻轻推了推赵小伟的肩膀。

赵小伟睁开眼睛的速度快得不正常——不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缓慢,而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警觉。那双眼睛在睁开的一瞬间是清醒的,像是在睡眠中也留着一半意识在听门外的动静。

“该走了。”陈常之说。

赵小伟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把那双磨破了边的运动鞋重新系紧,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领口。校服是蓝白相间的,胸口印着“边城镇中学”五个字,已经洗得发白,但整齐干净——赵怀节昨晚回家的那几分钟里,大概还来得及让儿子把这身衣服穿好。

“记住路线了吗?”陈常之问。

“记住了。”赵小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是老廖昨晚画的那张县局平面图,“进大门之后往右,绕过大厅,从侧楼梯上三楼。楼梯拐角有镜子,停下来看。走廊左边尽头是档案室。门口的废纸篓——左边是安全,右边是有人。”

“到了档案室之后呢?”

“帮林警官望风。他扫描文件,我站在门口。如果听见有人走过来,我就敲门,三下。”

“扫描完之后呢?”

“林警官会把U盘交给我。我从原路返回,走出县局大门之后往左拐,穿过农贸市场,在车站对面的冷饮店等你。”

陈常之点了点头。这个计划不是完美的——没有任何计划是完美的。但赵小伟是未成年人,穿着校服,一张本地学生的脸。在这个县城里,每天有上千个这样的学生从街上走过,没有人会多看他们一眼。

“如果我到了冷饮店,你不在呢?”赵小伟问。

“那你再等十五分钟。如果还等不到,你自己坐车回镇上,去你一个信得过的同学家待着。不要回家。不要联系任何人。”

“我妈呢?”

陈常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想回答,是他不知道答案。赵怀节的妻子被孙正海的人带走了,关在哪里、审了什么、什么时候放——没人知道。而他现在能做的,不是用空洞的承诺安慰这个十六岁的孩子,而是让他在今天活着走出县城。

赵小伟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把校服的帽子拉起来,盖住了半张脸。

老廖从楼下走上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里是两瓶水、四个煮鸡蛋和一把折叠刀——刀身很短,刀刃不到三寸,但被磨得锃亮。

“这把刀跟了我二十五年。”老廖把刀放在陈常之手上,“没用它伤过人。但带着它,心里踏实。”

陈常之把刀收进口袋。老廖又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我侄子的电话。他在县城跑出租,车牌尾号是439。如果你们被人盯上了,打这个电话,他会来接。他的车是黑车,不登记,没人查。”

“你怎么跟你侄子说?”

“我说是我一个朋友的孩子去县城办事。”老廖看着陈常之的眼睛,“我没告诉他你是谁。”

陈常之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朝岩光点了点头。岩光整夜坐在门口没合眼,手腕上的佛珠已经数了不知多少圈。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把门让开。

陈常之和赵小伟走出吊脚楼的时候,天边刚亮起第一道灰蓝色的光。河面上的雾还没散,界河对岸的丛林在黑黢黢的晨光中无声无息。三辆越野车的尾灯已经熄了,整个伐木场码头沉在暗绿色的阴影里,看起来像是空无一人。

但陈常之知道那些人还在。他们在等。等天亮,等命令,等刘锦堂或周兴给他们一个可以动手的信号。

他们沿着河岸往上走,走了大概两公里,拐上了一条通往镇上的岔路。老廖昨晚告诉他们,镇上有一种三轮摩托改装的黑出租,不要驾照,不登记乘客信息,跑一趟县城每人收二十块钱。

岔路口停着三辆改装三轮车,司机蹲在路边抽烟。陈常之挑了一辆车篷最旧的,把四十块钱塞给司机。

“去县城。”

司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牙被槟榔染得发黑。他看了看陈常之的脸,又看了看赵小伟的校服,什么也没问,踩动了油门。

三轮车在盘山公路上突突突地爬行,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和烟丝的混合气味。赵小伟靠在后座上,脸朝向车窗外,看着山间的雾气一层一层地散开。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数什么——也许是数弯道,也许是在数还能再见到他爸的次数,每一次都从昨晚开始倒数。

陈常之把手机掏出来。诺基亚直板机的屏幕在晨光中显得暗淡,他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林警官:

“在路上。十点到。”

短信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等回复。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正常的——林警官这时候应该已经在县局档案室上班了,不方便回短信。但不正常的是另一种可能性——林警官是不是已经被控制起来了?昨天下午缉毒队的便衣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他和陈常之之间的联系?

三轮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道,县城出现在山下。县城的规模不大,但比边城镇繁华得多——街道两旁的楼房有七八层高,早市正在营业,卖菜的小贩用方言吆喝着,声音穿透引擎的突突声传进车厢。

三轮车在县城客运站对面的路口停下。陈常之和赵小伟下了车,站在一棵大榕树下。榕树的枝叶遮住了路口唯一的一个监控探头。

“现在几点了?”赵小伟问。

“九点二十。”陈常之说,“还有四十分钟。你先去学校,找班主任办退学手续。”

“我不用退学手续。我爸死了,我妈被带走了。学校应该已经知道了。”

陈常之看着他。这个十六岁的孩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

“那就去教室拿你的书包,跟同桌说一声再见。”陈常之说,“该做什么做什么。九点五十离开学校,十点到档案室。”

赵小伟点了点头。他把校服帽子重新拉起来,转身朝县城东边的中学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常之一眼。

“陈警官。”

“怎么?”

“如果今天我在档案室里被抓了,你不要管我。”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爸的托付不是让我活着。是让那些东西活着。”

陈常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早市的熙攘人流中,然后转过身,朝县局的方向走去。

县局是一栋六层灰色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正在用一次性纸杯喝着豆浆。电动伸缩门关着,只留了一道侧门供行人通过。侧门旁边有一个刷卡器,但现在是上班时间,侧门是常开的——这是县级公安局的通病,门禁系统装了半年之后就再也没用过。

陈常之压低了帽檐,把手插在口袋里,混在一群来办证的农民中间走进了侧门。

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油墨的味道。墙上贴着缉毒宣传海报,孙正海的照片还在上面——那是去年省厅英模报告会时拍的宣传照。照片上的孙正海穿着警服,目光坚定而正义凛然。

他没有在大厅停留。按照老廖的地图,他穿过大厅,拐进右侧的走廊,从侧楼梯上楼。侧楼梯是消防通道改的,平时很少有人走,墙上贴着泛黄的消防疏散图,角落里堆着几箱过期的宣传册。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住了。

拐角的墙上果然有一面镜子——是那种老式的凸面镜,原本是用来观察走廊死角的。镜子映出了通往三楼走廊的入口:一个空荡荡的走廊,日光灯亮着三盏,有一盏在闪烁。走廊左边是档案室的灰色铁门,右边是后勤科的办公室。

档案室门口,废纸篓在左边。

安全。

他正要从拐角走出来,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不是从档案室方向传来的,是从楼梯口另一侧的主走廊传来的。脚步声很急,带着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脆响。他退回拐角,身体紧贴墙壁。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走廊交叉口,停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孙正海。不是幻觉。孙正海的声音他太熟了,那种带着官腔的平稳语调,此刻正在走廊另一头说:“你们两个守住后门,没有我的通知任何人不得放行。”陈常之贴在墙壁上,感觉到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孙正海不是应该在医院吗?昨天他在汉兰达的残骸里昏迷不醒,后脑的伤口深可见骨。但现在这个声音精神十足,和昨天早上在派出所走廊里抓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脚步声从走廊交叉口往楼梯间方向移动了。孙正海在往档案室的方向走。

陈常之从拐角处微微探出头。孙正海穿着便服,后脑勺上贴着一块白色的纱布,纱布的边缘渗出一圈淡黄色的药水渍。他走到了档案室门口,停了大概五秒。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伸手把门口的废纸篓从左边移到了右边。然后推开档案室的门,走了进去。

陈常之的血冷了。

孙正海是来提前布置的。他在档案室里设伏,等着赵小伟自投罗网。他知道林警官和陈常之有联系——但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昨天下午的电话被监听了?还是林警官已经被发现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四十五分。赵小伟还有十五分钟就会到档案室。

他从口袋里掏出诺基亚直板机,按了林警官的号码。响了四声,然后被按掉了——不是挂断,是被直接按掉。这说明林警官现在不能接电话。也许孙正海就在他对面坐着。

陈常之做了一道最简单的算术题。孙正海在档案室里。赵小伟十五分钟后到。如果他在赵小伟到达之前把孙正海引开,赵小伟就还有机会完成任务。如果引不开,赵小伟会直接走进陷阱。

他从腰后抽出警棍,握在手里。橡胶外壳冰凉而粗糙。然后他从拐角走出来,往档案室的方向走了三步。

每一步都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得很慢,不是怕被发现——是要被发现得恰到好处。

档案室的门开着一条缝。他走到离门还有五步远的地方,用一个恰好能让门里面的人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不用等了。我来了。”

门缝里传出椅子被突然推开的响声。孙正海拉开门,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枪,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揭穿了的恼怒。

“陈常之。”他叫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里夹杂着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是一种猎物主动送上门的意外之喜。

“你不是应该在医院吗?”陈常之问。

“那你是希望我死了。”孙正海从门里走出来,一步一步逼近,“昨天你把我从车里拖出来,我应该谢你。但你把我拖出来不是为了救我——是为了让我活着,好继续查我。”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林警官的?”

“今天早上。”孙正海说,“你的通缉令是昨晚下的。今天早上七点钟,你的手机信号在边城镇消失,但是在档案室林警官的座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时间和你手机关机的时间吻合。”

陈常之在心里骂了一句。昨天他用诺基亚打给林警官的时候,林警官是用档案室的座机回拨的——来电显示留在了交换机的记录里。孙正海只是查了一下今天的通话记录,就摸到了这条线。

“所以你现在要抓我。”

“我不但要抓你。”孙正海说,“我还要把档案室里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一起带走。省厅监察室的刘主任已经签了林警官的停职审查通知,就在我口袋里。”

陈常之握紧了警棍。他离孙正海只有三步的距离。孙正海的身后,档案室门口,废纸篓静静地站在右边。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把它照得发白,塑料筐里空无一物。

赵小伟还有不到十分钟就会走到这里。

“孙队,我想问你一件事。”陈常之的声音很平静,“马卫国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孙正海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左脚往后挪了半寸。那是一个微小的位移,只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能注意到——他在调整重心,准备动手。

“马卫国是意外落水。”

“那赵怀节呢?也是意外?”

“赵怀节是自杀。”

“岩温呢?”

孙正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往腰间摸去,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威胁。陈常之知道他摸的不是枪——孙正海的配枪昨天在翻车的时候掉在了汉兰达里。他现在摸的是别在腰侧的一根伸缩警棍,和陈常之手里的是同一个型号。

两个警察,各握着一根警棍,站在县局三楼走廊的两端。窗外是县城的早高峰,摩托车喇叭声和菜市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隔着玻璃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陈常之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孙正海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在想——”陈常之说,“如果我们两个现在打起来,监控室里的人会看见什么?两个警察在走廊里打架?一个县局的缉毒大队长和一个被通缉的逃犯?如果我把这个视频发到省厅——当然刘锦堂会帮我删掉。但如果我把视频发给外面的人呢?”

孙正海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天花板上的监控探头——那个探头亮着红灯,正在运转。

陈常之等的就是这一瞬间。

他扔掉警棍,转身就跑。

不是往楼梯间跑。是往主走廊跑,往人来人往的办公区跑。孙正海在身后追了两步,然后停下了——他不确定陈常之是不是真的跑了。陈常之可能只是藏在了走廊拐角的另一侧,手里还握着什么东西。他在明处,陈常之在暗处。而他身后就是档案室的门,门里关着一个即将被停职审查的林警官。

孙正海犹豫了。

就是这两秒钟的犹豫,让陈常之拐进了主走廊。他没有跑远,只是闪进了主走廊尽头的杂物间——一间堆放清洁工具和过期文件的小隔间,门永远不锁。

他从杂物间的门缝里往外看。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几个穿制服的女警端着茶杯走过,有办证的农民坐在长椅上打瞌睡。没有人注意到杂物间的门开了一条缝。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旧工装、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站在隔间里,透过门缝盯着走廊的另一头。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林警官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孙正海进档案室了。他在翻赵怀节的档案。我没办法扫描。拖住他。”

陈常之靠在杂物间的墙上,喘着气。拖住他。他已经拖住了,但拖不了多久。孙正海随时可能回到档案室里,翻完赵怀节的档案,然后把林警官带走。

手表显示九点五十三分。赵小伟还有七分钟到。

他把诺基亚握在手里,拨了最后一个能打的号码。不是报警——他现在是通缉犯,报警等于自首。他拨了老廖侄子的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我是老廖的朋友。我现在在县局三楼。十分钟之内,你能不能把车停在县局后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说:“后门有个早餐摊。我假装买早餐。你从后门出来的时候低头,直接上车。”

电话挂断了。

陈常之把手机放进口袋,重新握住警棍。从门缝里看出去,孙正海正在往档案室的方向走回去。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表情严肃而急促。

九点五十五分。

陈常之深吸了一口气,从杂物间里走出来。他没有往档案室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主走廊,朝着县局大厅的方向走去。大厅里人流熙攘,他压低帽檐,像一个来办证的普通农民,混在排队的人群里,慢慢朝大门走去。身后档案室的方向,他听见孙正海的脚步声停在了档案室门口。门开门关,然后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赵小伟会在五分钟后走进这栋大楼。档案室门口的废纸篓已经被孙正海移到了右边。从拐角那面镜子里望过去,右边,有人。但陈常之知道,孙正海进档案室不是为了等赵小伟,他不知道赵小伟会来。他只是去翻赵怀节的档案。赵小伟到达的时候会看到废纸篓在右边,然后根据计划撤退。所以赵小伟是安全的。不安全的是档案室里的两个人——林警官,和那个把废纸篓移到右边的缉毒队长。

陈常之走出县局大门,老廖侄子的出租车已经停在马路对面。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县局大楼灰色的轮廓在晨光中安静地矗立着,窗户反射着苍白的日光。他把警棍放在腿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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