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号卡点回派出所的路,陈常之骑了整整四十分钟。不是路变长了,是他骑得很慢。他需要这段时间把脑子里散落的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图。
岩温死了。死之前被人切掉了三根手指。孙正海说凶手手法专业,避开了主要血管。这不是普通的灭口,这是行刑式的处决——而且凶手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甚至有时间在岩温活着的时候动手。
什么样的组织,会对一个修摩托车的用上这种手段?
答案只有一个:岩温知道的事情,比一台皮卡车多得多。
摩托车拐过最后一个弯,派出所的白色小楼出现在视野里。门口停着三辆车,其中一辆是周兴的黑色帕萨特,另一辆是孙正海的汉兰达。第三辆他没认出来,一辆银灰色的丰田越野,挂的是省厅的牌照。
陈常之熄了火,把车停好。值班室的小刘正站在门口,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困倦,是紧张。
“陈哥,你可回来了。”小刘压低声音,“省厅来人了,在周所办公室。周所说你一到就让你上去。”
“省厅?什么部门?”
“监察室。”
陈常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监察室。在全系统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单位,它不查普通的案子,只查警察。
他上了二楼。走廊里安静得不正常,平时敞着的几间办公室门都关着,只有周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灯光和低沉的说话声。
他敲了敲门。
“进来。”
办公室里除了周兴,还坐着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胸前别着工作证。另一个年轻些,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正悬在键盘上方。
周兴站起来,脸上挂着标准的公务笑容:“常之,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省厅监察室的刘主任。刘主任,这就是陈常之。”
刘主任没有站起来。他从眼镜上方打量着陈常之,目光像是手术刀,锋利而冷静。
“陈常之同志,我们接到了一些情况反映,需要跟你核实一下。”他说话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请你配合。”
“什么情况?”
刘主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陈常之看了一眼,是一份问询笔录的模板,被询问人一栏已经填上了他的名字。
“岩温死亡一案,县局缉毒大队已经立案侦查。但在前期摸排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些与你们派出所有关的疑点。”刘主任翻开文件的第一页,“根据记录,你在三天前发现了一辆被遗弃的皮卡车,并从车内提取了冰毒样本,是吗?”
“是。”
“你当时为什么会在那个区域?”
“我在蹲守一条走私路线。”
“谁安排的蹲守任务?”
“我自己安排的。”
“也就是说,没有上级指令?”刘主任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陈常之感觉到周兴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紧张。
“周副所长知道我在那一带巡逻。”他说,“但具体的蹲守地点和时间是我自己定的。”
刘主任在纸上记了些什么,然后抬起头:“陈常之同志,你认识岩温多久了?”
“三天。从我查到他名下的皮卡车开始。”
“三天之内,你找过岩温几次?”
“我没找过他。”陈常之说,“是赵怀节去的。”
“赵怀节去找岩温,是谁安排的?”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钟。陈常之看着刘主任的眼睛,那双眼睛背后的意思他很清楚——这个问题不是在核实事实,而是在挖一条通往某个方向的路径。
“没有人安排。赵怀节是协办这个案子的搭档,他去核实车主信息是正常的办案流程。”
“正常流程。”刘主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像是在品一道不熟悉的菜,“那么,岩温在赵怀节离开后不到两个小时就被人带走,随后死在界河里,这也是正常流程吗?”
周兴插话了:“刘主任,赵怀节是我安排去的。这个情况我已经跟孙队长沟通过,不存在违规操作的问题。”
刘主任转过头看着周兴,目光和刚才看陈常之时一模一样:“周副所长,我理解你维护下属的心情。但岩温死了,而最后接触他的人——或者跟他的死有直接关联的人——都在这个派出所里。我的工作是对这些关联进行核实,不是在追查谁的责任。”
他合上文件,站起来。
“今天的问询就到这里。陈常之同志,按照规定,在调查期间你的配枪暂时交由所里保管。同时,请你不要离开辖区,随时准备接受进一步问询。”
陈常之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刘主任把那支银色的钢笔插回胸前的口袋,动作精准得像在完成一道工序。
“刘主任,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刘主任停下手中的动作。
“省厅监察室接到的情况反映,是谁提交的?”
刘主任看了他两秒钟,然后说:“按照规定,这不能告诉你。”
他带着那个年轻助手走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留下陈常之和周兴两个人。
房间里弥漫着刘主任走后留下的沉默,那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沉重。周兴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然后忽然笑了。
“常之,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害你?”
陈常之没有回答。
“监察室下来查,是我请的。”周兴弹了弹烟灰,那枚印着“优秀干警”的搪瓷杯已经被烟蒂填满了一半,“岩温死了,赵怀节有嫌疑,你有嫌疑,我也有嫌疑。如果不让上面来查,这个案子永远查不清——或者说,永远有人会拿这个案子做文章。”
他站起来,走到陈常之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步。
“你是个好警察。从你进所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但好警察也得懂规矩。”周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岩温背后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我不是在拦你,我是在保你。你现在交出配枪,安心配合调查,这件事过后我安排你去县局培训三个月,换个环境。”
陈常之看着周兴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虚伪的痕迹,每一道皱纹里都写满了真诚。
他把配枪从腰间的枪套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周所,我问你一件事。”
“说。”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让我去三号卡点。赵怀节也收到了一条,让他别让我单独行动。发短信的人,是你吗?”
周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个变化很小,小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陈常之注意到了。
“不是。”周兴说。
“那就奇怪了。”陈常之转身往门口走,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停住了,“知道我会去三号卡点的人,只有你。”
他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依然安静。他下了楼,走进值班室,小刘正对着电脑发呆。看见陈常之进来,小刘立刻站起来,脸上的紧张比刚才更浓了。
“陈哥,刚才赵哥打电话找你,让你回来后去老地方等他。”
“什么时候打的?”
“十分钟前。”
陈常之转身就要往外走,小刘忽然叫住了他。
“陈哥。”
“怎么?”
小刘咬了咬嘴唇,像是做了一个很难的决定。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这是什么?”
“岩温的备用手机。”小刘的声音在发抖,“他出事前一天晚上来找过我。他说如果自己出了事,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我当时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就收下了。结果……”
陈常之拿起那个手机。屏幕碎了,但按开机键,屏幕还亮着。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二。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小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说,所里有人在记黑账,从他修车铺里走货的人,名字全记在上面。但不是记在本子上。”
陈常之握紧了那个手机。
“这事你还跟谁说过?”
“没有。谁都没说过。”小刘的眼眶红了,“陈哥,我是不是做错了?如果我早点把这个拿出来,岩温是不是就不会——”
“从现在开始,这件事你对谁都不要说。”陈常之把手机放进口袋,按住小刘的肩膀,“不管谁来问你,都说不知道。听明白了吗?”
小刘用力点了点头。
陈常之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从铅灰色的天空中落下来,打在地上无声无息,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他跨上摩托车,往镇上的方向驶去。口袋里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像是有一块石头的重量,坠着他的口袋,也坠着他的心。后视镜里,派出所的白色小楼在雨中渐渐模糊。二楼副所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他知道那是周兴。他不知道的是,周兴手里正拿着电话,而电话的另一端,是刚离开不到一个小时的刘主任。
陈常之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在雨中加速。车轮碾过一滩积水,溅起的泥水在身后绽开,又迅速被新的雨水冲散。
他想,从皮卡车到U盘,从岩温的死到今天省厅监察室的出现,这一切的发展太紧密了,紧密得像一场被精心编排的演出。每一个环节都在正确的时间发生,每一个人都在正确的位置就位。而他,正在按照某个人写好的剧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前面是老地方。赵怀节应该已经到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触到了那块冰冷的手机屏幕。岩温死之前托人交给他的东西,会告诉他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等他打开这个手机的时候,有些事就再也回不去了。雨越下越大了,细密的雨丝变成了密集的雨帘,打在头盔上劈啪作响。街道两旁的店铺纷纷拉下了卷帘门,暖黄色的灯光一格一格地熄灭,整座小镇正缓缓沉入雨季的腹地。他在“边城小炒”门口停下,透过蒙着水雾的玻璃窗,看见赵怀节的身影坐在角落里,比昨天更瘦削,更沉默。
他推开门的瞬间,手机在他掌心里震动了一下。不是岩温的那个,是他自己的。他低头瞥了一眼屏幕,脚步钉在了原地。
发信人隐藏号码,内容只有四个字——“有人在听”。他抬起头,赵怀节正朝他看过来,嘴唇紧抿着,目光落在了墙角的烟雾报警器上。那一盏本该闪烁的小红灯,此刻正亮着不祥的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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