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工业区的夜晚来得比县城其他地方更早。太阳一落到厂房围墙后面,整片区域就沉进了灰蓝色的阴影里,只有锈穿的屋顶上那几个洞还漏着最后一点黯淡的天光。陈常之坐在齿轮厂的仓库里,背靠着一台报废的冲压机床,把老廖的诺基亚直板机拆开又装上,检查电池和SIM卡的接触点。赵小伟蹲在仓库门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不是在乱画,是在默写县局三楼的走廊布局,一遍一遍地画,画完用鞋底蹭掉,再画一遍。
老廖的侄子天黑之前回去了。他走的时候留下了两瓶水、一袋馒头和一张手写的纸条,纸条上写着:“明天中午十二点我过来。车加满油了。如果你们不在,我就去老地方等。”陈常之不知道“老地方”是哪里,但他没有问。有些安全措施依赖的就是信息的隔离——知道的人越少,泄密的可能性越小。
诺基亚重新组装好之后,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信号条跳了两下,稳在了一格。一格够了。他拨了老廖的号码。响了一声,老廖就接了——显然手机就在手边。
“是我。”陈常之说,“你那边怎么样?”
“对岸的人还没动。”老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报告今天的天气,“三辆车还在伐木场码头。但是天黑之前他们从车上卸了东西——看不清是什么,用油布盖着。有两个人在河边走了一圈,用手电照了照水面,像是在测流速。”
“他们在等。”
“对。等命令,等接应,等一个合适的时间。”老廖停了一下,“岩光在河滩上放了网。不是渔网——是旧渔网扯碎了铺在浅水里,缠螺旋桨用的。如果他们要渡河,至少得花半个小时清网。”
陈常之握着电话,没有说谢谢。老廖不需要谢谢,老廖需要的是情报。“方雅琴明天下午去省纪委。她说她手里有刘锦堂八年前写给她的亲笔信。信上刘锦堂威胁她——如果她把马卫国的案子闹大,她儿子也会变成‘意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陈常之能听见煤油灯火苗跳动的细碎声响,和界河水声混在一起。
“那封信她藏了八年。”老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沉重,“八年前我去省厅做一份鉴定,她趁没人注意塞给我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我丈夫不是意外’。我当时没有回应她,因为我怕。我回了县里,把马卫国的尸检笔记锁进了柜子最底层。我以为我是在保护证据。其实我只是在保护自己。”
“你保护了证据八年。如果没有那份笔记,方雅琴的信就没有佐证。”
“笔记是你发现的。”老廖说,“不是我拿出来的。”
陈常之知道老廖在说什么。这位退休法医在界河边住了三十年,守着铁皮柜子里发黄的真相,等一个敢打开柜门的人。现在柜门开了,但里面的东西还没有真正见光。
“明天下午两点。”陈常之说,“方雅琴在省纪委,林警官在档案室。我们必须在同一个时间点把两边的证据同时传出去。”
“为什么是同一个时间?”
“因为刘锦堂只有一个人。他可以给省纪委门口拦人的便衣打电话,也可以给县局档案室门口的孙正海打电话,但他不能同时打两个。如果方雅琴先到,刘锦堂会集中所有力量拦住她。如果林警官先把档案扫描发出去,刘锦堂会第一时间通知孙正海销毁档案。他们必须同时动手。”
老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刘锦堂只有一个人”。他比谁都清楚——刘锦堂信任的人不多,能替他干脏活的人更少。周兴算一个,孙正海算一个。孙正海现在在档案室里守株待兔,周兴在边城镇等对岸的武装人员过河。两个人都不在刘锦堂身边。明天下午,刘锦堂必须在省厅办公室里同时指挥两条线上的行动,而他能用的只有电话。
“我明天上午动身。”老廖说,“去县城。”
陈常之愣了一下。“你不在界河边守着?”
“对岸的人等的是明天下午。方雅琴在省纪委门口出现的时候,就是他们过河的信号。”老廖的声音变得很硬,不是愤怒的硬,是下定某种决心之后的硬,“在这之前,他们不会动。我有足够的时间去县城办一件事。”
“什么事?”
“省纪委在省城,但省纪委监察室在省厅隔壁有一栋小楼,常年有人值班。那栋楼里的监察专员,叫方明。他是方雅琴的亲弟弟。”
陈常之的手在电话上握紧了。方雅琴的弟弟在省纪委工作。她这八年里不是孤身一人——她的弟弟就在刘锦堂办公楼隔壁的大楼里上班,每天和刘锦堂擦肩而过。而刘锦堂大概不知道这件事,因为方雅琴用的是夫姓,她弟弟没有改。
“方明知道马卫国的案子吗?”
“不知道。”老廖说,“方雅琴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怕他冲动。但她明天去省纪委,第一个见的人就是她弟弟。”
陈常之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接通了。方雅琴等了八年,不是在等一个机会——是在等证据完整。她一个人在省厅拍了刘锦堂办公室的视频,但她拿不到派出所和县局的内部文件。现在她有了——赵怀节的举报材料、岩温的内存卡、老廖的尸检笔记。这些东西如果能到她手里,她就能带着完整的证据链走进省纪委。但她现在还拿不到,因为陈常之被困在旧工业区,离省城隔着四百公里。
“廖老师,你明天去县城档案室。带上方雅琴的U盘——就是她放在你柜子里的那个。”
“我知道。”
“我明天带赵小伟回边城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老廖说:“你回边城,等于是回去自投罗网。周兴在等你,对岸的人在等你。”
“方雅琴明天下午两点进省纪委。如果刘锦堂拦住了她,她需要一份能够直接送到北京去的备份。备份现在散在三个地方——赵怀节举报信的扫描件在林警官那里,岩温的视频在赵小伟身上,马卫国案的原始证据在你那里。这三样东西如果不能汇合,就没有完整的备份。”陈常之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道已经算好的算术题,“我在边城,周兴和对岸的人会被我拖住。你和小林就能有一个时间窗口把三样东西汇合在一起。”
“你一个人拖不住他们。”
“我不一个人。”陈常之转头看了一眼仓库门口。赵小伟已经在地上画了不下十遍走廊地图,树枝在地上磨出了白色的木屑,手背上沾满了灰土。他抬起头看着陈常之,那眼神和昨晚在吊脚楼里说要代替父亲完成任务时一模一样。
“赵小伟跟我一起。”陈常之说,“他是赵怀节的儿子。周兴看到他的时候,至少会犹豫一秒钟。”
赵小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校服裤子上沾满了尘土,但他没有去擦,反而把校服拉链拉到底——露出里面那件他爸给他买的蓝色T恤,已经洗得发白,肩线处还残留着一小块没洗干净的墨汁。
“什么时候走?”他问。
“天亮就走。”陈常之把电话挂断,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废旧的工业区在夜色中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一盏孤零零的路灯亮着,在围墙上投下一团模糊的橙色光晕。他忽然想起刚来边境那年,老民警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这地方的夜比哪里都长,但天亮的时候也最猛。不留神就刺瞎了眼。”
他转过身,发现赵小伟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根树枝。树枝的尖端已经被磨得尖锐,像一支铅笔。也像一把刀。
“陈警官。”
“嗯?”
“我爸死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但他没机会说完。”赵小伟把树枝丢在地上,把手伸进校服内袋,掏出一个东西。是一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完好,背面贴着一张透明的保护膜,保护膜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赵怀节穿着便装,旁边站着一个瘦小的女人和一个半大的男孩,三个人都对着镜头笑,背景是界河边开满了白色野花的河滩。
“这是我爸的备用机。”赵小伟把手机放在陈常之手上,“他把里面所有东西都删了,只剩下一个电话号。号码存的名字叫‘北京’。”
陈常之打开手机通讯录。只有一个联系人。名字:北京。号码是座机号,010开头。他拨了一下,响了,但无人接听。电话那头转入了语音信箱,一个标准的普通话男声说:“您好,这里是法制报道栏目组,请在滴声后留言。”
他在滴声后留了一句话,然后挂断了。赵小伟抬头看着他,问他说了什么。陈常之看着界河的方向,极东的天际已经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灰线。他答道:“我说,马卫国死了八年,赵怀节死了三天。我姓陈,我叫陈常之,是一名边境派出所的巡警。我手里有一份名单,十八个人的名字,还有他们背后的人。如果明天下午两点之前没有人联系我,这份名单会随我一起消失。”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背靠着冰凉的机床闭上眼睛。灰线的宽度正在缓慢扩大,像有人在天边拉开一根看不见的拉链。他知道自己最后那句话不是威胁,是一个事实——如果明天没有人从北京打回来,如果他无法让刘锦堂意识到证据已经传到外面,那孙正海和周兴就会把所有的线一根一根地收回来,收成一根绞索,套在他的脖子上。而方雅琴在省纪委门口,林警官在档案室,老廖在去县城的路上,每个人都在等同一道指令,就像乐队里几把不同的提琴,等的是同一根指挥棒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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