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多余的人

三号卡点设在两座山之间的垭口,是六十公里边境线上最荒凉的位置。一栋水泥平房,一个手动升降杆,一台经常没信号的无线电,就是这里的全部家当。

陈常之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雨已经停了,但山间的雾气比雨更密,三步之外就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他把摩托车停在平房门口,发动机熄火的瞬间,四周安静得不像是人间。

“来得挺早。”

声音从平房侧面传来。陈常之转过身,赵怀节正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抽烟,脚边扔着两个烟头,显然已经来了一阵了。

“睡不着。”陈常之说。

“换我也睡不着。”赵怀节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走吧,进去说。”

平房里面比外面好不了多少。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辖区地图,边角已经被潮气浸得起皱。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透进来的光线又灰又暗。

赵怀节把门关上,从桌子底下拽出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台便携式执法记录仪和一把车钥匙。

“昨晚你收到的那条短信,我也收到了。”他说。

陈常之看着他。

“不是同一个内容。”赵怀节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短信,发件人同样是隐藏号码,内容写着:“三号卡点换班前,别让陈常之单独行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看来有人很关心我们。”陈常之说。

“不是关心我们。”赵怀节把手机收回去,“是在提醒我们,他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

沉默在灰暗的房间里蔓延开。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是那种只有在深山里才能听到的鸟,叫声凄厉而孤独,像是某种警告。

“我昨天夜里没睡。”赵怀节走到窗户边,用手指在雾气上抹出一道透明的痕迹,透过那道痕迹往外看,“我在想一个事情——为什么是现在?”

“什么意思?”

“三年前小林被调走,所里太平了三年。这三年里,货照样走,钱照样分,没有人查,也没有人出事。”他转过身,盯着陈常之,“你开始查,才刚查了一个星期,就有人给你发短信,有人给岩温通风报信让他跑。这说明什么?”

陈常之没有回答,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说明你踩到的东西,比你我以为的都要深。”赵怀节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也说明有人怕了。而让那些人怕的,不是一辆皮卡车,也不是几粒冰毒。”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去年我偷偷备的份。”赵怀节说,“所里过去五年的值班日志和出警记录。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但你如果把每年破获的案子数量和线人费的报销金额放在一起对比,就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律。”

“什么规律?”

“案子破得越少,线人费报得越多。”

陈常之拿起那个U盘,在手里掂了掂。一个普通的黑色U盘,没有品牌标识,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你查了多久?”

“断断续续查了两年。”赵怀节苦笑了一下,“两年里我把这些数据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十遍,但我什么都没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害怕。”

“对,我害怕。”赵怀节没有否认,“但我更怕的是另一件事——我怕我查到最后会发现,所有的人都在里面。到那时候,我不知道还能相信谁。”

陈常之把U盘装进口袋。窗外起了风,山间的雾气被吹得流动起来,像一条巨大的河流在半空中缓慢移动。

“你为什么现在愿意给我?”

赵怀节沉默了很久。久到晨光终于穿透雾气照进来,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

“因为岩温死了。”

陈常之的手停在半空中。

“今天凌晨四点,界河下游的渔民发现了他的尸体。”赵怀节说,“县局刑侦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初步判断是溺水,但岩温从小在河边长大,水性比鱼还好。”

“有人让他闭嘴。”

“对。”赵怀节的声音发干,“而我昨天上午刚去问过他。也就是说,是我把他害死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手表指针走动的声音。陈常之看着赵怀节,这个在边境派出所待了十七年的老警察,此刻像一棵被抽空了水分的树,站得笔直,但里面已经空了。

“你去找岩温的事情,所里谁知道?”

“只有周兴。”

陈常之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雾已经散了大半,能看见山下的界河在晨光中蜿蜒流淌。那条河是国境线,河这边是中国,河那边是缅甸。走私的货物就在两岸之间来回穿梭,像一条看不见的暗流,常年不息。

他正要说下一句话,平房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黑色汉兰达从山路上拐出来,直接停在了卡点的升降杆前面。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都穿着便服,但陈常之认出了领头的那个人。

县局缉毒大队的队长,孙正海。

他在全州公安系统里是个传奇人物——五年破获毒品案件上百起,缴获各类毒品逾吨,立功受奖无数。去年省厅的英模报告会上,他的照片被印在册子的封面。

赵怀节也站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孙正海走进平房,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常之脸上。

“陈常之?”

“是我。”

“我是县局缉毒大队的孙正海。”他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亮了一下,“岩温的案子,现在由缉毒大队接手。听说你在查一辆跟岩温有关的皮卡车?”

“对。三天前我在三号界碑附近发现了一辆被遗弃的皮卡,车内残留冰毒。车辆登记车主是岩温。”

“把详细情况跟我说一下。”

陈常之把发现皮卡车的经过、取样化验的结果、以及向周兴提交报告后被驳回的过程说了一遍。孙正海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等陈常之说完了,他把本子合上,抬起头。

“周副所长的处理没有问题。证据链不完整,确实不具备立案条件。不过既然现在岩温死了,这条线索就有了新的价值。”他看着陈常之,“你还有没有其他发现?”

陈常之犹豫了两秒钟。

两秒钟很短,但足够让他的目光和赵怀节的碰在一起。赵怀节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目前就这些。”陈常之说。

孙正海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赵怀节:“老赵,周副所长说你昨天上午去找过岩温?”

赵怀节的脸色没有变化,但陈常之看到他放在腿边的手握紧了。

“是,去核实那辆皮卡的情况。”

“岩温当时什么反应?”

“他承认车是他的,但说三个月前卖给了不知名的缅甸人。神情很紧张,说不了几句就推说要修车,走了。”

“你在他的铺子里待了多久?”

“大概二十分钟。”

“之后他做了什么?”

“他把铺子关了,骑了摩托车往镇外走。我当时以为他是回家,就没跟。”

孙正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离开之后不到两个小时,有人看见岩温在界河边上跟两个人碰面。那两个人骑的是摩托车,没有牌照。岩温跟他们说了几句话之后就跟着走了。”

赵怀节的眼睛睁大了。

“这条信息,我们是在今天早上才从边防那边拿到的。”孙正海说,“所以老赵,你走后发生的事情,是有人在盯着岩温。那些人知道你来找过他,也知道他在你面前露了怯。”

他把本子装进口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个案子从现在起由缉毒大队全权负责。你们两个,回到派出所待命。没有我的指令,不得擅自开展任何跟本案有关的调查。听明白了吗?”

“明白。”赵怀节说。

陈常之没有说话。他盯着孙正海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而平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陈常之,你呢?”

“明白。”

孙正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

“对了,还有个事情。”他没有回头,“岩温死之前被人用刀划掉了右手的三根手指。凶手的手法很专业,避开了主要血管,说明不是一般的抢劫或者仇杀。”

他推开门,带着两个手下上了车。汉兰达的引擎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了很久才渐渐远去。

陈常之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

“他说了谎。”赵怀节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陈常之转过身。

“孙正海说岩温在界河边跟两个人碰面——这条信息如果是边防提供的,边防的人一定会同时通知我们所。但我们没有收到任何通报。”

“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来查案的。”赵怀节走到桌边,拿起那把车钥匙,“他是来收网的。而且他故意告诉我们那些细节——砍掉的手指,专业的手法——他是在警告我们。”

“警告什么?”

“警告我们,如果继续查下去,岩温的下场就是我们的下场。”

陈常之看着他手里的车钥匙。

“这是什么车?”

“岩温铺子里找到的,一辆上了牌的货车,停在修理铺后面。”赵怀节说,“我昨天趁他不注意搜了一下车厢,发现了这个。”

他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布料,布料上沾着白色的粉末。

“这布料是警用作战服的面料。全州只有两个单位配备过这个批次的作训服,一个是我们派出所,另一个是——”

“县局缉毒大队。”陈常之接上了他的话。

赵怀节点了点头。

窗外的雾又聚拢起来了,从山脚翻涌而上,重新遮蔽了界河和国境线的轮廓。陈常之握着那个密封袋,隔着塑料袋能感觉到布料粗粝的质感。孙正海那辆汉兰达早已消失在山路的尽头,但他最后那句话还回荡在潮湿的空气里,像一个还未散尽的尾音。

三根手指。专业手法。不是一般的抢劫或者仇杀。

他忽然意识到,从周兴到孙正海,从派出所到县局,从他蹲守了三天的走私小径到这栋孤立在山垭口的平房,每一个人、每一个地方都在释放着同一种信号——信号的含义不是“停止”,而是“我们无处不在”。

他转过身,赵怀节正站在桌前,手里还握着那把车钥匙。赵怀节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车钥匙揣进口袋,弯腰开始收拾帆布包。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想要迅速离开的焦躁。陈常之没有催促,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了那个U盘冰凉的金属外壳。他突然很想问赵怀节一个问题——你备份这些资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用上它们?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赵怀节脸上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一个在边境派出所待了十七年的老警察,偷偷备份了五年的数据,对着它们研究了两年,却什么都没做。

他是在等一个契机。或者说,在等一个人。

而现在,那个人来了。

走出平房的时候,山风卷着雾气和细密的水珠扑面而来,陈常之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灰色的水泥建筑。它蹲在两山之间,像一个沉默的哨兵,守着一条从未真正被守住的边界。他想,自己或许也是这样的哨兵——站得笔直,眼睛睁得很大,却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块沾着白色粉末的布料告诉他,他正在失去闭上眼睛的权利。他跨上摩托车,朝山下的派出所驶去。后视镜里,雾气将三号卡点缓缓吞没,像一只灰色的手,不紧不慢地合上了手掌。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