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莎的葬礼在希望巷后面的一片空地上举行。那片空地平时是孩子们踢旧皮球的地方,四周堆着废砖和干枯的灌木丛,但今天它被清理出了一块平整的地面。哈桑老爹从附近的清真寺借来了白布和香料,吉塔从她打工的洗衣房里带回来干净的布单,几个邻居家的女人用清水把阿莎的遗体擦洗干净,裹上白布,放在一块从废墟里捡来的门板上。门板是从金庙公寓三楼走廊上拆下来的,上面还贴着一张褪色的电影海报。没有人撕掉它,因为那是阿莎活着的时候每天从门板前面跑过去都会看到的东西。
拉朱站在门板旁边,穿着那件袖子仍然过长的白衬衫。他把母亲巴桑蒂的手链从自己手腕上解下来,戴在阿莎的手腕上。那条红绳编的手链被雨水和泥浆浸过,已经不再是红色了,变成了灰扑扑的暗褐色,但编法还是原来的编法,拉朱去年排灯节编它的时候打了三个死结,每一个结都还在。他把阿莎的那件绣着名字的衣服叠好,放在她身边,又把那条印着黄花图案的毯子盖在她身上。
整个葬礼过程里,拉朱没有哭。他只是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完成母亲交给他的最后一项任务。他给阿莎摆正了头,把毯子的边角掖好,把衣服上沾着的一片枯草叶摘掉,然后退后一步,和所有邻居站在一起,看着阿訇开始念诵经文。
阿尔琼站在人群外围。他没有靠得太近,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时刻——这个时刻属于拉朱,属于希望巷,属于金庙公寓曾经活着的和已经死去的人。他只是站在空地边缘,手里拿着公文包,里面装着阿莎的死亡证明和法医报告。他在葬礼开始前把这两份文件复印了五份,一份交给昌德存档,一份留给法院执行庭,一份寄给卡普尔市政救济局,一份自己留着,最后一份——他不知道该给谁。
葬礼结束以后,邻居们陆续散去。吉塔把一包吃的东西塞进拉朱手里,哈桑老爹拍了拍拉朱的后脑勺,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最后空地上只剩下了拉朱和阿尔琼两个人。门板还放在地上,白布在微风里轻轻拂动,毯子上的黄花图案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瓦尔玛先生,”拉朱忽然开口,“你信神吗?”
阿尔琼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他想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确定。”
“我妈信,”拉朱说,“她每天早上接完水都要去巷口的那个小神龛拜一下。她说那是她唯一不要钱就能求的东西。”他停了一下,用脚踢开地上的一颗石子,“如果真的有神,神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没有早点回来。如果我不去买退烧药,如果我跑得再快一点,也许阿莎不会死。”
阿尔琼蹲下来,看着拉朱的眼睛。男孩的眼眶终于红了,但眼泪还是没有掉下来。他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用力地抿着,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谈判。阿尔琼把手放在拉朱的肩膀上,没有说什么“那不是你的错”之类的话——因为这几周里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当一个人被负罪感压住的时候,说“这不是你的错”往往是最无效的帮助。负罪感不是靠讲道理能拔掉的,它需要时间,需要新的经历,需要一个被人陪着慢慢熬过去的过程。
“你会记得她,”阿尔琼说,“对吗?”
“会。”
“那就够了。只要你记得她,她就没有完全离开。”
拉朱低下头,看着阿莎手腕上那条红绳手链。风把白布的一角掀起来,他跪下来,用一块石头压住布角,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向阿尔琼。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从泥潭里拔出来的,但他最终走到了阿尔琼面前,把头靠在了阿尔琼的肩膀上。这个动作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他站直了,用手背擦了擦鼻子。
“走吧。”拉朱说。
他们走到巷口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拉姆昌德。拉朱的舅舅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夹克过于宽大,像是从某个比他胖得多的人那里借来的。他站在一家杂货铺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汽水,看见拉朱过来,把汽水瓶放在窗台上,脸上堆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来得很熟练,像是他经常需要对人笑,已经练习了很多年。
“拉朱!舅舅找了你一上午。”拉姆昌德快步走过来,蹲下来和拉朱面对面,“我听说了阿莎的事。很难过。真的,很难过。”
拉朱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舅舅的脸,等他说出下一句。
“法院那个罚款——二十万卢比——我已经问过政府的人了。他们说遇难者家属要登记身份信息才能领取赔偿。你还没登记吧?”
“没有。”拉朱说。
“那得赶紧登记。我明天带你去救济局,咱们把手续办了。”拉姆昌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和上次那张放弃诉讼权利的表长得差不多,只是标题换成了“遇难者家属补偿登记表”,“这张表你先看看,签个字就行。舅舅帮你跑剩下的手续。”
阿尔琼从拉朱身后走上来,伸手把那张表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格一共两页,第一页是身份登记,第二页是补偿金额确认和领取方式。他在第二页的倒数第三行看到了一行让他心里一紧的字——“本人授权委托代理人代为领取全部补偿款项。”而代理人姓名栏里已经提前填好了一个名字:拉姆昌德·普拉萨德。
“这张表不能签。”阿尔琼把表折好,没有还给拉姆昌德,而是装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拉姆昌德的脸色瞬间变了。“你什么意思?我是他唯一的亲人——”
“你是他舅舅,”阿尔琼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地上的钉子,“但你不是他的法定监护人。监护人的身份需要法院裁定,在你拿到裁定书之前,你不能替他领任何钱。”
“你这个律师——”拉姆昌德往前逼了一步,手指指着阿尔琼的胸口,“你天天跟着他,为的是什么?不也是为了钱吗?官司打赢了,你想分多少?”
阿尔琼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看着拉姆昌德,目光平稳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我给他打这场官司,没收一分钱。你可以去法院查我的委托书——上面写的代理费是零。”
拉姆昌德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嘴唇动了几下,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不太情愿的尴尬。他把手收回去,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快,快到那只没有喝完的汽水瓶还留在窗台上,忘了拿走。
阿尔琼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过身把拉朱带到哈桑老爹的棚屋里坐下。“你舅舅还会再来。下回来,他可能会带一个穿着西装的人来,说那个是法院的人。也可能会带一张写着你看不懂的字的纸,说那是法院的命令。但你要记住——没有我陪着你,你不能签任何东西。”
“什么时候法院能裁定监护人?”
“可能要几周,也可能几个月。”
拉朱低下头。棚屋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破布门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哈桑老爹在门口生火做饭,煤炉的烟顺着风飘进来,带着一股呛人的木炭味。
“如果阿莎还活着,”拉朱忽然说,“她会想跟我在一起。她怕黑。在废墟底下,她一定很害怕。”
阿尔琼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拉朱旁边,让他把话说完。
“我最近经常做一个梦。梦到我回到了那天晚上,我没有去买退烧药,我跑上了三楼,把我妈和沙基尔拉开,然后把阿莎和弟弟们带出了楼。我们站在巷口,看着金庙公寓在暴雨里塌掉,但没有砸到我们。我们身上全是雨,但我们都活着。”拉朱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但每次梦到最后一秒钟,阿莎都会转过头来问我——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棚屋里安静了很久。煤炉的烟还在飘,外面的狗在叫,希望巷的傍晚和每一个傍晚一样嘈杂而忙乱。但在这个狭小的棚屋里,时间像是凝固住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那个梦里的问题,”阿尔琼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见过很多人——在法学院,在律所,在法院——他们一辈子都在说服别人相信自己是对的。但他们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如果错了怎么办。你现在在问自己那个问题。你不是在逃跑,你是在面对它。”
拉朱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他的眼眶还是干的,但里面有一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他把那条红绳手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手指间慢慢地转了几圈,然后又戴回去。
而在这个时候,卡普尔中央监狱的探视室里,沙基尔正在和法蒂玛说话。法蒂玛把阿莎被找到的消息告诉了他。沙基尔听了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法蒂玛,那个女孩多大。法蒂玛说不到五岁。沙基尔闭上眼睛,把手捂在脸上,从指缝里发出一个闷闷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我跟你说过,”法蒂玛的声音很轻,“你说你只想让巴桑蒂漏水。现在你看。”
“我知道。”沙基尔把手从脸上拿下来,“每天夜里都看到。每一个死了的人,我都看到。”他把手放在玻璃隔板上,手指张开,像是在隔着玻璃触碰什么东西。探视时间到了。法蒂玛站起来,用手指在玻璃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走了。
而希望巷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车里的人这次没有抽烟。他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透过那道缝隙看着希望巷里来来往往的人。然后他把车窗摇上去,发动引擎,慢慢地驶离了巷口。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