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庭审第一日

卡普尔高等法院的旧楼是一座殖民时期留下的石砌建筑,外墙是暗黄色的砂岩,正门上方刻着一行拉丁文,字母已被一百年的季风侵蚀得深浅不一。没有人记得那句话的原文是什么,但法院里的老职员都背得出一句口耳相传的翻译——“让真理如雨般降临,尽管它可能淹没大地。”

阿尔琼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了一眼那行字。他一只手提着公文包,另一只手里攥着那份今天早上刚从检察官办公室拿到的立案回执。回执上盖着鲜红的印章,印泥还没有完全干透。经过将近三周的调查取证、技术鉴定和证人询问,卡普尔地方法院正式以过失致死罪、恶意毁坏财产罪和危害公共安全罪对马利克·阿卜杜勒、沙基尔·库马尔和纳迪姆·库马尔三人提起公诉。

拉朱跟在他身后。男孩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那是哈桑老爹从头巾商贩那里赊来的,袖子长了一截,卷了两道边,领口有一点紧,但拉朱坚持要穿。他说妈妈教过他,进法院要穿干净衣服。阿尔琼低头看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法院旁听席那年才十四岁,也是穿着父亲的一件过于肥大的衬衫,袖子也是这么卷着的。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阿尔琼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么多人——他本来以为金庙公寓的案子最多会有几个遇难者家属和零星的记者到场。但旁听席的前三排坐满了穿衬衫的官员、市政代表和几个面容严肃的律师,后面几排则是希望巷的居民。他看见了哈桑老爹,看见了吉塔——四楼的洗衣女工,她全家在倒塌那天幸存了下来,因为她那天晚上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甚至看见了拉姆昌德——拉朱的舅舅,坐在角落里,双手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悲伤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对即将发生的一切都保持距离的冷漠。

阿尔琼在律师席上坐下,打开公文包,把卷宗一份一份地摆在桌面上。沙基尔的口供、纳迪姆的供词、哈立德的技术报告、废墟上的铜丝照片、古拉姆的笔记本——这本笔记本今天被编为“第十七号物证”,封面上贴着黄色的证物标签和编号条码。每一件证物都是他可以动用的武器,但他知道真正难打的仗不在物证上,而在人心里。

法官苏达走进法庭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苏达今年六十三岁,是卡普尔高等法院最年长的法官之一,以判词冷峻、不看报纸、不接电话闻名。他扫了一眼座无虚席的旁听席,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敲了一下法槌,宣布开庭。

检方首先陈述案情。主控检察官拉奥是一个头发灰白、说话慢条斯理的中年男人,他的陈述风格不是慷慨激昂,而是像在砌一堵墙——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上垒,让人看着那堵墙越来越高,越来越密。他从金庙公寓的建筑结构开始讲起,讲到十年前那份被压下不表的D级安全鉴定,讲到巴桑蒂和沙基尔因为水龙头发生的冲突,讲到沙基尔在承重柱上缠绕铜丝的过程,讲到纳迪姆的加入和他的双扣反手结,最后将笔锋转向马利克——那个坐在被告席最右边、穿着一件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始终保持沉默的男人。

“被告马利克·阿卜杜勒,作为金庙公寓的实际控制人和收益人,明知该建筑十年前已被鉴定为不适合居住,却从未进行任何修缮。此外,他长期雇佣已故电工古拉姆·拉苏尔对该建筑进行非法电表改造——也就是偷电。为了把私接的电线引入各层各户,他的工人们在承重柱和承重墙上开凿了数条线槽,这些线槽破坏了混凝土的保护层,让钢筋直接暴露在潮湿空气中,为锈蚀创造了条件。没有他的非法改造,即便两名同案被告有意破坏,建筑的抗损能力也不会下降到如此之低。”拉奥检察官合上卷宗,摘掉老花镜,看着法官,“我们无法断言他亲手缠了铜丝,但我们可以证明——他的行为构成了导致五人死亡的因果链条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苏达法官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旁听席上有人在窃窃私语。

辩方律师米特拉起身回应。米特拉是卡普尔律师界收费最高的刑辩律师,六十多岁的年纪,一头银发整齐地向后梳着,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曾经为一桩轰动全国的谋杀案被告辩护成功,那个案子的检方证据比今天充分得多。

“法官大人,检方用了一个很长的句子,把四个不同人的行为串在一起,然后告诉您这是一根‘链条’。但法律上的因果链条不是靠修辞连接的。”米特拉走到法庭中央,用一根手指虚点着马利克的方向,“我的委托人是房东,不是工程师,不是建筑师。他没有学过结构力学,没有资格判断一栋楼是否安全。十年前那份D级鉴定报告——检方把它说得像是死亡判决书,但它只是一份建议文件。建议不等于命令,没有法律强制力。我的委托人没有在上面签字,没有收到过任何官方的强制拆除通知。他继续出租金庙公寓,是按照市场规则办事。如果这构成犯罪,那卡普尔每一个贫民窟房东都应该坐牢。”

“米特拉先生,”苏达法官从笔记本上抬起眼,“你说你的委托人不了解建筑安全。但第十七号物证——古拉姆的笔记本里明确记录了你的委托人亲自批准了金庙公寓一楼配电房墙体的开槽布线工程。那是承重墙。你有何解释?”

米特拉的步速顿了一瞬,不到半秒,但他立刻恢复如常。“古拉姆·拉苏尔已经去世三年了。一个去世的人写的笔记,不能接受交叉质询。我请求法官大人对这份证据的可采性予以保留。”

“请求已记录。”苏达面无表情地说。

轮到阿尔琼了。他以附带民事诉讼代理人的身份——代表遇难者家属拉朱——申请发言。苏达允许了。

阿尔琼站起来。他知道旁听席上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看他,有多少人希望他成功,有多少人希望他失败。他的指尖轻轻按住面前的卷宗,感受到纸张边缘锋利的触感。他没有像米特拉那样走到法庭中央,也没有像拉奥那样一本一本地出示物证。他只是站在律师席上,用一种近乎聊天的语气开始说话。

“法官大人,我代理的当事人叫拉朱。他今年十二岁。他的母亲巴桑蒂、两个弟弟、以及一个还没有找到的妹妹,都住在金庙公寓。”阿尔琼说到这里时,旁听席上传来了几声轻微的叹息,但他没有停顿,“拉朱告诉我一件事。他说他妈妈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提着水桶坐在走廊里,守着全楼唯一的水龙头。她怕别人抢,所以一直坐在这里。坐了好几个月。拉朱说他不理解妈妈为什么非要第一个接水。后来他知道了——因为他妈妈想把最干净的水留给发烧的女儿。那桶干净水没有救回他妹妹。但那桶水,是那个母亲在这栋危楼里唯一能给得起的东西。”

他停顿了几秒。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旁听席上有人压抑着的抽泣声。阿尔琼转向被告席。

“沙基尔跟巴桑蒂吵过架。他说巴桑蒂害他妈身上溃烂。纳迪姆说过,他妈萨维特里膝盖疼了十二年,没有人问过。你们都在说自己的母亲。但你们的母亲不是被彼此害死的——她们都是被同一栋楼害死的。”他拿起那份D级鉴定报告的复印件,举起来,“这栋楼十年前就该被拆除。十年前。如果它被拆了,沙基尔就不用每天接浑浊的锈水,纳迪姆就不用看他妈跪在水龙头前面排队,巴桑蒂就不用凌晨四点坐在走廊里守着一桶干净水。她他你们三个人——电工、下岗工人、丧偶母亲——你们不是彼此的敌人。你们只是被塞进同一个毒笼子里互相撕咬的困兽。”

他放下报告,看着法官。“法官大人,检方控诉三名被告的罪名各不相同。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前提——金庙公寓不应该存在。让它存在的人,应该为它不存在的那一天负责。”

米特拉站起来反对,称阿尔琼的陈述是情感渲染,与法律事实无关。苏达敲了一下法槌,要求阿尔琼回到事实陈述。阿尔琼点头致意,回到座位。

但旁听席上已经有人在擦眼泪了。哈桑老爹坐在最后一排,两只粗糙的手交握在膝盖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有哭,但他旁边的一个年轻女人已经在用头巾角按着眼角。那女人阿尔琼不认识,但她旁边坐着吉塔,吉塔正握着她的手。

休庭时已经是下午一点。阿尔琼在法院走廊里被一群记者围住了。摄像机镜头和录音笔挤在他面前,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来——“瓦尔玛先生,您对庭审结果有信心吗?”“马利克的律师说古拉姆笔记不可采信,您怎么回应?”“听说有人威胁过您,能透露详情吗?”阿尔琼穿过人群,一句话都没说。他在走廊尽头的自动饮水机旁找到了拉朱。

男孩正踮着脚接水。他看见阿尔琼走过来,把水杯递给他。阿尔琼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氯气味。

“你说得很好。”拉朱说。

“你觉得好吗?”

“好。”拉朱把杯子拿回来,自己喝了一口,“我以前觉得我妈妈是坏人。她抢别人的水龙头,骂人,拿着菜刀坐在走廊里。但你说完以后,我觉得她不是坏人。她就是不想让我们死。”

阿尔琼蹲下来,视线和拉朱齐平。“你妈妈不是坏人。沙基尔也不是。纳迪姆也不是。但他们都做了坏事。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做好事需要有余地。他们三个——都没有余地。”

拉朱握着杯子,没有回答。走廊里的人群渐渐散开,记者们去赶中午的截稿时间。法院走廊的窗户外,阳光正烈,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格一格的,像一张铺开的棋盘。

下午的开庭主要围绕物证进行。检方申请将哈立德的技术报告、铜丝腐蚀装置实物和古拉姆笔记本作为核心物证提交法庭。米特拉对每一项都提出了质疑。对于哈立德,他质疑对方非在职工程师,技术报告的鉴定资质存疑;对于铜丝实物,他认为证物链有中断,无法排除检方提取证据后被篡改的可能;对于古拉姆笔记本,他坚持死者笔迹无法接受交叉质询,属于传闻证据。

拉奥检察官一一回应,但他的回应越来越吃力。米特拉的每一次反对都像是精准的手术刀,切在检方证据链最薄弱的位置上。他不是在试图证明马利克无辜——那几乎不可能——而是在让证据链失去法律上的可用性,这恰恰是他最擅长的事。

旁听席上的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上午那些流泪的面孔,到了下午开始变得焦灼不安,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多。阿尔琼从那些声音里听到了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但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里——“他们会脱罪的。”

休庭时,苏达宣布本案将在明天上午由陪审团听取最终陈述。这意味着审判已经接近尾声。阿尔琼收拾好文件,正要走出法庭,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是昌德。

昌德的表情让阿尔琼心里一沉。这个老警探今天没有出庭作证,因为他轮值,但他穿了一件便装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他把阿尔琼拉到走廊角落里,压低声音说:“刚刚接到的消息——古拉姆笔记里提到的那个‘R.A.’,拉赫曼·阿加瓦尔议员,今天下午在市政府开了一个新闻发布会。”

“说什么?”

“他说金庙公寓的悲剧是一起令人痛心的意外事故,市政府将成立一个调查委员会,追究所有责任人。”昌德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委员会的主席是他自己指定的——他的竞选主任。”

阿尔琼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大理石透过衬衫传来冰凉的触感。他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缓慢地转着圈,把空气搅成没有方向的热风。窗外的阳光正在变暗,不是天黑了,是云层正在聚集。天气预报说今晚还有雨。雨季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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