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进入第三天的时候,旁听席上的人少了一半。不是关心金庙公寓的人变少了,而是希望巷的居民们有更紧迫的事情要操心——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有强降雨,住在临时棚屋里的人得赶在雨来之前加固屋顶。留下来的人里,大多是遇难者家属、记者,以及几个在法院走廊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的退休老人,他们把旁听庭审当成一种免费的消遣。
哈立德走进法庭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手杖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那根竹节手杖每一下都落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叩击,像是某种古老的报时装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已经褪色的工程师徽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阿尔琼看到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这位老工程师在退休后被建筑安全局扫地出门,在裁缝铺里对着满墙裂缝照片度过了五年没人听的晚年。今天他终于可以对着全世界说那些五年前没有人听的话了。
哈立德在证人席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旁边。他的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但当他把那份技术报告的副本放在面前的小桌上时,手指稳得像一个外科医生。
拉奥检察官站起来,从哈立德的教育背景和从业经历开始问起。这些问题看似程序化,但每一个问题都在夯实证人的可信度——哈立德在卡普尔市政建筑安全局工作了二十六年,经手过上千栋建筑的鉴定评估,撰写过数十份危房报告。金庙公寓的那份D级鉴定报告,是他退休前签字的最后三份报告之一。
“哈立德先生,”拉奥走到证人席前,“请你向法庭说明,金庙公寓的C3承重柱截面损失达到百分之十五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随时可能断裂。”哈立德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承重柱的截面损失超过百分之十二,柱子就进入了不可逆的失稳阶段。每一个结构工程师都知道这个数据。百分之十五,那已经是迟到的判决书了。”
“这份报告的结论是什么?”
“拆除。”哈立德说,“立即疏散全部住户,拆除整栋建筑。”
拉奥转身看向法官。“法官大人,这份D级报告是在什么时候提交的?”
“十年前。”哈立德说。
“提交以后发生了什么?”
“被驳回了。”哈立德的声音没有升高,但阿尔琼注意到他的手杖在地上轻轻旋了一下,“我的直属上司拉梅什·夏尔马把我的报告压下来,退回给我,让我重新鉴定。他说我的计算参数太保守,结论不够审慎。我拒绝修改。三个月后,我被提前退休了。”
旁听席上起了一阵低语。米特拉站了起来,用他标志性的沉缓语调请求反对——“证人所述涉及对第三方的未经证实的指控,与本案无关。”苏达法官摘掉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驳回了反对。她说:“本庭认为,了解鉴定报告被否定的过程,与评估被告人对建筑状况的知情程度直接相关。继续。”
阿尔琼站起来,正式以民事代理人的身份向证人提问。他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不是技术性的,而是关于人。
“哈立德先生,当你发现你的报告被压下不表的时候,你有没有尝试过别的途径?”
“有。”哈立德说,“我给市政委员会写了三封信。每一封都被归档了,没有一封被讨论过。”
“你为什么认为它们没有被讨论?”
哈立德沉默了几秒钟。法庭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因为有一个月,我专门去市政委员会的会议室外坐着等。我从上午等到下午,隔着门听里面的议程。那天的议程有十四项。从‘市区公园喷泉维修资金’到‘市长新年致辞印刷费’。没有一项是关于金庙公寓的。”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慢慢地擦着,“十四项议程。没有一项,是说一个住着几十户人家的房子,什么时候会塌。”
那句话说出口之后,整个法庭安静了大概三秒。这三秒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书记员的打字机都停了。阿尔琼看见旁听席上有个老太太在胸口画了一个手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是一种祈祷。
拉奥检察官接过提问,请哈立德解释第十七号物证——古拉姆笔记本里的布线记录。哈立德把笔记本翻开到对应的页码,用一支激光笔在法庭投影屏幕上指出那些蓝色墨水画的线槽。“这些线槽是配电线路改装的痕迹。古拉姆的标注很清楚——每一条线槽的具体位置、深度、走向,都有记录。金庙公寓一楼配电房承重墙上的线槽是最深的,达到了七厘米。七厘米是一个足以破坏混凝土保护层的深度。一旦保护层被破坏,钢筋暴露在潮湿空气中,锈蚀速度会加快好几倍。”
“根据您的专业判断,”拉奥问,“这些非法开槽对于建筑的最终倒塌有没有实质性影响?”
“有。它们和铜丝一起,构成了倒塌的双重原因。铜丝是直接破坏,线槽是间接削弱。没有线槽削弱在先,铜丝腐蚀的速度不会那么快。没有铜丝加速在后,线槽造成的损伤也许还能撑几年。”他把激光笔放下,看着法官,“它们是共犯。”
米特拉在交叉质询环节里花了一整个钟头试图动摇哈立德的立场。他质疑哈立德的技术报告是“退休后的私人研究”,不具备官方认证效力;他质疑哈立德在退休后没有对金庙公寓进行过实地复查,所有结论都基于十年前的检测数据;他甚至还试图暗示哈立德对旧东家怀有个人怨恨,借此报复自己被迫退休的经历。
哈立德对每一个问题的回答都很简短。被问到是否存有怨恨时,他说:“怨恨是有的。但我的报告是十年前写的。十年前我还没退休,那时候我的怨恨可没有现在这么多。”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那笑声很轻,很快就收了回去,但它像一根针,把法庭里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空气戳了一个小洞,让紧张的气氛悄悄漏掉了一些。但让所有人记住的不是这句带着苦涩的幽默,而是在交叉质询结束时哈立德说的最后一段话。那是米特拉问他“你凭什么确定铜丝是人为缠绕,而不是自然原因造成的金属接触”时,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看着米特拉,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话。
“铜丝是有方向性的。它在钢筋上绕着螺旋,方向统一——顺时针下旋。大自然不会把铜丝拧出螺旋来。闪电不会,地震不会,雨水也不会。只有人的手指会。”
米特拉合上了他的提问清单。
中午休庭的时候,昌德在走廊里拦住了阿尔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阿尔琼,上面是他潦草的笔迹。阿尔琼看完以后,把纸条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表情没有变化,但昌德注意到他折纸条的那只手微微收了一下。
“消息来源可靠吗?”阿尔琼问。
“她在分局拘留室里哭了一个钟头。有时候人崩溃不是因为被审问,而是因为不再想撒谎了。”
下午庭审重新开始的时候,阿尔琼再次站起来,向苏达法官申请传唤一名新的证人。他说证人是刚刚主动联系警方的,证词直接关系到本案核心事实。米特拉立即站起来反对,说这是在庭审进程中临时追加证人,违反程序规则,辩方没有时间准备。苏达法官问阿尔琼这位证人的身份。阿尔琼说:“沙基尔·库马尔的妻子——法蒂玛·库马尔。”
沙基尔在被告席上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张合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反应让整个法庭的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不知道自己的妻子会来。
法蒂玛走进法庭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不到三十五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她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深绿色纱丽,头巾拉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她从旁听席中间的过道走过去,每走一步都在发抖,但她还是走到证人席上坐了下来。
“法蒂玛女士,”阿尔琼站起来,“你主动联系了警方,表示愿意出庭作证。能不能告诉法庭,你丈夫在金庙公寓倒塌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法蒂玛低着头。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白得发青。旁听席上的人都在等。沙基尔在被告席上也瞪大了眼,他不自觉地把手铐拉扯了一下,链条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他跟我说,”法蒂玛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但法庭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能听清,“再等几天,等下了大雨,我们的苦日子就到头了。”
“他什么时候说的?”
“七月八号。塌前四天。”法蒂玛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眼泪已经淌到下巴上,但她没有擦,“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他做了点东西,在柱子上,会让楼裂得更大。他说巴桑蒂家会漏水,她说不定会来找我们道歉。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你有没有问过他,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问了。他说不会有事。他说他是电工,知道分寸。”法蒂玛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她用力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语速越说越快,像是怕慢下来就再也没勇气说完,“可后来房子塌了,五个人死了。他在废墟上救我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血。他跟警察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跟我说——跟我也说——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沙基尔从被告席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猛,膝盖撞到了桌板,发出一声闷响。旁边的法警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回椅子上,但他挣扎着转头看向法蒂玛,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掏空了所有的迷茫和不可思议。
“法蒂玛,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穿过整个法庭,像一块石头砸在平静的水面上。
法蒂玛终于看向了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法庭上空碰在一起,隔着法官席、陪审团席、法警的制服和旁听席上无数双注视的眼睛。她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带着一种被折磨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平静,说:“我在说实话。”
沙基尔没有再站起来。他低下头,两只手捂住脸,手铐的链条垂在两膝之间,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
苏达法官宣布休庭,明天上午九点继续。法槌落下的那一声脆响之后,法庭里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米特拉收起桌上的文件,脸色铁青地走出法庭。沙基尔被法警从座位上架起来时,两腿几乎是软的,法警几乎是把他拖出法庭的。纳迪姆被带走时一言不发,但从他苍白的指节来看,法蒂玛的证词也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
法蒂玛在证人席上哭了起来,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一个女法警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有擦眼泪。
阿尔琼开始收拾文件。但就在他把卷宗装进公文包的那一刻,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不是来电,不是短信——是新闻推送。卡普尔本地新闻网的快讯,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金庙公寓案关键证人哈立德被曝五年前曾接受精神治疗,辩方质疑其证词可靠性。
阿尔琼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哈立德从未提过这件事。如果辩方在明天开庭前利用这条新闻向法庭提出证人资格质疑,今天整整一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证词,可能被全盘推翻。
他抬头看向走廊。哈立德刚拄着手杖走出法庭大门,背影瘦削而笔直,不知道那个正朝他飞来的炸弹已经到了他身后三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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