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陪审团的疑惑

交叉质询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开始。阿尔琼整夜没有睡,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青灰色的阴影,但当他从律师席上站起来的时候,步伐很稳。他知道今天是他唯一的机会——如果不能在交叉质询中拆穿拉杰的谎言,那个关于“律师收买房东”的故事就会像一颗钉子一样扎在陪审团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拉杰重新走上证人席。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子浆得很硬,但袖子仍然过长,盖住了大半个手背。他的眼神比昨天更飘,不敢看阿尔琼的方向。

阿尔琼走到证人席前,没有马上提问。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举起来给拉杰看。“拉杰先生,请问你认识这个地方吗?”

拉杰眯着眼看了看。照片上是阿卜杜勒干洗店的后院——番石榴树、藤编躺椅、那张小茶桌。“这是马利克先生的后院。”拉杰说。

“你昨天作证说,你从门缝里看到我给了马利克先生几张纸,他把钞票夹进账本里。请问你当时站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厨房门口。”拉杰说。他记住了昨天被拉奥检察官揪住漏洞的教训。

“厨房门口到马利克先生坐的藤椅之间,隔着一棵番石榴树,对吗?”

拉杰犹豫了一下。“对。”

“番石榴树的枝叶很低,”阿尔琼又拿出一张照片,是从藤椅方向朝厨房门口拍的,“从厨房门口看藤椅,视线会被枝叶挡住至少一半。你确定你看到了马利克先生把钞票夹进账本的动作?”

“我看到了。”拉杰的声音有一点发紧,但仍在坚持。

阿尔琼放下照片,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那是一份盖着卡普尔市立银行公章的账户流水单。“拉杰先生,你在阿卜杜勒干洗店工作多久了?”

“两年。”

“月薪多少?”

拉杰舔了一下嘴唇。“三千卢比。”

“三千卢比。”阿尔琼重复了一遍,然后把银行流水单举起来,“这是你过去六个月的银行账户记录。三个月前,你的账户里突然存入了一笔五万卢比的现金。这笔钱是你月薪的十六倍。请问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

拉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不连贯的音节,然后忽然转向法官。“法官大人,这跟案子没关系——”

“有关系,”阿尔琼转向苏达法官,声音不高但极清晰,“这笔钱存入的时间,恰好是金庙公寓倒塌后第二周。存入的银行网点,恰好是阿加瓦尔议员竞选办公室楼下的那家分行。我请求法庭允许我提交这份银行记录作为补充证据,以质疑证人拉杰的可信度及其证词是否受到外部利益影响。”

米特拉猛地站起来。“法官大人,反对!检方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暗示我的证人和第三方有利益往来,这是赤裸裸的——”

“反对驳回。”苏达法官的声音像一把裁纸刀划开信封,“本庭认为,证人账户的异常资金流动与其证词可信度直接相关。瓦尔玛先生,继续。”

阿尔琼转回拉杰。“我再问你一次。那五万卢比是从哪里来的?”

拉杰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汗水蹭在浆硬的衬衫袖口上,留下一条深色的水渍。“是……是我存的。”

“来源呢?”

“攒的。”

“两年月薪三千卢比,不吃不喝一共能攒七万二。你六个月前刚给老家的母亲汇过一笔四万卢比的医药费——这是汇款记录。”阿尔琼又举起一份文件,语气始终不紧不慢,“你的账户余额在那次汇款后不足两千卢比。短短五个月,你靠三千卢比的月薪,是怎么在支付生活开销之后,又攒出五万卢比的?”

法庭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的空旷,而是每一双耳朵都在等下一句话的安静。

拉杰不说话。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他的目光在米特拉的方向飘了一下,但米特拉坐在座位上没有动,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

“拉杰先生,”阿尔琼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旁听席最后一排的人必须前倾才能听见,“是谁让你来作伪证的?”

“没有人让我——”

“是不是有人告诉你,只要你在法庭上说看到了我给马利克塞钱,这五万卢比就是你的?”阿尔琼往前走了一步,离证人席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是不是还告诉你,如果法官问你其他问题,你只需要说记不清了?”

拉杰的嘴唇开始发抖。那是一种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他用手捂住嘴试图掩盖,但手指的颤抖比嘴唇更明显。

“你昨天说你从厨房门缝里看到了一切,”阿尔琼步步逼近,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砖头严丝合缝地嵌在前一个问题的间隙里,“但你今天连番石榴树挡在中间都不知道。你昨天说马利克把钞票夹在账本里,但你记不清账本封皮的颜色。你昨天说我给了他几张纸,但你描述不出纸的大小。你知道为什么吗?”

拉杰没有回答。

“因为那天你根本不在后院里,”阿尔琼自问自答,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马利克先生让你去前屋整理衣物,你一直在洗衣间里,从头到尾没有进过后院。你看到的不是事实——你听到的是别人告诉你的台词。”

“我没有——”拉杰的声音终于崩溃了,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发出的嘶哑的喊叫,“我真的需要钱!我妈——”他忽然停住了,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已经晚了。那半句话像泼出去的水,洒在法庭地板上,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每一个人都看到了。

旁听席上响起一片哗然。苏达法官连敲了两下法槌才让法庭安静下来。拉杰瘫在证人席上,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阿尔琼转过身,面向法官。“法官大人,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米特拉没有对拉杰进行重新询问。他只是站起来,用极其简洁的语言申请将拉杰的证词从庭审记录中全部撤回。苏达批准了。拉杰被法警从证人席上搀走时,他的两条腿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的面条,每一步都踩不实。他走过马利克的座位时,马利克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背,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比法庭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更值得注意的细节。

阿尔琼回到律师席上。拉朱悄悄递给他一杯水,杯子是法院走廊里的一次性纸杯,水已经凉了。阿尔琼接过来一口喝完,用手指把纸杯捏扁,扔进桌下的垃圾桶里。他注意到拉朱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但他没有追问——庭审还在继续,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

苏达法官宣布进入最终陈述环节。拉奥检察官站起来做结案陈词。他的陈述不长,延续了他一贯的风格——不煽情,不铺陈,只是把所有证据的名字再念了一遍,像是点名。D级鉴定报告。哈立德的技术报告。铜丝实物。古拉姆的笔记本。法蒂玛的证词。他一个一个地说出这些证据的名字,然后问陪审团:“你们认为这些证据加在一起,能得出一个意外的结论吗?”

米特拉做辩方结案陈词的时候,风格截然不同。他没有逐一反驳证据,而是站在陪审团面前,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话。

“各位陪审员,请你们把目光从这些证据上移开一秒钟,看看这里。”他指向被告席,“这里坐着三个人。三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电工,一个下岗工人,一个房东。他们唯一共同的地方,就是都来自希望巷。你们可以给沙基尔定罪——他缠了铜丝。你们也可以给纳迪姆定罪——他也缠了铜丝。但马利克呢?他没有碰过一根铜丝,没有写过一个字,他只是在政府管不到、市场不愿管的角落里,给一群无家可归的人提供了遮风挡雨的地方。如果这构成犯罪,那么在卡普尔每一个收房租的人都应该坐在被告席上。”

他说完以后,法庭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不是因为没有人想说,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心里把这句话拆开检查,试图找出它哪里不对劲。

阿尔琼站起来。作为附带民事诉讼代理人,他只有非常有限的最终陈述权——不能讨论被告的刑责,只能阐述民事赔偿的依据。但他用足了这仅有的空间。

“我想请陪审团和法官大人看一张照片。”他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照片,举起来。那是废墟里找到的拉朱小弟的作业本,被水泡烂了,纸页蜷缩着,上面还能看到模糊的铅笔字迹——一个不完整的句子:“我今天学会了写……”

“这本作业本的主人叫阿米特,六岁。他的遗体在废墟里被找到时,这本作业本还塞在他的枕头底下。他姐姐阿莎的遗体至今没有找到。”阿尔琼把照片放在桌上,“我不是来证明谁是杀人凶手的。我是想告诉诸位——这里写字的这个孩子,他的生死不是意外。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们的生死都不是意外。意外是没有人能预见的事情。但金庙公寓的倒塌,有人在十年前就预见到了。”

他把哈立德的那份D级鉴定报告举起来,放在作业本照片旁边。“这份报告写了十年。这十年里,没有任何一个环节上的人——不是一个人都没有——决定告诉那些住在这栋楼里的人,该搬了。我不要求诸位今天就给出答案。我只需要诸位在评议的时候,记住这张照片。”

阿尔琼坐下。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苏达法官宣布进入陪审团评议阶段。法槌落下的那一声脆响,像是切断了庭审和现实之间那根紧绷了三天的弦。

陪审团退庭后,阿尔琼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肩膀上的所有肌肉都在抗议这三天的透支。拉朱在座位上安静地坐着,手里还捏着那只被阿尔琼捏扁又展开的纸杯,把它折成一个很小的正方形。

走廊外面,天空终于撑不住了。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猛烈地敲击着高等法院的石砌外墙,汇成无数条细流从窗台上漫下来。阿尔琼睁开眼,转头看向窗外。雨水模糊了玻璃,把对面的法院旧楼扭曲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下雨了。”拉朱说。

“嗯。”

就在他们以为只能等待的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法警推门进来,对着法官席行了一个礼,低声说了几句话。苏达法官听完以后,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宣布了一件事。

“本庭刚刚收到陪审团的一致决定——驳回辩方关于第十七号物证不可采信的动议。古拉姆·拉苏尔的笔记本将被作为正式证据载入案卷。此外,陪审团请求在评议时调取该笔记本中关于‘M.A.’和‘R.A.’的全部记录。”

阿尔琼猛地抬起头。拉奥检察官和米特拉同时站了起来。但苏达敲了一下法槌,继续说道:“本庭同时收到陪审团提出的另一项询问——第十七号物证中所指代的‘R.A.’,是否为现任选区议员拉赫曼·阿加瓦尔?”

法庭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氧。米特拉的脸一下子白了。阿尔琼注意到被告席上的马利克第一次变了脸色——不是惊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个在悬崖边站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脚下的岩石发出了第一声碎裂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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