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阿尔琼没有回家。他从法院出来以后直接去了哈立德住的裁缝铺,在门口敲了很久的门,没有人应。他绕到后面的小巷,从窗户里看到屋里有灯光,但灯光微弱,只有书桌上那盏老式台灯亮着,灯罩斜斜地压得很低,把房间的大部分角落留在黑暗里。哈立德坐在书桌前,背对着窗户,肩膀微微佝偻着。
“哈立德先生。”阿尔琼敲了敲窗框。
老人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哈立德站在门口,手杖没有拿在手里,而是靠在门框上。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旧汗衫,露出两条枯瘦但肌肉线条仍然分明的手臂。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阿尔琼注意到他眼角有一块不太明显的红肿,像是刚刚用冷水洗过脸。
“你看到新闻了。”哈立德说。不是疑问句。
“看到了。”
哈立德转身走回屋里,在书桌前坐下来。阿尔琼跟进去,把门带上。书桌上摊着一本旧相册,翻到中间某一页,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两个小孩,站在一栋低矮的砖房前面,笑得很开心。阿尔琼没有问那是谁,但他注意到哈立德把相册合上了,动作很轻,像是在合上一扇不能用力推的门。
“五年前,”哈立德开口了,声音比在法庭上更沙哑,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留在了证人席上,“我被迫退休以后,有半年时间我睡不着觉。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裂缝。不是金庙公寓的裂缝——是另外几栋我鉴定过、写了报告、被压下来、后来真的塌了的房子。”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一栋在渔市街,塌了,死了三个。一栋在火车站后面,塌了,死了一个。这两栋我都提前写过警告。没有人听。”
“你去看过医生?”
“我妻子带我去看了精神科。医生说我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他说我目睹了太多建筑倒塌的现场,心理负荷超过了承受极限。他给我开了药,让我休息,建议我做心理咨询。我做了三个月心理咨询,然后停了。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我意识到我的病不是脑子里出了问题。是我的工作出了问题。”哈立德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地擦拭着镜片,“我写了二十三年的危房鉴定报告。被采纳的不到一半。不是我看错了——是每一栋危房后面都站着一个不想让它被拆掉的人。”
阿尔琼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想了很久,然后说:“明天辩方会拿这条新闻攻击你的证词可靠性。米特拉会说你精神状态不稳定,说你的判断可能受到心理问题的影响。他们会问法官,一个被诊断过精神创伤的人,是否有资格作为技术鉴定的唯一证人。”
“我知道。”哈立德把眼镜重新戴上,动作很稳,“所以我今天晚上把所有的病历、诊断记录和医生的康复评估都整理好了。你想看吗?”
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阿尔琼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心理医生的评估报告,日期是五年前的十一月,诊断结论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中度,建议休假并接受心理咨询”。下面是一份康复评估,日期是四年前的六月,结论只有一句话——“患者心理状态恢复良好,可恢复正常工作和生活。”签名栏里的医生名字旁边盖着卡普尔市立医院的公章。
“康复评估是四年前做的,”阿尔琼说,“也就是说在你开始调查金庙公寓之前,你已经完成了治疗。”
“是的。”
“你为什么不在法庭上主动说明?”
哈立德把手杖拿过来,握在手里,杖尖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因为没有人问过我。没有一个律师问过我退休以后身体怎么样。他们只问我的资质、我的计算方法、我的结论。没有人问过我——哈立德先生,你还好吗?”他看着阿尔琼,眼神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得很薄很透的平静,“你是第一个敲门的人。”
阿尔琼把文件装回信封里,用手机一页一页地拍了照。他把照片发给了昌德,附带一条信息:“明天辩方会攻击哈立德的证人资格。这是全部病历和康复证明。康复评估是四年前签发的。”昌德的回复很快就来了,只有一个字——“好。”
做完这些,阿尔琼从裁缝铺里出来。老城区的夜晚又闷又湿,路边的积水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他掏出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却发现屏幕上堆着好几条未读短信。有三条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那个从上周开始反复警告他的人。他点开短信,一行一行地读下去。
“上次是提醒,这次是通知:你的证人哈立德五年前的精神病病历明天上午会送到米特拉的办公桌上。你最好自己让他撤。”
“别查了。最后一栋还没塌的楼,你进去也会塌。”
“你女朋友做的咖喱鸡不错。那家餐厅叫什么来着,绿洲?”
阿尔琼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他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把最后那条短信读了三遍。绿洲餐厅——那是卡维塔最喜欢的餐厅,上周他们还在那里吃过一顿饭。他立刻拨通了卡维塔的电话。响了六声,七声,八声,每一响都像小锤子敲在他的太阳穴上。然后电话接通了。
“阿尔琼?你怎么这么晚打来?”卡维塔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很完整,很安全。
“你在哪?”
“在家啊。睡觉呢。怎么了?”
阿尔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把那口气慢慢地呼出去,靠在墙上,感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没事。我就是想确认你安全。”
“你怎么了?声音听着不对劲。”
“明天跟你说。你把门窗都锁好,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任何人。”
卡维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她认识阿尔琼三年,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她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声“好”。阿尔琼挂了电话,靠在墙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的最后一行字。他们知道卡维塔的存在,知道她喜欢的餐厅,可能还知道她的工作地点、她回家的路线、她独居的公寓楼下那盏经常坏掉的路灯。
他在那一刻面临了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选择。那个选择不是法律上的,不是证据链上的,不是关于庭审策略的——而是关于这条街、这道墙、这通深夜电话之后,他是否还要继续推开那扇门。
他在墙上靠了很久。路灯下,他的影子缩成一团,蹲在他的脚边,像一个不敢站起来的人。
第二天上午,卡普尔高等法院的空气从开庭那一刻起就变了。旁听席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昨天那条关于哈立德的新闻经过一夜发酵,被三份早报转载,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有一份报纸用的标题是《关键证人曾患精神疾病,金庙案走向成谜》,另一份是《退休工程师还是被退休的“疯子”?》。阿尔琼在法院门口买了一份,看完以后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米特拉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克制得很好的自信。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的颜色比平时更深了一个色调,像是在为某件事提前志哀。他向法庭提交了一份新证据——哈立德五年前在卡普尔市立医院精神科的病历复印件——并请求法庭允许他就证人资格问题进行紧急质询。
苏达法官把那份病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字的阅读速度都没有改变。然后她摘下眼镜,看着米特拉。“米特拉先生,你提交的这份病历是否包含了病人的康复评估?”
米特拉的眉心跳了一下。“法官大人,我收到的复印件确实包含几页康复记录——”
“其中一份日期为四年前的康复评估,结论是‘心理状态恢复良好,可恢复正常工作和生活’。”苏达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熨斗压过的白布,“你是否看到了这一页?”
法庭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米特拉的嘴张了一下,然后合上了。那不到一秒钟的停顿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明白——他看到过,但他没有提。
“请回答法官大人的问题。”苏达说。
“我看到了那一页,”米特拉说,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他那标志性的沉缓,“但我认为核心问题在于证人的精神病史本身——”
“你提交证据时没有向法庭说明这份病历中包含康复评估。”苏达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冻过的铁钉,“本庭不接受选择性引用的证据。你对证人资格的质疑不予采纳。”
米特拉坐下了。他的后背挺得很直,但阿尔琼注意到他放文件时手指有一丝不明显的僵硬。辩方花了整个晚上准备的攻击线,被自己隐瞒的那页康复评估扼死在了法庭地板上。
哈立德重新走上证人席的时候,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比昨天更响。他坐下来,把手杖靠在椅子扶手上,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把那本病历和康复评估从自己带来的牛皮纸信封里取出来,放在面前的小桌上,整整齐齐地摊开。
“我在这里主动向法庭提交我的全部病历记录,”哈立德说,“包括诊断、治疗过程和康复评估。如果有人质疑我的精神健康状态,请现在就问。我在这个地方等了十年,再多等一个上午不算什么。”
没有人提问。米特拉没有站起来。旁听席上一个记者举起了相机,被法警制止了。
拉奥检察官利用这个机会做了简短补充。“法官大人,请允许我指出——哈立德先生在退休前完成的最后三份危房鉴定报告,每一份的结论都在他退休后被独立的第三方复核过。其中两份报告的预测——渔市街和火车站后两栋建筑——在他退休后第三年和第四年相继倒塌。他的诊断没有出错。”
苏达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行字。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书记员敲击键盘的声音。阿尔琼看着哈立德的背影,那个瘦削的、微微佝偻的、被五年沉默打磨得几乎透明了的背影,此刻在证人席上坐得笔直。
但上午的庭审还没有结束。米特拉在短暂休整之后站起来申请传唤辩方自己的证人——阿尔琼没听过这个名字。当那个人从旁听席后排站起来走向证人席时,阿尔琼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认得那张脸。
那人是在旧市场街洗衣店后院里给马利克端茶的伙计。
伙计穿着一件过于肥大的夹克,衣领没有翻好,半截竖在脖子后面。他在证人席上坐下,两只手不停地在大腿上搓,不敢看任何人。米特拉走到他面前,用和昨天完全不同的语气问话——温和、缓慢、像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
“请你向法庭介绍自己。”
“我叫拉杰。我在阿卜杜勒干洗店干活。”
“你为谁工作?”
“马利克先生。”
“在马利克先生的洗衣店里,你有没有见过这位律师?”米特拉指向律师席上的阿尔琼。
拉杰的目光顺着米特拉的手指飘过来,和阿尔琼的视线碰了一秒,然后迅速弹开了。“见过。他来找过马利克先生。在洗衣店后院里。”
“他们谈了多久?”
“十几二十分钟吧,差不多。茶喝了两杯。”
“你有没有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
“听不太清。马利克先生让我去前屋整理衣物。但我从门缝里看到,那个律师给了马利克先生几张纸,马利克先生看了以后笑了。”拉杰停了一下,使劲咽了口唾沫,“后来那个律师走的时候,我看到马利克先生把几张钞票夹在账本里,一百卢比一张的,好几张。”
旁听席上轰的一声炸开了锅。苏达连敲了三下法槌才把噪音压下去。阿尔琼一动不动地坐在律师席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勺——不是愤怒,不是慌张,而是一种短时间内无法消化任何反应的空白。他去过马利克的洗衣店。他们确实聊了十几分钟。茶喝了两杯。这些全是事实。但他从来没有给过马利克任何文件,更不可能给他钞票。而最关键的是——那个伙计从来不在后院里。
他在撒谎。每一个事实的旁边都贴着一个精确的谎言,贴得严丝合缝。这种谎言是最难拆穿的,因为真和假被编在了一起,拆开需要时间,而庭审里最缺的就是时间。
拉奥检察官立刻站起来反对,指出辩方证人没有事先列入证人名单,证词也缺乏任何物证支撑。苏达允许反对登记在案,但表示证人已经入席,检方可以在交叉质询中质疑证词可信度。她的用词公允而冷静,没有流露出任何倾向。
拉奥在交叉质询中直直地看着那个伙计,问道,你刚才说你从门缝里看到马利克先生把钞票夹进账本,请问你当时站的准确位置是哪里?伙计愣了一下,说在走廊里。哪条走廊?通向后院的走廊。那条走廊有多宽?伙计的眼睛开始游移了。他说不太宽。能容纳几个人并排走?他说大概一个人。那条走廊根本通不到后院。拉奥说,我去过那家洗衣店。从洗衣间到后院只有一条路,穿过厨房。没有走廊。
拉杰张开了嘴又合上,然后说他记错了,他说是厨房门口。拉奥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把这几个回答重复了一遍。他重复得非常慢,慢到陪审团里每一位陪审员都能听清每一个前后矛盾的细节。
但尽管辩方证人的证词漏洞百出,阿尔琼知道他必须在明天的交叉质询中亲自扳倒这个人。如果不扳倒,这个谎言就会在陪审团的记忆里生根,长成一棵能在暗中影响量刑和责任的杂草。法院外面,云层已经压到了楼顶的高度,低沉得像是要压到每一个人的头顶上。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泥土味越来越浓了。雨季还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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