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实质性协助

新克雷斯特市联邦法院的“确认死亡”简易听证会被安排在次日下午三点。

从早上开始,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就挤满了记者。他们不是来报道死亡确认的——这种行政程序通常无人问津——而是因为有人在今天凌晨向十一家主要新闻网的法制记者同时发送了一封匿名邮件。邮件内容极其简短:“今天下午的法庭上将证明艾莉森·克劳斯还活着。届时会有关键证据当庭呈交。”发件地址是一个无法追踪的临时邮箱,但邮件的数字签名使用了联邦调查局内部通讯加密协议,这个细节让每一个收到邮件的法制记者都无法忽视。

海因斯是故意用内部协议发那封邮件的。他知道专案组主管会监控他的全部通讯,所以他干脆用了一个让监控者无法装作没看到的渠道——如果主管拦截邮件,就等于在内部系统里留下了“拦截调查员合法通讯”的审计记录。如果主管放任邮件发出,那么下午的法庭上就会有足够多的媒体在场见证一切。

下午两点四十分,海因斯走进联邦法院三楼听证室时,旁听席已经坐了三分之二。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最靠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停了一下——莫里斯坐在那里,旧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前两排坐着巢穴公司法务部的三个人,表情严肃,面前的平板上正在显示不断更新的文件。帕尔默没有出现,他的律师坐在被告席侧面的位置上,手里转动着一支钢笔,动作从容不迫,但指关节微微泛白。

专案组主管坐在听证室左侧,身边是一个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司法部律师。海因斯认识那个人——他曾在三起涉及大型科技公司的案件中代表司法部出庭,无一例外地站在公司一方。

下午三点整,法官走进听证室。这是一位年近七十的资深联邦法官,头发全白,眼镜片厚得像玻璃杯底,但他的声音出奇地洪亮清晰。

“本庭现就专案组提交的关于确认艾莉森·克劳斯死亡的程序进行听证。在听取双方意见之前,本庭需要确认一件事——调查员海因斯探员,你作为本案主调查员,是否同意专案组的确认死亡申请?”

海因斯站起来,把风衣搭在椅背上。“法官阁下,我不同意。我有证据证明艾莉森·克劳斯仍然活着。”

法庭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记者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巢穴公司法务部的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专案组主管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异常僵硬。

“提交你的证据。”法官说。

海因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法官席前放在桌面上。信封里装着三样东西:一张艾莉森公寓笔记本电脑屏幕的照片,屏幕上写着“我叫艾莉森·克劳斯,我还活着”;一份维克多用清扫者内部通信记录整理出的时间线分析,证明账号窃取和犯罪预告的时间点与艾莉森的实际活动轨迹完全矛盾;以及最重要的一份——今天凌晨在洛斯特街附近一个便利店监控摄像头拍下的一段视频的截图。

截图上一个戴着兜帽的女性正在便利店里买一瓶水。她的面容和艾莉森·克劳斯不同——颧骨更高,鼻翼更宽,下颌线条更圆润——但海因斯同时提交了一份生物特征分析报告,报告显示截图中的女性和艾莉森·克劳斯在身高、步态、肩宽和耳廓形状上完全吻合。耳廓。每个人耳廓的软骨褶皱模式都是独一无二的,比指纹更难伪造。

“这份分析报告是由联邦调查局技术组独立完成的。”海因斯对着法庭说,“结论是——截图中的女性与艾莉森·克劳斯为同一人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她活着,换了面容,但她的耳朵不会说谎。”

专案组主管站了起来,他的脸已经从僵硬变成了铁青。“法官阁下,这份证据的来源有问题。海因斯探员在今天凌晨未经上级批准擅自调用了技术组的生物特征分析资源,这违反了内部程序——”

“批准?”海因斯转过身正对着他,声音在整个听证室里回荡,“你想说的是,我没有经过你的批准。因为你不会批准任何能证明她还活着的调查。你在这个案子被转到专案组的第一天就向法院申请了确认死亡程序,不是因为你相信她死了,而是因为你需要她死。帕尔默需要她死。一个死去的证人不能在法庭上质证。”

“这是严重的指控——”

“这是事实。”海因斯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专案组内部邮件记录。邮件显示,在你接管案件的当天,帕尔默的律师向你的私人邮箱发送了一份法律备忘录,备忘录的核心建议是——‘如果克劳斯被确认为死亡,她提交的所有证据将因来源无法被质证而面临证据资格的动议挑战。’你当天下午就启动了死亡确认程序。这不是调查,这是消除证人。”

整个法庭沉默了。巢穴公司法务部的三个人中有一个悄悄关掉了面前的平板屏幕。帕尔默的律师停止了转笔,钢笔悬在指间,一动不动。

法官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看着专案组主管。“本庭暂时搁置确认死亡申请。调查员海因斯,你有四十八小时时间正式提交艾莉森·克劳斯仍然存活的法律证据。如果四十八小时内你不能让她本人出现在本庭或任何具有合法管辖权的联邦机构面前,本庭将重新审议死亡确认。现在休庭。”

法槌落下,声音在听证室里回荡了很久。

海因斯走出法院时,记者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只是说了一句话:“去找巢穴公司问算法的事。绑架案只是冰山在水面上那一角。”然后他钻进了一辆等在路边的灰色轿车,开车的是玛雅·陈。车子驶离法院门口后,玛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她说:“你知道你刚才在法庭上做的事,可能会让你被停职。”

“我知道。”

“那你还做?”

海因斯看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城市天际线。新克雷斯特市的天空仍然是铅灰色的,但云层比前几天薄了很多,有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在城市建筑的玻璃幕墙上打出一块块亮斑。他说:“七年前我刚开始做网络犯罪调查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导师告诉我,这份工作最大的敌人不是黑客,不是诈骗犯,不是任何坐在键盘后面的罪犯——是那些在体制内部、利用法律程序保护罪犯的人。如果艾莉森·克劳斯能站上法庭,她身后会站出成千上万和她一样被平台算法伤害过的人。但如果她被程序杀死在站上法庭之前,那些人永远不会有站出来的勇气。”

与此同时,老城东区那间废弃干洗店的地下室里,艾莉森通过维克多的加密通讯设备全程收听了听证会的直播音频。当法官说出“休庭”两个字时,她把手从耳麦上放下来,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松开。

维克多坐在对面,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仍然显示着清扫者内部系统的监控界面。“清扫者刚刚更新了状态。第五项任务——‘将证据链引导至巢穴公司总部’——被标记为‘进行中’。海因斯在法庭上公开把绑架案和巢穴公司联系在了一起。所有新闻网都会引用他的话。第五项任务的进度条跳到百分之四十了。”

“还有四项任务没有完成。”艾莉森看着遗愿清单界面。第四项旁边是绿色对勾,第五项显示进度百分之四十,第六项和第七项仍然显示“待解锁”。而倒计时已经从七十二小时变成了五十八小时——不是遗产自毁的倒计时,而是清单总进度的倒计时。

“你父亲在信里说,第六项和第七项任务与法律程序有关。考虑到海因斯刚刚在法庭上争取到了四十八小时的时间窗口,第六项任务很可能需要你在这个窗口内完成——也就是在海因斯向法院正式证明你还活着的同时,你做某件事。”维克多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她,屏幕上是他对清扫者系统日志做的深度分析,“更关键的是清扫者。他在今天凌晨给一个未知接收地址发了第二条加密消息。消息内容是——‘遗产自毁倒计时与清单进度同步。完成全部七项任务后,自毁自动取消。任务失败,自毁不可逆。’”

艾莉森读完那条被截获的消息,在地下室的昏暗光线中沉默了几秒钟。“他设了一个机制,我在完成全部任务之后才能拿到遗产。但他在信里告诉我,遗产会自毁,而我要的不是遗产——是诉讼资格。这两件事是矛盾的。除非遗产自毁本身也是清单任务的一部分——我需要放弃遗产,才能完成第六项或第七项任务。”

“不是放弃。”维克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日光灯管的嗡鸣声淹没,“是捐赠。你父亲在信里说,遗产将捐赠给为数字身份被劫持的受害者提供法律援助的非营利组织。如果你主动完成捐赠——在自毁程序执行之前——那么你就完成了‘放弃遗产’这个动作。而清单可能将‘放弃遗产’设定为最后一项任务的触发条件。”

艾莉森站起来,走到地下室那扇唯一的小窗户前。窗户开在地面以上不到半米的位置,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她能看到老城早市摊位下露出的一线灰蒙蒙的天光。父亲设计了整个计划,设计了她的脸、她的证据、她的盟友、她的敌人——但最后一步,他没有替她设计。他留了一个空白。

“主动捐赠的程序怎么走?”她问。

维克多已经在查了。“联邦法律规定,信托基金的主动捐赠需要继承人本人持有效身份证件到信托管理银行柜台办理书面手续。如果你本人不能出现,也可以通过由两名见证人签字并附有生物特征验证的法律文件远程办理。见证人必须是具有联邦执业资格的律师或公证人。莫里斯可以做一个见证人。另一个——”他抬起头,“海因斯。海因斯是联邦探员,有联邦政府授权,他签字见证的法律文件在信托银行具有完全效力。”

艾莉森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安全密钥。密钥的外壳上仍然残留着从苏尔湾海边带来的盐雾侵蚀痕迹,USB接口旁边那条极细的裂纹——那是维罗妮卡把它从防静电袋里取出来时不小心在桌角磕到的——仍然清晰可见。她把这个密钥从苏尔湾带到冷杉林,从冷杉林带到废弃矿场,从矿场带到老城,一直带到现在。父亲用它追踪她,清扫者用它定位她,而它是完成清单每一项任务必须的硬件凭证。现在,它可能也是主动捐赠遗产时需要的生物特征验证设备。

“联系莫里斯先生。”她转向维克多,“告诉他我需要他准备一份信托基金的主动捐赠法律文件。受益人是一个为数字身份劫持受害者提供法律援助的非营利组织——具体名称让他找维罗妮卡·埃舍尔要。二十年前这个组织还不存在,但维罗妮卡知道父亲把注册文件存在哪里。”

地下室外面传来了三声有节奏的敲门声——两短一长。维克多走过去开门,莫里斯和玛格丽特·科恩站在门口。莫里斯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科恩手里提着那个铝制化妆箱。她走进地下室时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放下化妆箱时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在铝制外壳上轻轻磕了一下。

“海因斯在法庭上用了耳廓比对。”科恩开门见山地说,“耳廓是我没有处理过的唯一部位。不是我不能处理——你父亲在草图上标注过‘保留耳廓特征’,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明白了。他需要你在某个时刻被某个特定的人以某种不可伪造的方式认出来。”

“海因斯。”艾莉森说。

“对。他需要海因斯在法庭上拿出一个任何假体都无法掩盖的生物特征证据。耳廓是唯一一个既不会被面部假体影响、又能在监控视频中被精确测量的部位。你父亲选他做这件事,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仔细。”

莫里斯把黑色文件夹放在临时搭起来的桌子上打开,里面是两份已经起草好的法律文件。“第一份是信托基金主动捐赠申请书。第二份是您作为捐赠方签字的公证文件,需要两名见证人。我的名字已经写上了。另一个见证人位置留给海因斯探员。”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笔,动作缓慢而郑重,“您签字之前,我必须提醒您——一旦捐赠生效,您父亲留给您的全部遗产将立即转移至受益人机构。您将不再拥有任何继承权。清算完成后,这笔遗产的价值约在九十七亿新元左右。”

艾莉森拿起笔。地下室天花板上那根不稳定的日光灯管恰好在这一刻闪了一下,在白光转暗又转亮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文件上那个非营利组织的名称——“数字身份劫持受害者法律援助联盟”。父亲把这个组织写进了他的计划里,用她的名字作为第一个捐赠者。她从莫里斯手里接过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在纸张上微微洇开,因为地下室的湿气太重了,纸面有些潮。

“需要我卸掉假体吗?为了身份验证?”

“不需要。”莫里斯把签好的文件收进公文包,小心翼翼地扣上锁扣,“这份文件的生物特征验证将通过您口袋里的安全密钥完成——它内置了一套独立的硬件加密模块,里面预存了您八岁时在父亲书房里留下的指纹和虹膜数据。您父亲的遗嘱条款里明确写了一条:‘捐赠验证采用八岁时留存的生物特征数据’。他设定这条条款的时候,您在法律上还是一个未成年人。他用了他作为监护人最后的授权,为您保留了一把只有您本人才能使用的钥匙。”

维克多从屏幕上抬起眼睛。“清扫者系统更新了。第六项任务刚刚解锁——‘在联邦法院面前证明自己的存活,并同时完成遗产捐赠’。两项子任务必须同步完成,窗口时间就是海因斯在法庭上争取到的四十八小时。”

他停顿了一下,把屏幕转向艾莉森。

“第七项任务也解锁了。最后一项——‘在法庭上,以你自己的真实面孔,起诉巢穴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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