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法庭之镜

联邦参议院听证会定在上午十点召开,但从早上七点开始,国会大厦前的广场上就已经挤满了人。转播车停满了宪法大道东侧一整条车道,卫星天线像一片钢铁森林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示威者分成两个阵营——一方举着“算法杀人”的标语牌,另一方穿着印有“创新无罪”字样的统一T恤,两拨人被一排临时铁马隔开,各自的呐喊声在潮湿的空气中碰撞、重叠、彼此抵消。

艾莉森站在宪法大道对面一栋老办公楼的五楼窗户后面。这是一间已经被搬空的旧办公室,地上散落着废弃的传真机零件和泛黄的复印纸。维克多昨晚找到了这个地方——窗户正对国会大厦西侧入口,视线可以覆盖安检通道和媒体区。他把一台小型望远镜架在窗台上,旁边放着一台正在扫描周边无线信号的设备。

“帕拉丁安保的人已经在安检口部署了。”维克多把望远镜让给艾莉森,“穿深蓝色制服的那些。他们的生物特征扫描仪架在三号通道——那是工作人员和证人的专用通道。每个进场的电子设备都在被逐个登记序列号。”

艾莉森透过望远镜看到了那些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他们胸前的徽章在阴天的光线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每个人耳朵上都挂着一个透明的通讯耳麦。其中一个人正拿着平板设备核对入场人员的身份信息,屏幕上的界面和她之前见过的巢穴公司管理后台如出一辙。

她看到了莫里斯。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拎着那只用了半辈子的旧公文包,排在工作人员通道的队伍里。他的步态沉稳,表情从容,像一个在这栋大楼里参加过无数次听证会的老律师。没有任何人对他多加注意。当他把公文包放在安检传送带上时,安检人员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屏幕,然后挥手让他通过。公文包里的《联邦证据法》和那个藏在最深夹层里的物理写保护硬盘,就这样平静地穿过了帕拉丁安保的第一道防线。

“他进去了。”艾莉森说,声音里有一种被刻意压低的如释重负。

“现在还差海因斯。”维克多调出另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联邦调查局内部系统的一个只读界面——那是海因斯今天早上通过一个加密信道远程共享给他的,“他的时间戳分析报告已经在联邦调查局的证据提交系统里排上队了。但他本人还没出现。专案组主管今天早上七点发了一封内部邮件,要求所有与巢穴案相关的证据在提交委员会之前必须经过他的审查。海因斯在邮件上回复了一个词——‘拒绝。’然后他把时间戳报告直接从联邦调查局的系统里推到了委员会的电子证据接收端口,跳过了所有中间审查流程。”

“这会被记入他的档案。”

“他已经不在乎了。档案对他来说是过去式。看看这个。”

维克多把望远镜重新对准国会大厦西侧入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残疾人通道边上,海因斯从副驾驶座下来。他没穿平时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换了一件深灰色风衣,衬衫熨得笔挺,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和他一起来的是技术组的搭档玛雅·陈,她手里提着一个铝制证物箱,箱子上贴着联邦调查局的封条。

“证物箱里是什么?”艾莉森问。

“你的笔记本电脑——就是放在你公寓餐桌上那台。我猜他从证物室拿出来了。按照程序他应该在移交专案组之前把证物封存在分局,但他可能发现了什么之前漏掉的东西。”

他们看到海因斯在安检口被拦下。一个帕拉丁安保人员指着证物箱要求开箱检查,海因斯出示了联邦调查局的证件,但安保人员仍然坚持要求扫描。玛雅·陈拉住了海因斯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海因斯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冷静,然后他缓缓松开握着证物箱的手,让对方扫描。他清楚地知道,帕拉丁的扫描记录将被实时上传到巢穴公司的安全服务器上。但他也知道——他已经把电脑里最关键的时间戳分析报告提前抽走了。

与此同时,艾莉森的匿名手机上弹出了遗愿清单的更新通知。第三项任务的状态栏发生了变化——齿轮图标停止了旋转,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分叉的进度条。进度条的上半部分标注着“证据提交”,当前进度百分之五十;下半部分标注着“数据公开”,当前进度百分之零。旁边新增了一行备注文字:“两项子任务必须同时完成,任一子任务失败即视为整体失败。”

“同时完成。”艾莉森把这几个字念出声,“莫里斯已经带硬盘进去了,证据提交的部分由他完成,我不需要再做什么。但数据公开的部分——他要求我同步公开。也就是说,当莫里斯在听证会上把硬盘交到肖参议员手里的那一刻,我需要同时在外网公开发布福赛克的交叉索引数据集。清扫者在看。”

“数据公开的脚本我已经写好了。”维克多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触发条件设置为一条特定消息——只要莫里斯给你发一条确认短信,短信内容包含一个预设的安全词,脚本就会自动启动,把福赛克的统计层面数据集上传到三个公开数据平台。清扫者的追踪器会在脚本启动的同一时间检测到上传行为,他们会认为你已经完成了第三项任务的全部要求。”

“预设的安全词是什么?”

“你父亲设定的。我在根权限系统日志里找到的——‘遗产已送达’。这四个字,拼在一起。我觉得你父亲的意思是,当他留给你的这份证据被正式递交到它应该去的地方时,遗产才算真正送达了。”

上午九点四十分,听证会开始前二十分钟。

主会议室C厅里的直播画面开始通过各大新闻网的转播车向外传输。艾莉森在维克多的屏幕上看到了听证会现场。玛格丽特·肖参议员坐在委员会主席的位置上,面前放着厚厚一叠文件。她今年六十四岁,银灰色短发整齐地梳向耳后,不戴任何首饰,整个人在镜头前呈现出一种朴素而锐利的质感。和她并排坐着的还有两名参议员——一个来自西海岸的中年男性,神情松弛得像在参加一场与自己无关的例行会议;另一个来自南方的女参议员,看起来精明而警惕,不停地翻看面前的资料,嘴微微抿着,像是准备向某人发起攻击。

旁听席上已经坐满了人。艾莉森在人群中辨认出了几个面孔——巢穴公司的现任法务总监,坐在旁听席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面前的平板上正在显示不断刷新的数据;几家科技巨头的政府事务代表;几个她曾在新闻上见过的网络隐私倡导组织的负责人。维克多的面孔不在任何镜头的范围内——他此刻正藏在这栋废弃办公楼五楼的窗帘后面,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等待一个还没有到来的信号。

然后她看到了德里克·帕尔默。

帕尔默走进会议室时,整个旁听席都安静了一瞬。他穿着剪裁考究的炭灰色西装,头发染成不太自然的深棕色,脸上的神情既不像一个即将作证的关键证人,也不像即将被质询的嫌疑人。他的表情是一个刚从漫长冬眠中醒来、需要先确认周围环境温度再决定下一步行动的人。他朝肖参议员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坐在证人席的右侧位置,手指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旁听席,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停留了大约半秒钟。

那个角落坐着一个艾莉森之前没注意到的人。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瘦削男人,肩膀微微前倾,头发剪得极短,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打磨过无数次的石头——光滑而无法阅读。他面前没有平板,没有文件,甚至没有记者笔记本。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盖上,像是在等某个信号。

“那是谁?”艾莉森把望远镜对准他。

维克多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调出帕拉丁安保今天早上录入的所有进场人员名单。名字、身份、单位、设备序列号,一排一排地往下翻。翻到倒数第四行时他停住了,手指在触摸板上微微一顿。

“他没用真名。名单上登记的姓名是‘D·艾吉斯’,身份是‘巢穴公司合规部顾问’。但艾吉斯风险管理咨询公司没有‘合规部’,它整个公司只有注册地址和一个名义上的股东——就是莫里斯先生。这个人是清扫者。”

清扫者在听证会现场。他不是在监控,不是在旁观,不是在等待时机——他是来执行某项具体任务的。艾莉森想起了维罗妮卡说过的话:帕拉丁安保的系统会在听证会现场对未登记电子设备进行实时扫描,任何携带未授权设备进入现场的人都会被识别并拦下。清扫者穿着合规部顾问的外衣进入会场,他的设备已经通过了预登记。也就是说,他是全场唯一一个可以带着任何电子设备自由进出的人。如果他要阻止证据提交,他现在就可以动手——站起来打断会议,声称有人携带未经授权的加密设备,然后帕拉丁安保会立刻介入。但他没有动。他只是坐在角落里,手指搭在膝盖上,等待信号。这让艾莉森感到一阵寒意。他不阻止,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他想让她完成证据提交——至少一部分。父亲说过,清扫者是根据预设程序运作的。也许在清扫者的程序里,第三项任务的完成正是触发第四项任务的前提条件。

屏幕上,听证会正式开始的钟声敲响了。玛格丽特·肖参议员敲了一下木槌,会议室的低语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向主席台。

“联邦参议院数字安全与用户权利调查委员会,现就巢穴平台推荐算法机制相关问题召开听证会。本次听证会的记录将作为正式立法参考依据。”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扫过整个会议室,“今天的第一个议题是——巢穴平台的推荐算法是否存在系统性放大极端内容的事实,以及巢穴公司是否对此知情。委员会邀请了三组证人。第一组是巢穴公司现任法务总监。第二组是巢穴公司前首席执行官德里克·帕尔默。第三组将在听证会过程中由委员会主席决定是否添加。”

旁听席上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第三组证人的身份没有提前公布,这意味着委员会主席保留了一份可以在最后一刻扔出王炸的权力。

莫里斯坐在旁听席第五排的边角位置。他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公文包上,表情像一个正在等待法官宣读判决的诉讼律师。他面前没有任何电子设备,没有任何笔记本,只有那只旧公文包和里面那本《联邦证据法》。当巢穴公司法务总监开始宣读一份关于“算法中立性”的冗长声明时,莫里斯微微闭上了眼睛,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默默计数,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个时刻。

废弃办公楼五楼,维克多忽然把望远镜从艾莉森手里拿过来,对准了国会大厦西侧停车场。他的动作突然而迅速,望远镜筒在窗框上磕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有车来了。”他说,“两辆黑色越野车,没有车牌,停车的位置恰好堵住了停车场出口。不像是联邦车辆,联邦车辆会用标准制式车牌。”

艾莉森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两辆越野车的车门上没有任何机构标识,车窗贴着深色防窥膜。从驾驶座下来的人穿着便装,但动作方式——下车后第一件事不是锁车门而是扫视周围环境,右手始终贴在腰间——暴露了他们不是普通市民。其中一个人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嘴唇动了三两下,然后挂断。就在他挂断的同时,听证会直播间里那个坐在旁听席角落的瘦削男人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耳机里收到了什么信息。

“他们是来接帕尔默的。”艾莉森的脊背在那一瞬间收紧了,“不是接他走——是接应他。帕尔默在听证会上随时可能被委员会要求即席作证,如果他作证,白色幽灵里的视频就会被公开。他必须在作证之前离开这个会场。但他不能自己站起来走——太明显。他需要有人从外面制造一个打断听证会的理由。”

“帕拉丁安保。”维克多接过话,“他们是帕拉丁的人。如果帕拉丁安保是清扫者的外包力量,那这两辆越野车上的就是清扫者的人。清扫者既要执行你父亲的程序让你完成第三项任务,又要保护帕尔默——这两个目标在听证会现场将直接冲突。他们必须二选一。”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屏幕上的听证会直播出现了变动。巢穴公司法务总监的陈述被一声敲门声打断。一个帕拉丁安保人员推开门走了进来,径直走到肖参议员面前,低语了几句。肖参议员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听完之后敲了一下木槌,宣布听证会因“突发的安全警报”暂停十五分钟。旁听席上一片哗然。记者们飞快地打字发稿,旁听者的手机屏幕同时亮起一片白光。而在那片混乱中,角落里的瘦削男人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朝侧门走去,经过帕尔默身边时,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

艾莉森的匿名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加密消息来自清扫者。

“第四项任务即将解锁。它需要你在所有人面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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