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暂停的十五分钟,国会大厦C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动。记者们冲向走廊发稿,旁听者低头刷手机,帕拉丁安保人员开始在会场四周重新检查每一个角落的电子设备信号。混乱像一块被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每一圈波纹都裹挟着不同的人朝不同的方向移动。
莫里斯没有动。他仍然坐在旁听席第五排的边角位置,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公文包上。他的目光越过眼镜上缘,追踪着那个瘦削男人离开的方向——侧门,通往C厅后面的内部走廊,走廊尽头是证人休息室和委员会办公室。那个自称“D·艾吉斯”的人走得很快,步子不大但频率极高,像是某种在狭窄空间里穿行的啮齿类动物。他不是在逃离,他是在接近某个目标。
与此同时,维克多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低而急促:“清扫者离开座位的同时,帕尔默也站起来了。他朝卫生间方向走——但卫生间在另一侧。他在绕路。他在避开摄像头。”
艾莉森从望远镜里看到帕尔默的身影穿过C厅外面的玻璃走廊,他没有走进卫生间,而是拐进了一扇标着“设备间”的灰色铁门。那扇门在帕尔默进入后从里面被关上了,门把手下方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红色光点——电子锁已被激活。
“清扫者要把帕尔默带走。”艾莉森说,“安全警报是假的。帕拉丁安保人员刚才进来宣布安全警报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他的胸牌——编号P-047。今天早上安检通道那个登记设备序列号的人,胸牌编号也是P-047。同一个人。安全警报是自导自演。他们需要这十五分钟把帕尔默从听证会现场移出去,以免他被委员会追加为即席证人。”
“停车场那两辆越野车还在。”维克多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切换着监控画面,“但发动机已经启动了。前排副驾驶上多了一个人——女性,戴着墨镜,头发盘在脑后。她在看手表。她在计时间。”
“离听证会恢复还剩几分钟?”
“九分钟。”
艾莉森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九分钟。如果帕尔默在这九分钟内从国会大厦内部消失,他就不会出现在听证会上作证。没有帕尔默的即席作证,白色幽灵里那段董事会会议视频的杀伤力会大打折扣——视频可以证明董事会做出了“维持现有参数”的决定,但如果帕尔默本人在现场,他必须在宣誓之下回答“是否知情”的问题。视频加质询,才是完整证据链。视频单独提交,巢穴公司的律师团可以辩称“视频被剪辑过”“语境不完整”“董事会讨论的是假设情景”。帕尔默必须留在听证会现场。
“维克多,你能把白色幽灵里那段视频直接推送到听证会现场的大屏幕上吗?”
维克多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艾莉森能听见键盘被快速敲击的声音,以及他齿间一声极轻的吸气——那是他在计算技术可行性时的习惯性反应。“C厅的主屏幕系统用的是独立内网,外网推流进不去。但是今天早上所有入场记者都连着一个公共WiFi,那个WiFi和C厅的投影系统之间有一个媒体共享接口——这个接口是新闻发布会用的,理论上可以接受外部投屏请求。如果我能把请求伪装成来自一家注册媒体的信号源,视频就可以出现在主屏幕上。但最多只能播放一次,帕拉丁的技术团队会在十五秒内切断接口。”
“一次就够了。”
艾莉森把望远镜转向C厅的旁听席。莫里斯还坐在那里。她需要告诉他计划有变——证据提交按原计划进行,但时间点要调整到视频播放完毕之后。她从维克多的设备列表里找到了莫里斯那台老式功能手机——那是一部只支持通话和短信的旧手机,不受智能设备安检限制,也是全场唯一一台清扫者无法通过无线网络监控的设备。她用加密信道发出一条极短的文字信息:“等视频。播完再交。”
莫里斯没有低头看手机。他只是感觉到公文包侧袋里那台老手机震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手伸进侧袋,用拇指在屏幕上摸了一下——这是他做律师四十年练出的技能,不开屏幕不看键盘就能读短信。然后他把手重新放回公文包上,动作没有任何变化,但嘴角动了一下,轻微到任何镜头都拍不到的程度。他知道了。
废弃办公楼五楼,维克多开始编写投屏脚本。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得几乎看不清楚单次敲击的轨迹,屏幕上不断弹出一行行代码和临时注释。他一边写一边对艾莉森说:“推流完成后,我的位置可能会暴露。清扫者有能力反向追踪到推流源IP——即便我用了三层代理,他们仍然能在五分钟内定位到这台笔记本电脑。推流结束之后,我必须立刻撤离。你也一样。”
“撤离之前,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完成。”艾莉森拿出那台黑色匿名手机,打开遗愿清单界面。第四项任务还没有解锁,清扫者的消息仍然停留在屏幕上:“它需要你在所有人面前消失。”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转向维克多,“清扫者说第四项任务需要我‘消失’。他这么说,意味着第四项任务的触发条件不是我的行动,而是我的状态——当我被所有人看到之后,再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第四项任务才会解锁。父亲在清单里预设了一个必须由我自己来完成的转折——我要么继续做一个被追捕的嫌疑人,要么彻底放弃艾莉森·克劳斯这个身份。”
维克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波动,但很快恢复了冷静。“你父亲在手写信里说过,你可以选择只提交证据然后退出游戏,也可以选择在法庭上追问到底。前者遗产归你,后者你暴露在火力网下。现在清扫者告诉你第四项任务需要你消失——这说明你父亲预设的路径是后者。他不是让你选,他是替你先选了,然后把选择权包装成一个让你自己迈出去的步骤。”
他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按下回车键。屏幕上一个进度条开始快速填充——投屏脚本正在编译和测试。窗外,宪法大道上的转播车依然亮着红灯,示威者的口号声仍然此起彼伏。国会大厦C厅里的时钟正在一分一秒地走向听证会恢复的时刻。
八分钟。七分钟。
帕尔默仍然没有从设备间出来。停车场那两辆黑色越野车的发动机仍然在怠速运转,副驾驶上那个戴墨镜的女人第三次低头看表。帕拉丁安保的制服人员在走廊里来回穿梭,其中一个在C厅门口停下来,用耳麦低声说着什么,表情紧绷。
六分钟。
维克多的投屏脚本编译完成。他在键盘上敲入最后一条指令,然后把手放在回车键上方,没有按下去。“等我的信号。当听证会恢复、肖参议员敲下木槌的那一刻,你再告诉我按。”
五分钟。
海因斯从C厅旁听席站起来,走向委员会主席的座位方向。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的是那份时间戳分析报告的纸质副本——电子版已经被他直接推到了委员会的接收端口,但纸质副本是他额外准备的,为的是让肖参议员在听证会恢复后的第一分钟就能拿到。他把信封放在肖参议员座位正前方的桌面上,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全程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四分钟。
帕尔默出来了。他从设备间的灰色铁门后面走出来,身后跟着那个自称“D·艾吉斯”的瘦削男人。两人的脚步很快,方向不是C厅,而是走廊另一端的货运电梯。货运电梯直通地下停车场,从那里到黑色越野车,步行不超过两分钟。
“清扫者在把帕尔默带出大厦。”艾莉森的声音骤然收紧,“如果他上电梯,就来不及了。”
维克多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了三个键。国会大厦西侧入口的广播系统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然后一段预先录制的自动语音在整个大厅里回荡:“注意——注意——西侧货运电梯因临时检修暂停使用。请使用东侧客运电梯或楼梯。”
那不是真实的检修通知。是维克多用帕拉丁安保系统的同一个媒体共享接口推送的伪造广播。帕尔默和清扫者在听到广播之后停住了脚步,交换了一个眼神。货运电梯的指示灯确实变成了红色,他们信了。他们转身朝东侧楼梯走去——而东侧楼梯需要穿过整个走廊,经过C厅的玻璃外墙,经过至少三组正在走廊上发稿的记者。
三分钟。
莫里斯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这次不是短信,而是一条来自委员会内部系统的推送通知:“听证会将于上午10点17分恢复。请所有证人和旁听人员返回C厅。”与此同时,停车场那两辆黑色越野车中第一辆的车门打开了。副驾驶上那个戴墨镜的女人下了车,站在车门口,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取出一个看起来像是遥控器的小型设备。她没有按任何按钮,只是把遥控器攥在手心里,放在身侧,抬头看着国会大厦的出口方向。她在等帕尔默。
两分钟。
维克多摘下眼镜擦了最后一次,重新戴上。他把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整个人的姿态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艾莉森透过望远镜看到帕尔默和清扫者正沿着走廊朝东侧楼梯走,离C厅的玻璃外墙越来越近。那些在走廊上的记者中,有人已经注意到了帕尔默——一个拿着手机的年轻记者抬起头,先是困惑,然后困惑变成了警觉,警觉又变成了猎犬嗅到猎物时特有的兴奋。她把手机对准帕尔默拍下了第一张照片,然后她的同事开始发稿。
一分钟。
听证会恢复的钟声被敲响。玛格丽特·肖参议员敲下木槌,C厅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主席台上。她环顾会议室,然后对着麦克风说:“听证会恢复。根据委员会收到的补充材料,我决定在第二组证人作证之前,先邀请一位特别证人向委员会提交一份关键证据。”她举起海因斯刚放在她桌面上的牛皮纸信封,“这份证据由联邦调查局网络犯罪组调查员里奥·海因斯探员提交,内容涉及巢穴平台用户账号被系统性窃取并用于伪造犯罪威胁的时间戳技术分析。”
旁听席上,巢穴公司的法务总监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德里克·帕尔默此刻正站在走廊上,透过C厅的玻璃外墙看到了这一切。他的脚步停住了,脸上那种刚从冬眠中醒来的谨慎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了恐惧。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那个自称“D·艾吉斯”的瘦削男人也停住了。他的手第一次离开了膝盖的位置,伸向了自己的西装内侧口袋。
艾莉森按下耳麦上的通话键。“维克多——现在。”
维克多敲下回车键。
C厅主屏幕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闪过一道极短的白光,然后屏幕上出现了画面——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长桌上散乱地放着咖啡杯和打印文件,七八个人围坐在桌边,表情疲惫而紧绷。巢穴公司前首席执行官德里克·帕尔默坐在长桌尽头,他的声音从屏幕上清晰地传进C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如果我们现在关闭极端内容推荐功能,收入下降的曲线会在财报发布当天就被分析师抓住。我建议维持现有参数,同时增加外部公关预算。”
整个C厅安静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快门声像暴雨一样炸开。
走廊上,帕尔默像一尊被突然击碎的雕像僵在原地。清扫者的手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抽了出来,手里握着的不是武器,而是一个小型的无线信号屏蔽器。他把屏蔽器往地上用力一放,一道无声的电磁脉冲沿着走廊扩散出去——所有正在直播的手机同时黑屏,所有摄影机的无线传输全部中断。他一把抓住帕尔默的胳膊,拽着他朝东侧楼梯奔去,再也没有回头。
艾莉森的匿名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消息,是遗愿清单自动刷新了。第三项任务的进度条两个分支同时跳到了百分之百。在进度条下方,第四行文字正在从模糊变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出来。她还没有看清第四项任务的完整内容,但已经看到了开头四个字:
“第四项:绑架……”
车窗外的天空依然阴沉,但云层的裂缝里漏下了一道极细的日光,恰好落在国会大厦穹顶那尊镀金雕像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目的金光。走廊上的帕尔默和清扫者已经消失在东侧楼梯口,停车场上的黑色越野车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副驾驶上的女人终于按下了手中遥控器的按钮——但什么都没有发生。维克多在投屏脚本里多写了一行代码:他把帕拉丁安保系统里所有触发式电子锁的遥控频段全部阻塞了。那两扇被遥控器对准的大门纹丝未动,而帕尔默被困在了从楼梯间通往停车场的那最后一道防火门后面。
手机屏幕上,第四项任务的文字仍在逐字浮现。清扫者在混乱中发来了最后一条加密消息,这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做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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