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二桩罪

维克多从黑色盒子里取出的东西不是武器。是三台巴掌大的信号干扰器,外壳是哑光黑的工程塑料,没有任何品牌标识。他迅速将其中一台贴在东侧窗户的铁皮封板上,第二台放在门口的地面上,第三台握在手里,拇指按住开关。三台设备同时启动时,房间里所有的电子屏幕都出现了短暂的雪花纹,然后恢复正常。

“便携式射频干扰器。有效半径二十米,能阻断绝大多数民用频段的无线信号。”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如果外面的人用的是遥控引爆装置或者无线监听设备,现在已经失效了。但如果他们用的是纯机械装置,这个没用。你刚才在清单上看到了什么?”

艾莉森没有回答,只是把匿名手机的屏幕转向他。屏幕上,遗愿清单的第二项任务正在闪烁着幽蓝色的微光,文字已经完全显示出来:

“第二项:窃取并公开福赛克生物实验室基因数据库的全部内容。时限:完成第一项任务后四十八小时内。要求:数据必须通过公众可访问渠道完整公开,不得删节,不得加密。备注:该数据库与巢穴平台共享用户生物特征数据。”

维克多盯着那些字看了整整十秒钟。窗外的冷杉林里没有再传来任何声响,那种安静反而比刚才那声金属脆响更令人不安。他把第三台信号干扰器放在工作台上,然后缓缓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福赛克生物实验室。你父亲知道福赛克和巢穴的关系吗?”

“什么意思?”

“福赛克名义上是一家独立的生物技术研究机构,专门做基因组测序和生物特征识别算法的开发。但它的主要资金来源——至少百分之六十以上——来自巢穴公司的投资部门。这不是公开信息。我是两年前在追踪巢穴公司的关联企业时偶然发现的。如果你的白色幽灵文件里包含了算法对用户情绪的操控数据,那么福赛克的基因数据库就是另一块拼图。巢穴平台不仅在操控用户的情绪,还在收集用户的生物特征数据。把这两套数据放在一起做交叉分析,理论上可以预测一个特定用户在特定情绪状态下的行为模式。”

他停下来,像是在消化自己刚才说出的推论。然后他转过脸看着艾莉森,银色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你父亲的遗愿清单不是随机挑选的目标。西维尔数据公司储存的是算法风险的证据,福赛克生物实验室储存的是生物特征数据的滥用证据。这两者加在一起,等于把巢穴公司整个数据帝国的地基全部挖出来。他不是在设计七项犯罪任务,他是在设计七条通往法庭的证据链。每一条都独立可诉,每一条都直指巢穴公司不同的违法行为。”

“但第二项任务要求公开数据库。”艾莉森说,“不是提取,不是备份,是公开。如果我真的把基因数据库公之于众,那些提供了基因样本的普通人——他们的生物特征数据会永久性地暴露在互联网上。这些人可能从来没有同意过被纳入任何实验,但他们提供样本的时候,也许只是做了一次 ancestry 检测,或者参与了一项大学里的医学研究。他们的隐私权呢?”

这个问题让整个房间安静了下来。服务器的散热风扇发出持续的白色噪音,像远处有一台永不停止的纺织机在运转。维克多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工作台上拿起那块贴着“莉娜·R·初始日志镜像”标签的硬盘,在手里翻了个面,看着背面密密麻麻的存储颗粒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金属光泽。

“你说得对。”他终于说,“如果你按清单的要求公开全部数据,那些无辜提供样本的人会被卷进来。他们可能会面临保险公司的基因歧视,雇主在招聘时的隐性筛选,甚至更糟糕的事情。你父亲在清单里写的是‘全部内容’——但他也在备注里加了一句话,‘不得删节,不得加密’。这是他给清扫者看的,不是给你。”

“什么意思?”

“清扫者会监控你的每一步行动。如果你公开的数据库不完整,或者被加密了,他们会立刻知道你留了一手。但如果你公开的是完整且未加密的数据库,他们就会认为你已经完全按照清单照做了。问题是——谁来判断什么是‘完整’?你父亲在清单里没有定义这个标准。他没有说数据库的‘全部内容’指的是实验室的原始数据,还是实验室提交给巢穴公司的那部分数据。这是一个文字游戏。福赛克实验室的数据库分为内库和外库:外库是和巢穴平台共享的用户生物特征数据,这部分是你需要公开的;内库是志愿者的原始基因序列数据,这部分和他们提供给医疗机构的科研数据是同一套。你只要公开外库,就已经完成了清单字面上的要求。清扫者挑不出毛病,而你可以保护无辜者。”

“你怎么知道他们的数据库结构?”

维克多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件,纸质已经有些卷边,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技术架构图和数据流图。他把其中一页摊开,指着上面一个被红笔圈出的区域。

“我花了两年时间做功课。在你父亲去世之前,我就已经对巢穴公司提起了三起信息公开申请——全部被驳回。但申请过程中,我通过他们的驳回意见书逆推出了大量关于关联公司架构的信息。他们每次驳回都必须引用相关条款,而条款的引用无意中暴露了某些系统的存在和功能。这是一种叫‘消极信息披露’的情报收集技术。福赛克实验室的数据库结构就是这样被我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艾莉森看着他。这个在过去两天里以轻快调侃语气示人的男人,此刻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用了整整三年时间,像考古学家一样在驳回意见书的字缝里发掘证据的复仇者。他妹妹的账号数据被封存了七年,他就追查了七年。不是因为他还抱着起诉成功的希望,而是因为停下来意味着承认那些数据永远只是一堆冷冰冰的日志文件,而不是一个活过、痛苦过、最终消失了的生命的最后痕迹。

“你刚才说清扫者威胁要公开你妹妹的数据。”艾莉森说,“你打算怎么办?”

维克多把莉娜的硬盘放回工作台上,手指在金属外壳上停留了一瞬。“清扫者以为他们会用我妹妹的死来要挟我。他们不明白的是——我妹妹的账号数据,我家人已经看过一部分了,不是全部,但足够多。多到他们知道莉娜最后三个月在经历什么。清扫者能公开的,只是一些还没有被看到的细节。而这些细节,在法律上有一个专门的名字——证据。”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白色幽灵附件D里的那个视频文件。会议室里那些疲惫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视频播放的是巢穴公司董事会在处理算法风险问题上的那次关键会议。她听到一个中年男人用平稳而冰冷的语气说:“如果我们现在关闭极端内容推荐功能,收入下降的曲线会在财报发布当天就被分析师抓住。我建议维持现有参数,同时增加外部公关预算。”

发言者的面孔在她父亲的备忘录附录里有照片——当时的巢穴公司首席执行官,德里克·帕尔默。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没有人反对。视频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这次会议在凌晨一点左右结束。那天晚上,在湾岸科技走廊灯火通明的高层办公室里,七个人用一杯咖啡的工夫,做出了一个影响了数百万用户的决定。

视频播放完毕,维克多关掉了窗口。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你父亲的附件D里还有第二份文件,是一段加密通信记录。记录了清扫者团队成立初期的内部讨论。他们在讨论如何应对离职员工——其中提到了你父亲的名字。”

“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没有对他做任何事。这正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其他所有可能泄露算法风险的离职员工,清扫者都用了各种手段来压制——有的是通过法律威胁,有的是通过职业封杀,有的是通过更阴暗的渠道。但是你父亲的档案旁边只写了一行备注:‘塞巴斯蒂安·克劳斯:待定。此人行事模式无法预测,任何主动接触都可能触发其预设反制措施。’清扫者害怕他。他们不知道他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也不知道他把这些证据藏在哪里。”

维克多停下来,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看着艾莉森。

“现在他们知道了——那些证据被你激活了。他们蛰伏了七年,等的就是你出现的那一刻。”

就在这时,那台匿名手机再次亮屏。艾莉森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两条新通知。第一条是巢穴平台的新闻推送,标题写着:“联邦参议院宣布将于下周举行听证会,调查巢穴平台算法推荐机制与用户安全的关联性。巢穴公司发言人称将积极配合调查。”第二条是一条加密消息,来自清扫者:

“福赛克实验室的数据库外库有一套独立的安全系统,叫‘守门人’。没有特定权限的人一旦尝试访问,系统不仅会拒绝访问,还会反向植入追踪程序。你父亲的清单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因为他也不知道——守门人系统是在他离职之后才部署的。但我知道它的源代码结构。你需要我在明天之前发给你详细的破解方案吗?不需要回复,我知道你在看。”

消息在屏幕上停留了三十秒,然后自动删除,连带着发送痕迹一并消失。

艾莉森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屏幕变暗,反射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苍白轮廓。“他知道福赛克有守门人系统。他主动提出帮我破解。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无论我们做什么,他都在看。”

维克多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冷杉林里的天色正在变化,云层开始出现缝隙,一道极细的日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像一根被拉长的白色丝线垂落在林间的空地上。他走到窗边,透过铁皮封板之间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我有个问题。”他的背对着艾莉森,“清扫者第一次联系你的时候,你刚刚登录你父亲的旧账号。我接你的时候,你刚到苏尔湾。后来你到了我的安全屋,他的消息也跟着到了。他的追踪速度快到不合常理——除非他不是通过电子设备追踪你。你身上有没有任何你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但从来没想过它可能被用来追踪你的东西?”

艾莉森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她的手慢慢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东西——安全密钥。那个维罗妮卡交给她的、用来登录灰烬服务器的金属设备。它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口袋。它是父亲留下的遗物,也是清单能够被执行的唯一硬件凭证。但如果它除了身份验证之外,还有别的功能——比如一个被动发射器,每隔一段时间就向附近的基站发送一个极其微弱的、伪装成背景噪声的定位信号——那么清扫者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哪里。从一开始,她就在被引导着走一条预定的路径。

她没有回答维克多的问题,但维克多从她的表情中已经读到了答案。他走过来,拿起那个安全密钥,翻过来,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了外壳的每一毫米。在外壳靠近USB接口的夹层里,有一块极小的、几乎和金属表面融为一体的透明薄片。在放大镜下,薄片的内部隐约可见细微的电路纹路。

“这不是GPS发射器。”维克多把放大镜放下,语气里有一种奇特的平静,“这是一个被动式近场中继器。本身不发射信号,但一旦靠近任何连接到网络的设备——比如你的手机——它就会把存储在里面的一段加密信息包通过那台设备发送到一个固定的接收地址。你父亲不是在你身上装追踪器,他是故意让清扫者能够追踪到你。每一次靠近,信息包的加密层级就解开一层。等所有层级都解开的时候——到那时候,最后一层信息才会被接收者看到。”

“接收者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清扫者,可能是某个监管机构,可能是媒体,可能是法庭。也可能全部都是。”他把安全密钥还给艾莉森,“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你父亲设计了整个游戏,而你在游戏里的每一步行动,都在触发信息包的解密。他不是在测试你能不能完成清单。他是用你在清单上的进度来解这把锁。你每完成一项任务,信息包就解锁一层。七项任务,七个层级。等全部解锁完毕,最后那条信息才会到达它真正需要到达的人手里。”

艾莉森攥紧了安全密钥,金属棱角再次硌入掌心,但她已经不觉得疼了。窗外那道从云缝中漏下的日光开始扩散,更多的光柱从不同的缝隙中倾泻而下,把冷杉林照成一片斑驳的明暗交错。

匿名手机上,遗愿清单的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地跳动着。第二项任务的齿轮图标已经开始了缓慢的旋转,旁边显示着几个字:进行中——剩余时间:46小时2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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