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冷杉林安全屋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像某种被放大数倍的心跳。维克多站在窗边,仍然保持着往外看的姿势,但他的手已经从铁皮封板上放了下来。
“他知道会有人来烧。”维克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你父亲在二十年前就预判到了这一刻。他把那封信藏在墙板后面,不是留给莫里斯的,是留给你的。他只是需要莫里斯活到能打这通电话的时候。”
艾莉森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个安全密钥上。父亲在密钥里埋设了近场中继器,让清扫者能够追踪她的位置;他把旧终端和光纤节点留在莫里斯律师事务所地下机房,等了二十年等别人来烧毁;他在墙板后面留了一封手写信,信的措辞精确到一个从来没有真正见过父亲的成年女儿也能读懂的程度。塞巴斯蒂安·克劳斯的每一步都不是临时起意。他的整个计划像一盘被提前下完的棋,而她只是刚刚意识到,自己既是棋子,也是棋手。
“数据下载进度怎么样了?”她问。
维克多走回工作台前扫了一眼屏幕。“百分之六十一。外库核心数据表已经下载完毕,现在正在处理与巢穴平台推荐算法相关的交叉索引数据。预计还需要大约两个小时才能全部完成。”
“两个小时够我们做什么?”
“够你读完你父亲那封信。”维克多把一张折叠椅拉到她面前坐下,银色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莫里斯在电话里说,你父亲在信里告诉你——当有人来烧毁机房的时候,就说明你走对了路。这句话有后半句没说。为什么是走对了路?因为你激活了什么东西——那个旧终端在被你登录的那一刻,可能不仅仅是让你进入了巢穴平台的旧服务器。它可能在巢穴公司内部的某个监控系统上触发了一个沉睡程序,而这个程序的存在本身就是清扫者想要掩盖的秘密。”
“所以清扫者烧机房不是为了销毁证据。”艾莉森的声音慢慢收紧,“是为了销毁触发记录。”
“对。他们不怕证据——证据已经在你手里了。他们怕的是触发记录本身所证明的事情:有人在二十年后仍然拥有访问巢穴底层服务器的权限。这个人是谁?是你父亲留下的后门程序。这个程序的存在说明巢穴公司的系统安全存在一个持续了二十年的、他们从未发现过的漏洞。一旦这个漏洞的存在被公开,巢穴公司在联邦参议院听证会上关于‘系统安全可保障’的所有证词都将不攻自破。他们不是想掩盖过去,他们想掩盖现在。”
艾莉森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屏幕上数据下载的进度条正在缓慢但稳定地爬行,每一个百分点的增长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某个时刻积蓄能量。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她早该问但没有问的问题。
“维克多,你是怎么知道冷杉林这个安全屋的?”
维克多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不像是在清洁眼镜,更像是在为自己争取组织语言的时间。“不是我找到的。是有人替我找到的。三年前我收到你父亲那份‘参与邀请函’的同时,附件里还有一个GPS坐标和一张手绘的建筑结构图。图上的标注写着:‘冷杉林林业监测站,废弃于1998年,地权归属不明,电磁屏蔽性能良好,适合作为安全屋。’”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艾莉森,嘴角浮起一个弧度,但那不是笑,是一种被巨大的设计感所震撼之后才会出现的苦笑表情。
“你父亲甚至替我把安全屋都准备好了。他不需要认识我,他只需要知道——在未来某个时间点,会有一个妹妹被推荐算法害死的哥哥,愿意用一切手段追查真相。然后他提前替那个人准备好了战场。”
艾莉森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已经开始从东侧的冷杉林梢向下倾斜,日头正在移过中天。距离倒计时结束还有不到四十个小时,而她手里已经握住了两份证据:白色幽灵证明了巢穴平台明知算法危险却放任不管,福赛克的数据证明了平台在算法之外还系统性地收集用户生物特征。这两份证据加在一起,已经足以在联邦参议院听证会上引爆一场地震级别的丑闻。但她总觉得还缺了什么。父亲的清单上还有五项任务没有解锁,而每一项任务的背后都可能指向巢穴公司更深的暗面。
她的手机响了。不是匿名手机,是莫里斯给她的那台黑色终端。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巢穴平台新闻频道的推送,标题写着:“巢穴公司前首席执行官德里克·帕尔默打破沉默,将在参议院听证会上作证。”推送正文的前几行字写道:“帕尔默通过其律师发表声明,称自己在担任首席执行官期间对算法安全问题‘不知情’,并暗示公司内部存在‘独立于管理层的暗箱操作’。分析人士认为,帕尔默此举意在将责任推卸给仍在巢穴公司任职的高管层。”
她把这条新闻递给维克多看。维克多看了两遍,然后冷笑了一声。“他在给自己铺路。帕尔默不是不知情——你父亲附件D里那段视频拍得清清楚楚,就是他本人说‘维持现有参数,同时增加外部公关预算’。他知道听证会一旦召开,那段视频迟早会被公开。他现在跳出来说自己不知情,是想抢在视频曝光之前和现管理层切割。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他说公司内部存在‘独立于管理层的暗箱操作’。这句话等于变相承认了清扫者团队的存在。他不是在推卸责任,他是在威胁现任管理层——如果你们不保护我,我就把清扫者的事也抖出来。帕尔默现在是惊弓之鸟,而惊弓之鸟会做出一件事——他会在听证会之前,想办法销毁所有能把他和清扫者联系起来的证据。”
维克多猛地转向键盘,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他的表情变得异常专注,所有的疲惫在一瞬间被某种猎人般的警觉取代。“帕尔默的声明里有一句话很关键——‘暗箱操作’。他用了这个词,说明清扫者团队的运作方式是独立于公司正式组织架构之外的。如果清扫者不是一个正式部门,那么他们的经费、人员、通信记录就不会出现在巢穴公司的正式档案里。但一定会在别的地方留下痕迹。”
“什么地方?”
“巢穴公司的外部法律服务供应商。清扫者团队如果要执行那些灰色地带的行动——监控离职员工、干预举报材料、反向公关——不可能完全不借助外部资源。他们需要律师事务所、私人调查公司、网络安全承包商。而这些外部机构的服务费用必须有地方入账。如果不在巢穴公司的正式财务系统里,就可能在关联企业的账上。”
他打开巢穴公司最近三年的公开财报,调出关联企业名单,开始逐家排查。屏幕上不断弹出各种公司的注册信息、股东结构、经营范围。他的排查方式不是大海捞针式的盲目搜索,而是循着一条特定的逻辑链——寻找那些在巢穴公司离职员工集中受到打压的年份里成立或异常扩张的服务类企业。
大约四十分钟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找到了。艾吉斯风险管理咨询公司。注册地埃尔福特州,成立时间恰好和你父亲离职的年份相同。经营范围写着‘企业安全咨询、员工背景审查、商业信息分析’。这家公司在过去十年里从巢穴公司及其关联企业累计收取了超过一千二百万新元的服务费,但从未在任何公开招标中出现过。巢穴公司官网上没有任何关于与艾吉斯合作的新闻稿。它的存在完全隐形,只有财报附注里一个极不起眼的关联交易项暴露了它。”
他点开艾吉斯公司的注册文件,翻到股东信息那一页。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让艾莉森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股东栏里写着:布拉德福德·莫里斯。
“莫里斯。”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父亲的私人律师。他把父亲的遗嘱交给我,把旧账号的登录凭证交给我,把匿名手机交给我——然后他办公室的地下机房里,恰好有巢穴初代服务器的冗余光纤。这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是真的。”
但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因为她想起了另一件事——莫里斯在电话里说,父亲在墙板后面给他留了一封手写信。如果莫里斯真的是清扫者的人,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封信的存在?他完全可以把信销毁,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没有。他冒着被浓烟呛伤的风险,在消防队到达之前打了一通电话,把信的内容告诉了她。
“不一定是他本人。”维克多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看股东变更记录。莫里斯的名字是在七年前才出现在股东名单上的。之前的股东是一家在海外注册的空壳公司。七年前——正好是你父亲失踪的那一年。也许不是莫里斯加入了清扫者,而是清扫者故意把莫里斯的名字加进了股东名单,以便在未来的某一天用来离间你和你父亲为数不多的盟友。”
他继续往下翻。在股东变更记录的下方,还有一条更隐蔽的备注:艾吉斯公司的创始文件签署人不是莫里斯,而是一个叫“N·清扫者”的代签人。这个名字显然是化名,但其缩写与清扫者团队的代号完全一致。
“清扫者团队在注册这家公司的时候,故意用了一个可以被追溯到莫里斯身上的壳。”维克多说,“他们不是在隐藏自己的存在,而是在制造更多的替罪羊。如果有一天艾吉斯被调查,追查到莫里斯身上,清扫者就多了一个可以抛出去的替罪羊。而真正的操纵者仍然隐藏在层层空壳公司的后面。”
就在这时,那台黑色的匿名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不是消息推送,不是加密短信——是通话请求。来电显示的号码艾莉森不认识,但号码的区号属于新克雷斯特市老城区。她犹豫了两秒,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是莫里斯的,但不是之前那种沙哑而急促的声音。这一次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艾莉森小姐,消防队已经离开了。火势被控制在档案室和地下机房,办公室其他区域受损不大。我在废墟里找到了您父亲留给我的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
“对。第一封是他十二年前委托我保管遗嘱时当面交给我的。第二封他放在机房防火柜的最底层,外面包了一层防火毯。消防队长说,防火毯的质量很好,里面的信完好无损。这封信的信封上写着——‘当你发现莫里斯也是股东之一时打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艾莉森听见老律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布,他们迟早会把你的名字写进那些文件里。不要慌。我早就知道。你是我选的最后一个保险丝。当你被架在火上烤的那一天,就是所有真相即将出炉的时刻。把纸条上下面这串字符交给艾莉森。这是巢穴初代服务器底层系统的根权限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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