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隐匿时代

罗辛街的夜风从单行道尽头灌进来,吹得路面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擦过鹅卵石。艾莉森站在水闸酒吧门口的铸铁楼梯下,手里攥着那台匿名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已经被自动删除,只留下空白的聊天界面和顶端仍在跳动的倒计时——三十四小时零七分钟。

清扫者说他知道谁能不通过安检把证据带进听证会。这句话有两个可能:要么清扫者真的打算帮她完成第三项任务,要么他在给她设一个让她自投罗网的陷阱。她需要做出判断,但她手里的信息不够。她不知道清扫者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他的动机,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敌是友。她只知道一件事——父亲在手写信里说过,清扫者是她设计的自动程序。如果清扫者的每一步行动都在父亲预设的程序之内,那么他此刻发来的这条消息,也可能是程序的一部分。

她需要一个能独立验证清扫者信息的方法。她想到了维罗妮卡·埃舍尔。维罗妮卡是父亲指定的“特级权限监察员”,也是到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当面见过清扫者追踪手段的人。如果清扫者说听证会的安保由巢穴公司外包,那么维罗妮卡应该能确认这个信息的真伪。

她回到那辆旧皮卡里,用维克多给她的加密通讯软件给维罗妮卡发了一条消息。回复来得比她预期的更快。维罗妮卡的文字简短而锋利,像她在苏尔湾海边说话时的风格一样干脆:“安保外包属实。负责听证会现场安检的是一家叫帕拉丁安全服务的公司,注册地埃尔福特州,成立时间与你父亲离职同年。帕拉丁的大客户名单里,巢穴公司排名第一。这家公司有一个特征——它的安检系统采用生物特征识别,所有携带电子设备入场的人员必须在系统中预先登记设备序列号。未登记的电子设备进入会场会自动触发警报。这意味着你的安全密钥、你的手机、你的U盘——都进不去。但有一个例外:国会工作人员和证人享有豁免通道,他们的设备不需要预先登记。”

证人豁免通道。艾莉森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如果证据不能由她带入,就必须由一个有豁免权限的人带入。这个人必须是国会认可的身份,同时愿意承担携带未经授权电子设备进入听证会现场的风险。她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两个条件——海因斯探员。但海因斯是联邦调查局的人,他的证物在提交之前需要经过内部审核程序,而审核程序可能会让白色幽灵数据落入专案组主管的手里。她不能冒这个险。

还有另一个人。

莫里斯。布拉德福德·莫里斯。

他是巢穴公司的外部法律服务提供商艾吉斯风险管理咨询公司的名义股东,这层身份意味着他有资格以“商业关联人”的身份进入听证会旁听席。同时,他作为律师,携带文件材料进入任何场所都不会引发怀疑——律师携带加密文件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最重要的是,他已经证明了自己不站在清扫者那一边。他在火场里打了那通电话,把根权限密码交给了她。如果父亲选他做“最后一个保险丝”,那现在就是保险丝被点亮的时候。

她发动皮卡,发动机发出熟悉的剧烈咳嗽声然后才开始转动。她沿着罗辛街驶出老城区,轮胎碾过湿漉漉的鹅卵石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车头灯照亮前方狭窄的巷道和偶尔出现的行人,行人的影子在灯光中被拉得很长又迅速缩短,像钟摆一样一晃而逝。

莫里斯的办公室被烧了之后,他临时搬到了老城边上洛斯特街的那套旧公寓——就是她第一天晚上住过的那间。她在午夜之后到达了那栋六层砖楼。楼道的声控灯仍然有一半不亮,扶手仍然锈迹斑斑,空气里仍然是潮湿石灰和旧地毯的气味。她敲门敲了足足两分钟,门才开了一条缝。莫里斯的脸从门缝后面露出来,头白发比几天前更乱了,眼袋也更重了,但他的眼神仍然是清醒的,带着一个当了四十年律师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无论发生什么都必须保持条理的本能。

“艾莉森小姐。这个时间。”他没有说“请进”,而是把门打开让她进来,然后朝走廊两端各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尾随者,才把门锁好。

“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艾莉森在门口站着没往里走,她把外套口袋里那个U盘——海因斯给她的时间戳分析报告——和一张手写的听证会证据清单放在桌上,“听证会当天,我需要您以律师身份进入现场,把我交给您的加密文件亲手递交给参议院调查委员会。这个文件就是白色幽灵的核心证据。”

莫里斯戴上老花镜,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看了看那张清单。他的嘴唇无声地念着清单上的条目——董事会会议完整录像、算法行为影响数据集、清扫者内部通信记录。他念完之后摘下眼镜,用两根手指按压着眼眶内侧,沉默了很久。

“您父亲在给我的第二张纸条上还写了一句话。”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稳定,“纸条在防火柜里没被烧到的那部分上,纸边烧焦了一点,但字还在。他写的是——‘老布,当艾莉森来找你帮忙提交证据的时候,说明清单的第三项任务已经开始。你把证据带到听证会现场。不用怕。你在艾吉斯股东名单上的名字,会在听证会结束后自动消失。’”

他抬起眼睛看着她。老花镜在他手里微微晃着,镜片反射着天花板上那颗孤零零的灯泡。

“他知道我的名字会被写在艾吉斯的股东名单上。他知道我会被牵连。他知道这一切——然后他告诉我,它会在听证会结束后自动消失。您父亲不是人。他是一台能提前运转二十年的机器。”

艾莉森把海因斯的U盘也放在桌上,推到莫里斯面前。“这份是联邦调查局探员私下给我的账号窃取分析报告。它可以证明我的账号被盗了。如果听证会上有人质疑证据的来源,这份报告能帮您回答。海因斯探员会作为联邦调查局的调查员出庭作证。他说不管我今天晚上怎么决定,这份报告都会被提交上去。”

莫里斯把U盘拿起来在指间翻了个面,然后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内侧拉链袋里。那个公文包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边缘有几处细小的裂口,看起来像是用了半辈子。“我在巢穴公司法务和合规问题上做了二十三年外部顾问。我以为我了解这家公司。直到三天前,我还以为克劳斯先生只是我的一个普通客户。现在我知道,我这一辈子唯一一个真正称得上客户的——只有他。”

他把公文包放在床边,转身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上面是年轻的莫里斯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我女儿。”莫里斯指着照片上的婴儿,“三年前死于网络霸凌引起的抑郁症并发症。霸凌者利用巢穴平台的匿名功能对她进行了持续四个月的攻击。我找不到霸凌者是谁,平台拒绝提供任何数据。我问过克劳斯先生一次——我在他面前发怒,说我要告到巢穴公司破产。他没有安慰我,也没有劝我冷静,只是说了一句‘再等等’。我等了三年。现在我知道他在让我等什么。”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里,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当他转过身来时,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个律师在签署重要文件之前才会出现的严肃与郑重。

“您需要我什么时候、把证据交给谁?”

“听证会召开的那天,主会议室C厅。调查委员会的成员包括三名参议员和两名独立技术顾问。证据必须亲手递交到委员会主席本人——参议员玛格丽特·肖的手中。她曾是联邦隐私保护法案的起草人,对生物特征数据滥用问题有超过二十年的立法经验。我在白色幽灵文件的附注里找到了父亲的一条旧笔记,上面写着:‘肖是唯一一个不会妥协的人。’”

莫里斯在脑海中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然后他问了一个艾莉森没有准备过答案的问题:“您本人呢?听证会那天,您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狭小的公寓里出现了片刻的安静。轻轨高架桥上驶过一班夜班列车,整栋楼在车轮的轰响中震颤,灯泡忽明忽暗了一次。在震颤中,那个安全密钥在口袋里轻轻磕碰着她的腿侧,像一个永远不会忘记敲击的指节。

“我会在现场。”她最终说。

“但您是通缉犯。”

“清扫者需要的正是这一点——一个通缉犯在现场被逮捕的画面。父亲设计的整个剧本里,这可能是最后一场戏。清扫者以为他们会在这场戏里抓住我,同时他们也会在舞台上做出一系列他们以为可以毁灭证据的动作。但他们不会成功,因为他们不知道证据已经不在我手里了。他们不知道莫里斯先生您已经把它带进去了。”

莫里斯缓缓地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多问,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式加密硬盘递给她。“这个硬盘是物理写保护的,一旦写入,数据无法被修改。把您要提交的所有证据拷贝进去。给我之后,您自己不要再留任何电子副本。如果清扫者在听证会当天抓住了你,他们会检查你的所有电子设备。你手里什么都不能有。”

拷贝过程花了将近四十分钟。白色幽灵的全部三部分内容、福赛克外库的交叉索引数据集、清扫者内部通信记录——所有文件在昏暗的灯光下被一点一点写入那个小小的物理写保护硬盘里。进度条走完的那一刻,艾莉森感觉自己的肩膀像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她把硬盘交给莫里斯。莫里斯接过去,放在公文包最深处的夹层里,然后用一本旧版的《联邦证据法》盖在上面。他扣上公文包的锁扣,站起来,整了整身上那件睡袍的领口。当他重新看向艾莉森时,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近乎顽皮的表情。

“您知道吗?您父亲在设计艾吉斯股东名单的时候,把我的名字写在了上面——股份比例恰好是巢穴公司章程规定必须披露的下限。也就是说,我是合法股东,我有权出席董事会会议。而听证会当天下午,巢穴公司恰好要在同一栋大楼的另一间会议室召开紧急董事会。”

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勾起了嘴角。

“我去给老板们找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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