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弃矿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维克多带着艾莉森穿过涵洞另一端被灌木掩盖的出口,沿着一条早已被伐木公司废弃的土路走了将近四十分钟。土路尽头是一条仍然通车的乡村公路,路面坑坑洼洼,两旁是成片的人工松林,排列整齐得像列队的士兵。公路边上停着一辆落满松针的旧皮卡,车身上布满锈斑,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早已过期的停车许可。
“备用车。”维克多拍了拍引擎盖,松针簌簌落下,“登记在一个三年前就去世的人名下。发动机还能转,但暖风坏了,油门踩到八十以上方向盘会抖。别抱怨——它能带我们去新克雷斯特市。”
他们沿着乡村公路向北行驶,车窗外的天色从深灰变成墨蓝,然后彻底暗下来。没有路灯的公路上,车头灯是唯一的光源,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粗糙的沥青路面和偶尔横穿公路的野兔。
大约两个小时后,新克雷斯特市的天际线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市的灯光在云层下方映出一片灰蒙蒙的亮色,像一层发光的雾霭悬浮在半空中。维克多把车停在南郊一处废弃的汽车旅馆停车场里,旅馆的招牌早已熄灭,只剩下一个生锈的金属框架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这里离联邦调查局新克雷斯特市分局十二公里。”他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接上移动电源,“信号恢复了。清扫者的追踪器应该已经重新定位到你的安全密钥上。从现在开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他们看到——或者说,被他们以为看到。”
“你打算怎么模拟数据泄露?”
“用你父亲根权限里的东西。我昨晚在矿场翻系统日志时,找到了一份被标记为‘示例数据集’的文件,是巢穴公司内部用来做算法测试的模拟数据。这些数据的格式和真实的外库数据完全一致,但内容全都是虚拟生成的假数据。把它当成福赛克外库数据泄露出去,从文件大小、格式、数据结构上看和真实数据一模一样。清扫者不会仔细验证——因为他们一旦认定数据已经泄露,第一反应不是核对真伪,而是启动损害控制。”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在操作了。屏幕上弹出多个窗口——匿名上传节点、加密代理链、几个专门用来发布数据泄露的公共平台。他的操作速度极快,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时间节点上,显然在脑海中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艾莉森靠在皮卡的车门上,看着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她想起父亲在手写信里提到的海因斯探员,想起那个她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的联邦调查局网络犯罪组调查员。父亲说他是“在发现疑点之后没有放弃的普通人”。但在她现有的所有认知里,联邦调查局是来抓她的——海因斯探员手里的搜查令和她公寓里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就是最好的证明。
“维克多,你查过海因斯吗?”
维克多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查过。昨晚在矿场等你睡着的时候查的。里奥·海因斯,四十一岁,联邦调查局新克雷斯特市分局网络犯罪组高级探员。七年网络犯罪调查经验,破案率不算最高,但他的结案报告中‘无罪撤案’的比例是所有同行里最高的——意思是他经常发现嫌疑人是被陷害的。三个月前他在另一起社交媒体账号劫持案中提出过少数意见,认为嫌疑人可能是被盗号者嫁祸的。他的意见被上级压下去了,但他拒绝在结案报告上签字。这件事在他的内部档案里有一条处罚记录。”
他转过屏幕给艾莉森看。屏幕上是一份联邦调查局内部人事档案的扫描件,显然是通过某些不太合法的渠道获取的。档案照片里的海因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眼窝深陷,下巴线条硬朗,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长期与人性阴暗面打交道之后留下的疲惫和警惕。
“你父亲说得对。”维克多说,“这个人不是来抓你的。他是来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
虚假数据泄露的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百。维克多合上笔记本电脑,把一张写着地址的便签纸递给艾莉森。“海因斯今天晚上应该在新克雷斯特市老城区的一家酒吧——这是他的习惯,每次遇到让他想不通的案子,他会一个人坐在那里喝黑咖啡。地址是从他三年前的一张违章停车罚单上推导出来的,罚单开具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地点就是这家酒吧门口。”
艾莉森接过便签纸,借着车头灯的余光看清了上面的地址。老城罗辛街117号,地下酒吧,名字叫“水闸”。
“你不跟我去?”
“清扫者能看到你的位置,但看不到我的。如果你一个人去见海因斯,清扫者会认为你只是在试图联系一个可能帮你的调查员。如果我出现在你旁边,他们就会知道我和你正在合作。目前他们只知道你一个人在完成清单——让他们继续这么以为。”
维克多把皮卡的车钥匙扔给艾莉森。“车你开走。我在这里还有一台藏在废弃洗衣房里的摩托。如果事情不对,老办法——信号干扰器。但别在新克雷斯特市市区用,市区干扰器一旦启动,五分钟内就会有联邦通信委员会的人到场。”
艾莉森发动皮卡,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然后才勉强转动起来。她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郊区特有的混合了柴油和湿泥土的气味。“维克多。谢谢。”
维克多站在汽车旅馆废弃招牌的阴影下,把帆布包挎在肩上,推了推银色细框眼镜。他的嘴角浮起那个她已经熟悉的弧度——不是笑,是被一件庞大的事情推着往前走而不得不保持的某种平衡姿态。
“等你把听证会的证据提交完,再谢我也不迟。记住——清扫者以为你今晚在忙着公开数据。你有六个小时左右的窗口去说服海因斯。六个小时后,不管你有没有说服他,都必须离开新克雷斯特市。”
老城罗辛街是一条窄长的单行道,两旁全是十九世纪末的红砖建筑。街面上铺着鹅卵石,路灯是仿煤气的昏黄色调,光线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碎金般的波纹。水闸酒吧的入口在一道向下的铁质楼梯尽头,没有招牌,只有门框上用白色粉笔写着的每日特价。
艾莉森推开厚重的橡木门,酒吧内部的灯光昏暗到几乎看不清角落里的面孔。空气中混合着旧木头、咖啡和淡淡啤酒花的气味。一架老旧的自动点唱机在角落里放着不知名的爵士乐,音量调得很低,像是给喝酒的人提供一层保护性的噪音而不是一首用来听的曲子。
她很快就找到了海因斯。他坐在吧台最远端的高脚凳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他的侧脸比档案照片上看起来更疲惫,但眼神不是——那双眼睛在看到艾莉森走近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像是他一直在等一个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的人。
“你是艾莉森·克劳斯。”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爵士乐和嘈杂人声的背景里异常清晰,像是经过多年审讯训练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穿透噪音的能力。
“是我。”艾莉森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她没有点任何东西。酒保朝她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显然是个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的职业酒保。
“你的公寓我搜过了。”海因斯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眉头因为咖啡的冷苦而微微皱起,“笔记本电脑里的证据文件排列得整整齐齐,时间戳完美无瑕,每一个文件夹都在最容易被找到的位置。我办案七年,没见过哪个真正的犯罪嫌疑人会把证据码得那么整齐等我来搜。有人想让我觉得你有罪——但那个人太刻意了,刻意到像一个业余演员在模仿专业罪犯。”
他把咖啡杯放下,转过身正对着艾莉森。这个动作让吧台上方那盏孤零零的吊灯照亮了他的整张脸。他的眼眶比档案照片上更深,胡茬在嘴唇周围和下巴上微微泛着青色,但他眼神里的某种东西和维克多描述的一模一样——一种发现疑点之后不肯放弃的固执。
“今天下午你公寓的案子被从我的管辖范围里抽走了。上级给我的理由是‘案件涉及敏感商业利益,转由专案组处理’。但转走的文件里,缺了三样东西——你的账号登录时间戳分析报告、你电脑里那些证据文件的标点符号比对报告,以及我手写的一份初步调查意见。这三样东西是我在上级插手之前就已经存档的。换句话说,有人想把你的案子从我手里拿掉,但我已经把几块重要的拼图锁在了自己的抽屉里。”
他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一个U盘放在吧台上,推到艾莉森面前。“这里面是你账号被窃取的时间戳和登录IP的比对分析。分析结果证明,发布那些犯罪预告的设备和你的常用设备不是同一台——指纹不一样,操作系统版本不一样,甚至连屏幕分辨率都不一样。虽然这不是直接的无罪证据,但足够让你的辩护律师提出合理怀疑。”
艾莉森盯着那个U盘,没有伸手去拿。她的心跳在胸腔里加速,但表面维持着平静。“你为什么要帮我?从法律上讲,我确实是你的追捕对象。”
海因斯沉默了片刻。自动点唱机切了一首新曲子,是一首低音萨克斯独奏,旋律缓慢而幽长,像一根正在被缓缓拧紧的螺丝。他用拇指摩挲着咖啡杯边缘,视线落在吧台后面那面挂满旧照片的木墙上,但目光的焦点不在任何一张照片上。
“三个月前,我办过一个案子。一个十七岁的男孩,被他的同学在网上冒充他发帖威胁学校。威胁内容和你账号上发布的那些东西性质类似——精确、凶狠,踩在联邦法律的边界线上。我们把他抓了,拘押了四十八小时之后才发现他的账号被盗了。不是他发的。但学校已经开除了他,邻居已经用异样的眼光看他,网络上他的照片被做成了各种攻击性表情包。后来他退学了,搬离了原来的家。再后来,他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打工,被人用手机拍下来发到网上,标题是‘威胁学校的那个家伙现在在这里打工,大家记住他的脸。’”
他把咖啡杯举到嘴边,但没有喝。“我在结案报告上写了六页补充意见,被全部删除。上级的理由是‘保护商业伙伴的声誉’。那个男孩的同学用来盗号的技术,是通过巢穴平台的一个安全漏洞实现的。平台知道这个漏洞,但一直没有修复,因为修复漏洞需要关闭一项能带来广告收入的用户数据共享功能。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有一天,再有一个人被同样的手段陷害,而陷害她的不是同学,是公司本身——我还会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吗?”
他的目光从旧照片墙上移回来,落在艾莉森脸上。“所以我今天下午去查了你的全部档案。不是犯罪嫌疑人档案——是你的人生档案。你的出生记录、你母亲的离婚文件、你父亲在巢穴公司的工作履历。我知道塞巴斯蒂安·克劳斯是谁。我知道你父亲在二十年前和巢穴公司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全部的细节,但我知道足够多——多到让我确信,你账号被窃取这件事不是巧合。”
艾莉森的手指在吧台上微微收紧又放松。父亲在手写信里让她信任海因斯,但信任一个人和把自己的全部证据交给这个人是两回事。她还有不到三十六个小时,而她手中握着的白色幽灵和福赛克数据足以让巢穴公司在联邦参议院听证会上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她需要一个能在法律框架内把这些证据提交上去的人——而这个人此刻就坐在她旁边,正在用拇指摩挲一杯冷掉的咖啡。
“海因斯探员。”她开口,声音比预期更平稳,“如果我告诉你——我手里有巢穴公司明知推荐算法会导致用户安全风险却仍然选择放任不管的直接证据,你愿不愿意帮我把它提交到参议院听证会上?”
海因斯放下咖啡杯,杯底在木质吧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叩响。他看了她整整五秒钟。自动点唱机的萨克斯曲在这五秒里走到了尾声,最后一个音符拖得很长,像是被拉成细丝的金属。
“你刚才的话里有一个词我需要你重复一遍。”他说,“‘明知’。你能证明他们明知?”
“能。我手里有董事会特别会议的完整录像。录像里首席执行官德里克·帕尔默亲口说——‘如果关闭极端内容推荐功能,收入下降的曲线会在财报发布当天就被分析师抓住。我建议维持现有参数,同时增加外部公关预算。’这段录像的时间戳是二十年前,地点是巢穴公司总部。”
海因斯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顿了一下。不是惊讶的停顿,是一个老练的调查员在发现案件中最关键的证据即将被确认时才会出现的那种短暂凝神。他把手伸进西装口袋,掏出一支笔和一张对折的纸条,动作缓慢而精确,像是怕惊吓到什么正在靠近的脆弱动物。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一边把纸条推到她面前一边说,“那么在听证会之前,你需要做一件事——把自己从一个在逃嫌疑人变成一个受保护的证人。这张纸条上是一个联邦证人保护计划的紧急联系人电话。这个号码只有调查员才能拿到。打这个电话,他们会把你带到一个安全的场所,然后在听证会上给你陈述的机会。但代价是——你会被严密监控,你将失去一切通讯自由,你再也不能用自己的名字做任何事。”
纸条在吧台上被两人的影子交叉覆盖着。艾莉森看着那张薄薄的、对折的白纸,感觉自己站在两个世界的分界线上——一边是安全但没有声音的证人生活,另一边是危险但能自己决定每一步该怎么走的未知路径。
“如果我不走证人保护计划呢?”她问。
“那你就是孤军作战。我没有办法在你拒绝保护计划的情况下给你提供法律庇护——规则不允许。”海因斯把笔帽拔下来放在纸条旁边,“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不管你今天晚上怎么决定,那份时间戳分析报告是你的。我已经做了备份。我抽屉里的那三样东西,会在听证会当天作为证据的一部分被提交。这不是你求我做的,这是我在案件被抽走之前就已经做了的。”
他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在吧台上放下几张钞票。他走到艾莉森身边时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接手你案子的专案组主管,他的履历里有一条有意思的记录——七年前,他曾经在巢穴公司的法务部门做过外部顾问。他不是来查案的。他是来确保你的案子永远不要被查清楚的。”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橡木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自动点唱机刚好开始播下一首曲子,是一首钢琴独奏,旋律冷冽而决绝,像冰面下暗涌的寒流。
艾莉森坐在吧台前,面前放着那个U盘和那张纸条。酒保开始擦拭吧台另一端的酒杯,玻璃杯和抹布之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把U盘收进口袋,把纸条对折再对折,也放进了口袋。然后她起身推开橡木门,走回了罗辛街湿漉漉的鹅卵石路面。
她的匿名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来自清扫者。
“海因斯探员是个好人。但他帮不了你。听证会现场的安全检查将由巢穴公司外包的安保团队负责。任何试图携带电子设备入场的人都将被拦下,你的白色幽灵数据、福赛克数据、甚至那个安全密钥——都进不去。你需要一个不通过安检也能把证据带进去的人。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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