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收养链

2018年1月,格伦堡降了一场十年未遇的大雪。

雪从元旦凌晨开始下,连续下了三天,将整座城市埋进一层厚而安静的白色里。电车停运,学校停课,街上的车辆稀稀落落。安娜坐在法务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被雪压弯的椴树枝,手里握着一杯冷掉的红茶。桌上摊着一份刚从瑞士联邦警察发回的回复函,克罗伊茨上午转发给她的。

回复函的内容很简短:伯尔尼少年事务法庭在收到诺德兰方面重新提交的证据——北欧贸易与投资公司的银行流水——之后,决定恢复对冯·哈根夫妇收养程序的审查。法庭同时向巴塞尔州移民局调取了与收养相关的全部档案,包括2012年卢卡斯入境瑞士时的边境登记记录。

但信的最后一段让克罗伊茨和安娜同时沉默了。瑞士联邦警察在审核巴塞尔移民局提供的入境记录时发现,2012年3月,康拉德·冯·哈根以“随行监护人”身份在巴塞尔边境检查站为一名九岁男童办理了入境手续。男童的旅行证件是一本诺德兰护照,护照上的名字是尼古拉·冯·哈根,出生地栏写着“格伦堡”。这本护照的签发日期是2012年2月——也就是说,在卢卡斯失踪仅仅五个月后,就有一本合法签发的诺德兰护照,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写着一个完全不同的名字。

安娜盯着这段文字。合法签发的诺德兰护照。她想起2012年2月——那是她和埃里克还在格伦堡街头贴寻人启事的月份。那是赫尔曼探长还没有退休的月份。那是每个警察都告诉他们“正在排查”的月份。而在同一个月份里,诺德兰的某个政府窗口,有人正在签发一本护照,护照上的男孩照片和寻人启事上的那个男孩是同一张脸,但名字完全不同。

她拨通了克罗伊茨的电话。

“你看到了护照那一段?”她问。

“看到了,”克罗伊茨的声音低沉,“我已经向国内出入境管理局发了查询申请。但2012年的护照签发记录属于安全档案,查询需要法院许可。”

“那又是多长时间?”

“如果走加急通道——两个月。”

“不走加急呢?”

“一年。”

安娜握着电话,看着窗外的大雪。“那就不用走了。”

“你什么意思?”

“签发一本儿童护照需要什么?出生证明,监护权证明,申请人的身份文件。如果有人能在2012年2月为卢卡斯拿到一本新护照,那就意味着有人能在官方系统里制造一整套伪造的身份文件。而能接触到这个系统的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系统内部的人,要么是持有系统授权的外部人员。不管哪一种,都绕不开一个机构。”

“格伦堡市民登记处,”克罗伊茨说。

“是的。”

格伦堡市民登记处坐落在市政厅大楼的一层,是一栋十九世纪末建造的灰色石材建筑,内部被翻修过,但柜台和等候区仍然保留着某种上个时代的官僚气息。安娜在二月的一个周二上午来到这里。她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像公务包的黑包——这是她从法务办公室借的,里面装着她准备好的全部文件。

市民登记处负责保管全市所有出生、死亡、婚姻和监护权登记记录。儿童护照的申请也需要通过这里提交身份核验。如果有人要在文件上制造一个不存在的孩子,或者替换一个孩子的身份,这里将是起点。

安娜在等候区排了二十分钟队。轮到她时,她走到柜台前,对玻璃窗后面的中年女职员说:“我是格伦堡大学附属医院法务办公室的。我们需要调取一份出生医学证明的核验记录,涉及2011年之前出生的一名儿童。我们有法院的档案调取授权。”

她把一份文件推进玻璃窗口下面。这是施密特帮她准备的——一份盖了医院公章的档案调取申请表,引用的条款是《诺德兰医疗档案协调管理条例》第21条。该条款允许医疗机构在“与正在进行的司法审查程序相关的档案核验”中向民政登记系统调取出生记录。克罗伊茨重启的布伦纳诊所调查正好构成了“正在进行的司法审查程序”这个前提。

这份调取授权不涉及刑事调查,不进入税务系统,不在波尔塞利案的保护范围之内。它是安娜花了半年在法务办公室里找到的另一条程序路径——医疗档案与民政登记之间的核验通道。

女职员检查了文件,核对了公章,然后点点头。“您要核验谁的信息?”

“布伦纳私人诊所提交的出生医学证明,”安娜说,“2011年9月。患者姓名栏填写的是尼古拉·冯·哈根,出生日期2002年秋季。”

女职员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击了几分钟。屏幕的光映在她眼镜片上,呈现出不断滚动的绿字。然后她停下来。

“系统里确实有一份2011年9月的出生医学证明备案,”她说,“签发机构是布伦纳私人诊所。患者姓名——尼古拉·冯·哈根。但我需要提醒您,这份文件在系统里被标注为‘加密备案’。解密的权限不在我们这里。”

“谁有解密权限?”

女职员又看了一下屏幕。“文件索引上注明,加密委托方是乌尔里希与合伙人律师事务所。解密需要他们提供授权码。”

又是乌尔里希。

安娜站在柜台前,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压力正在从四面八方汇聚。乌尔里希事务所就像一个守门人,站在每一个关键入口的前面。布伦纳诊所的病历被他们加密,收养手续由他们处理,现在连市民登记系统里的出生证明备案都被标注了他们的加密标签。他们不是犯罪者——他们是犯罪者的程序工程师。

“除了乌尔里希授权,还有什么方式可以查看这份备案?”安娜问。

女职员犹豫了一下。她的眼神里有一丝不确定——不是拒绝,而是犹豫。安娜熟悉这种表情。它在巴赫曼脸上出现过,在塞巴斯蒂安脸上出现过,在那些被夹在程序和良心之间的人脸上都出现过。

“从系统内部来说,”女职员慢慢地说,“加密备案的索引信息仍然是可见的。索引信息包括备案日期、委托机构名称、以及提交人的登记编号。这些不需要解密授权。”

“请给我索引信息。”

女职员又看了看玻璃窗外安娜的脸。然后她低下头,打印出一页纸,从窗口下面递了出来。

安娜接过那张纸。索引信息只有几行:备案日期2011年9月16日,委托机构乌尔里希与合伙人律师事务所,提交人登记编号——REG-8843-KM。备注栏写着“外籍监护人授权手术——紧急转院”。

她盯着提交人登记编号。每一个在诺德兰民政系统中提交过文件的人都有一个唯一的登记编号。这个编号关联着提交人的姓名、单位、职位。它是公开可查的公共信息,查询方式简单到只需要在市民登记处的公共终端上输入编号。安娜在公共终端前站了十分钟,输入了REG-8843-KM。

屏幕闪了一下,显示出结果:提交人——康拉德·冯·哈根。单位——哈根制药。登记日期——2011年9月15日。与系统先前记录的关联——无犯罪记录,无违规标记,状态正常。

安娜看着屏幕上的这个名字。康拉德·冯·哈根。不是沃罗宁的人,不是乌尔里希事务所的律师,不是布伦纳诊所的医生。是康拉德·冯·哈根本人,在2011年9月15日——卢卡斯失踪之后第五天——亲自在格伦堡市民登记系统里提交了一份出生医学证明备案。他当时在格伦堡。他就在这个城市里。他或许距离校车站不到几公里。

而她那时候正在街边贴寻人启事。

安娜走出了市民登记处。外面的雪还没有化,市政厅广场的石板路上结着一层薄冰。她站在台阶上,感觉不到冷。她的身体里有一种灼热的、高速运转的东西正在取代体温。康拉德·冯·哈根在卢卡斯失踪的第五天出现在格伦堡,在市民登记处提交了一份伪装成出生医学证明的身份转换文件,然后五个月后,他为这个换了名字的男孩在巴塞尔边境办下了入境手续。这一切不是偶然发生的。这一切是被精确地、熟练地、在合法程序的框架内一步步执行的。

当晚,安娜在书房里重新打开了埃里克留下的旧笔记本电脑。她调出那份网络图谱文件,重新审视冯·哈根夫妇与沃罗宁网络之间的所有连接点。她发现了一条之前忽略的间接关联:哈根制药在2010年至2012年间,与卢加诺银行签订了一份跨境投资托管协议。托管账户的管理方正是伊雷妮·巴赫曼曾经工作过的合规部。

这意味着冯·哈根与沃罗宁共享同一个银行的同一套合规体系。巴赫曼当年审核过的那些可疑交易中,很可能就有来自哈根制药关联账户的资金流动。冯·哈根夫妇从来都不是“无辜的买家”。他们是这个网络的终端——购买孩子的终端。而他们的参与方式如此高明,以至于他们看起来像是在正常办理收养手续的普通人,因为从程序上看,他们确实就是。

她合上电脑,给科勒发了一条短信:“康拉德·冯·哈根在失踪第五天亲自在格伦堡提交了出生医学证明备案。我有索引记录。来源合法。”

科勒在凌晨回复:“需要见你。面谈。”

两天后,科勒来到了安娜的公寓。他比一年前更瘦了,颧骨从皮肤下突出来,但眼睛仍然是那种被磨损过的刀刃般的光芒。他把一份刚写好的新报道提纲摊在餐桌上,提纲的标题是《格伦堡失踪案:合法护照背后的身份流水线》。安娜读完后,从书房里取出了市民登记处的索引信息打印件、林德斯特伦的银行流水、以及克罗伊茨重新启动调查的正式通知副本。她把它们排在餐桌上。

科勒看着这些文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现在手里有三个独立的信源。银行流水显示资金链。市民登记记录显示身份转换。瑞士入境记录显示冯·哈根本人的操作。这些东西每一条单独看,都可以被解释为巧合或合法行为。但你把它们放在一起——”

“就不再是巧合了,”安娜说。

“对,”科勒说,“这是模式。这是可以被法律辨认的模式。”

他掏出录音笔,放在桌上。“安娜,我要在第三篇报道里用你的全名和故事。第一篇用的是化名,第二篇也是。但这一次,如果你想真正改变什么,你必须让所有人看到这堵墙背后站着的是一个具体的人。是你。是卢卡斯。是埃里克。你愿意吗?”

安娜看着窗外。雪还在下,椴树枝被压得更低了。她想起那个雨天的巴塞尔,少年骑车回家,在门口给玫瑰拍照。她想起埃里克在北郊废弃公路上度过的最后一夜。她想起玛雅举起石头说“这是宝藏”。她想起自己每天早上醒来做的第一件事——看卢卡斯那张褪了色的寻人启事。

“用我的名字,”她说。

三月,科勒的第三篇报道发表。这一次不只是格伦堡的独立媒体。《新苏黎世报》的周末版转载了报道,《诺德兰周报》将它放在头版。报道的标题改了,最后定下来的版本是——《一个母亲的六年:程序正义如何让失踪男孩永远成为另一个人》。

报道刊发当天,诺德兰国会三名议员联名提出了一项动议:要求对波尔塞利案判例的适用范围进行立法审查,特别是在涉及刑事案件的第三方信息披露方面。动议中引用了安娜的名字,引用了布伦纳诊所的记录,引用了林德斯特伦的银行流水。

同一天下午,瑞士伯尔尼少年事务法庭发布了新的裁定:鉴于诺德兰方面新提交的证据链——合法获取的银行记录和市民登记索引——法庭决定正式启动尼古拉·冯·哈根的身份核实程序。程序包括:责令冯·哈根夫妇提交2012年收养的全部原始文件,对尼古拉进行独立的心理评估,以及传唤康拉德·冯·哈根就2011年9月在格伦堡市民登记处提交出生医学证明备案一事进行听证。

安娜在法务办公室里读到了这份裁定的传真件。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救护车通道上,一辆救护车刚刚停稳,后门打开,担架被推出来。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话。所有的生命都在以不同的方式被拯救或被错过。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克罗伊茨的电话。“我收到了伯尔尼的裁定。听证是什么时候?”

“六月中旬,”克罗伊茨说,“在伯尔尼。”

“我去。”

“冯·哈根夫妇的律师可能会要求你出庭作证。”

“我知道。”

“他们会在庭上问你——你是如何获取那些银行记录的。你准备好了吗?”

安娜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格伦堡灰色的天空。六年半。她花了六年半学习如何在不违法的前提下找到真相。现在真相在她的手里,而即将在法庭上被质问的,是她的方法。

“我准备好了,”她说,“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法可依。”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