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在信息管理处的最后两周,像一场慢速播放的崩溃。
他没有立刻辞职。迈耶给了他十四天,他就用足十四天。每天早上七点三十分准时到岗,在签到表上留下一个工整得近乎刻意的签名,然后走进那个没有窗户的监控室,坐在蓝莹莹的屏幕光里。他的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像是旧报纸在日光下曝晒太久之后的颜色。
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追踪安东·霍夫曼。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目标。霍夫曼作为最高法院法官,他的个人财务信息不在税务局普通数据库里——高级法官的税务档案有独立的保密权限,需要最高级别的安全许可才能访问。但埃里克在信息管理处工作了两年半,他知道一个很少有人注意到的漏洞:法官的年薪由联邦财政直接拨付,发放记录会体现在财政部的薪酬支付系统中。而薪酬支付系统的查询权限比税务档案低一级。
他花了四个晚上,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断断续续地拼出了霍夫曼的财务轮廓。年薪、津贴、公务支出。这些数字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一个最高法院法官的合法收入足以让他过上优渥的生活。但埃里克注意到另一个细节:霍夫曼的妻子,玛格丽特·霍夫曼,在2010年至2012年间是一家名为“诺德兰法律文化基金会”的理事。这家基金会的主要捐赠方名单里,有一个埃里克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阿列克谢·沃罗宁。
捐赠金额:分三次,共计八十万诺德兰克朗。
这不是直接的贿赂。法律文化基金会是一个合法注册的公益组织,接受企业捐赠完全合乎法律。基金会的理事也并非政府官员。但一个沃罗宁空壳网络的受益机构,向霍夫曼妻子任职的基金会提供大额捐赠,而这个机构的主席恰好被指定为波尔塞利案的主审法官——这个时间链条的吻合度,已经超出了任何统计学意义上的巧合。
埃里克把这些信息打印出来,连同之前的网络图谱一起装进一个棕黄色档案袋。他在档案袋封口处贴了一张标签,写上日期:2016年2月19日。
第二天,他向人事部门提交了辞职信。辞职原因是“个人健康问题”。迈耶收下了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握了手,握法标准,力道适中,两个人都没有多说什么。
走出信息管理处大门时,格伦堡正在下雪。二月的雪落得很慢,大片大片地斜着飘,像是一群受伤的鸟。埃里克站在台阶上,深呼吸了一次。他在这栋大楼里工作了两年零八个月,把自己从一个循规蹈矩的档案管理员变成了一名罪犯。他没有后悔。他只是觉得自己很累。
那天晚上,他把档案袋交给了安娜。
“我能拿到的都在这里了,”他说,“霍夫曼、基金会、沃罗宁。三者之间的连接点都在。但这些连接点在法律上不构成任何罪行。基金会是合法的,捐赠是合法的,霍夫曼的妻子担任理事也是合法的。即使你能证明霍夫曼在波尔塞利案中的判决立场和这些捐赠之间存在时间上的先后关系——那也只能算是揣测。不构成证据。”
安娜打开档案袋,一页一页地翻看。她现在已经能读懂这些专业术语和数据格式了。五年的时间不仅磨损了她的耐心,也训练了她的能力。她看完了所有内容,然后把档案袋重新封好。
“科勒到了格伦堡,”她说,“他明天要见你。”
弗里德里希·科勒在北海岸的小渔村住了六年,但他的样子看起来不像一个退隐的隐士。他六十二岁,身材瘦高,银灰色头发剪得极短,穿着一件旧但干净的深蓝色夹克。他的眼睛有一种奇特的质感——同时显得锐利和疲倦,像是被磨损过的刀刃。
他们在格伦堡南区“老面包房”咖啡馆见面。科勒点了浓缩咖啡,安娜要了一杯热水。埃里克坐在她们对面,背靠着墙角。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永远选择背靠墙的位置,视线覆盖整个空间。
科勒翻看了档案袋里的材料。他看得很慢,偶尔在某一行停留很久。翻到基金会捐赠记录那一页时,他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咕哝。
“诺德兰法律文化基金会,”他说,“这个基金会我十年前查过。它本身是合法的,但它有一个特点——它的所有捐赠方都恰好是在某个时间点正在被或即将被法院审理的公司。每次审理,只要涉及行政法或税法的程序争议,判例都对捐赠方有利。”
“你是说它是一个合法化的利益输送通道?”安娜问。
“不是那么粗糙,”科勒说,“它不做直接交换。它只是存在在那里,像一个信号灯。企业向它捐款,表明它们属于某个特定的圈子。法官的妻子在这个圈子里任职,表明这个圈子与法院之间存在一种不言自明的关系。没有协议,没有回扣,没有书面承诺。只有一种被程序合法性包裹的默契。”
“这种事可以被报道吗?”
科勒合上档案袋。“可以。但我需要更多。我需要一个能说话的内部人士——不是像巴赫曼那样只能证明银行审核被打点的人。我需要一个能证明霍夫曼的判决立场与他妻子在基金会的职位之间存在自觉关联的人。”
安娜看着他。“你心里有人选?”
科勒靠回椅背。他端起浓缩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清脆而孤单的一声。
“有一个,”他说,“霍夫曼的前法官助理。一个名叫劳拉·塞巴斯蒂安的女人。她在波尔塞利案庭审前后突然辞职,离开了诺德兰司法系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2016年3月,克罗伊茨的调查终于有了一个实质性的进展。
布伦纳私人诊所的病历加密问题,在经历了将近一年的法律拉锯之后,终于被格伦堡市法院裁定部分解除。裁定所依据的理由不是调查组的调取令,而是一个相对边缘的程序漏洞——诊所在委托乌尔里希事务所进行加密管理时,未能在法定期限内向联邦医疗数据管理局报备委托协议。这个报备是强制性条款,违反它意味着诊所失去了对病历的完全法律控制。
克罗伊茨拿到裁定书后,在第一时间拨通了安娜的电话。
“病历部分解密了,”他说,“不是全部。只有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的一页。上面有一个监护人的签名。”
安娜握紧手机。“谁?”
“签名栏写的是——海伦妮·冯·哈根。国籍:瑞士。与患者关系:法定监护人。”
安娜闭上眼睛。窗外传来附近学校孩子们的喧闹声,大概是放学的铃声。她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沉重的、已经等了太久的确认感。
“海伦妮·冯·哈根,”她重复道。
“你听说过这个名字?”
“是的,”安娜说,“她和我儿子的收养申请上写的是同一个人。法定监护人。她签了手术同意书,所以她当时在场。她看着卢卡斯躺在手术台上。”
克罗伊茨沉默了一会儿。“这不是直接证据能证明她参与了绑架。但我们可以启动对冯·哈根夫妇的调查。通过国际刑警组织。”
“需要多久?”
“诺德兰和瑞士之间的司法协助程序。乐观的话,一年。”
乐观的话,一年。安娜不知道“乐观”这个词在卢卡斯的案子里还能不能适用。从校车站到今天,四年半过去了。如果卢卡斯还活着,他将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十四岁的男孩变声了,长高了,也许开始刮胡子了。她不知道儿子的声音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她不知道他在学校里用什么名字。她只知道他的手术同意书上有一个签名,签名的人把他带到了一个离格伦堡五百公里以外的富裕家庭里,给了她一个合法的监护人身份,而这一切的全部成本——收购一个孩子的成本——在沃罗宁的账本里被记录为“服务费”。
那天下午,安娜去了玛雅的幼儿园。她站在围栏外面,看着四岁的玛雅在沙坑里堆一座几乎不可能立起来的城堡。女儿的小手沾满了湿沙子,眉毛皱得紧紧的,和埃里克在书架前研究数据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玛雅抬起头,隔着围栏看到了她。“妈妈!”她跑过来,把一只握满沙子的拳头伸过栏杆,“你看,我有宝藏。”
安娜蹲下来,把玛雅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沙子里裹着一块小石头,灰灰的,边缘圆润,被水冲得很光滑。不是什么宝藏,但玛雅把它举到阳光下,眼睛里的光芒像真金一样亮。
“它是宝藏,”安娜说,“你要收好它。”
玛雅小心地把石头放进口袋,转身跑回沙坑。安娜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窄小的肩膀,透过外套依然能看到的肩胛骨轮廓。她想起卢卡斯。她总是会想起卢卡斯。
科勒在抵达格伦堡的第二周,找到了劳拉·塞巴斯蒂安的住址。
劳拉·塞巴斯蒂安住在诺德兰东部一座名叫奥斯特海姆的小城市,离格伦堡大约三个小时火车车程。她离开司法系统后在一家小型出版公司做校对,住在老城区一条石板路巷子里的旧公寓里。科勒通过司法系统的旧关系网找到了她的地址,写信约了一次见面。
三月中旬,安娜和科勒一起去了奥斯特海姆。火车穿过诺德兰中部的平原,窗外是连续不断的灰色田野和裸露的杨树林。安娜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觉得自己和五年前那个在校车站转身的女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劳拉·塞巴斯蒂安开门时,脸上的表情是混合了谨慎和好奇。她三十八岁,深棕色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戴着细框眼镜,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开衫。她的公寓小而整洁,书架上放着法律专业书籍和一些文学小说,窗台上有一盆长得过于茂盛的绿萝。
“科勒先生,”她说,声音平静,“您在信里说要谈波尔塞利案。我离开法院系统已经快五年了。波尔塞利案的所有公开信息都可以在判决书上找到。”
“不是公开的,”科勒说,“是庭审前后的事。”
塞巴斯蒂安请他们坐下。她倒了三杯茶,用的是不配套的杯子,其中一个杯子的柄裂了一道细纹。安娜注意到这个细节——这个女人在生活上不讲究,但在回答问题时的谨慎程度像是一个受过严格法律训练的人。
“我在波尔塞利案中担任霍夫曼法官的助理,”塞巴斯蒂安说,“我在庭审前三个月入职,判决发布后一个月离职。总共在第三庭工作了八个月。”
“为什么只待了八个月?”科勒问。
塞巴斯蒂安看着茶杯里的热气。窗外的绿萝在暖气片的热流中轻轻摆动。
“因为我越来越觉得某些事情不对,”她说,“但我没办法确定具体是什么。”
“什么方面不对?”
“程序方面。”塞巴斯蒂安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用旧了的记事本,翻到某一页。“我保留了一些庭审准备期间的记录。不是官方记录——是我的私人笔记。上面有一些——怎么说——不一致的地方。”
安娜的呼吸慢了半拍。“什么不一致?”
塞巴斯蒂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科勒一眼。科勒点头。
“波尔塞利案的核心争议,”塞巴斯蒂安说,“是关于《税法典》第7609条的通知豁免范围。这个法律问题在法学界已经争论了很多年,最高法院受理它完全合理。但案件的具体事实——雷莫·波尔塞利本人的欠税金额、调查局发出传票的对象、以及这些对象与波尔塞利之间的关系——这些事实的呈现方式,在庭审前后发生了变化。”
“什么变化?”
“庭审准备阶段,霍夫曼法官指示我只关注案件的法律原则部分。他说事实部分已经有足够的记录。我按照他的指示准备了法律分析备忘录。但当判决书草稿出来后,我发现判决书中的事实陈述部分被做了细微的修改——一些措辞被调整,让波尔塞利的欠税案件看起来比实际更接近典型的税务征收行为,从而让通知豁免的适用范围被描述得更普遍。”
“这是常见做法吗?”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一会儿。“在最高法院,判决书的措辞调整是正常的。但调整的方向是为了扩大一个法律原则的适用范围——这就不是正常的技术性修改了。它意味着有人希望波尔塞利案的判决不只是解决波尔塞利的争议,而是要创造一个能覆盖更多情况的先例。”
“更多情况,”安娜说,“比如布伦纳诊所。”
塞巴斯蒂安看着她,第一次流露出某种不确定的神情。“你是什么人?”
“我的儿子在2011年被绑架,”安娜说,“通过沃罗宁的犯罪网络。这个网络利用波尔塞利案作为法律保护伞,让所有相关账户被豁免于第三方通知。我已经查了五年。现在我有了账户记录、病历索引、收养文件、银行内部证词。我唯一缺的是一个能解释这一切如何从法律程序内部被促成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绿萝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晃。塞巴斯蒂安摘下眼镜,用开衫的下摆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我不是那个能解释一切的人,”她慢慢地说,“但我在庭审准备期间注意到一个细节。霍夫曼法官的妻子是诺德兰法律文化基金会的理事。我在整理法官公开财务申报时看到了这个信息。我提过一次——在内部会议上,问这是否需要对外披露。霍夫曼法官终止了讨论。”
“然后呢?”
“然后,他告诉我,财务申报不是我的职责范围。他用了很温和的语气。但之后他对我的态度改变了。他不再让我接触判决书的措辞部分。”
塞巴斯蒂安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书架。
“当我读到判决书的最终版本时,我意识到里面没有任何关于法官潜在利益冲突的声明。我在离职前给最高法院的内部道德委员会写过一封信,询问这个问题。委员会回信说——没有证据表明存在实际利益冲突,法官的妻子参与公益组织属于私人活动,不影响法官的司法判断。”
“程序上,他们是对的,”科勒说。
“是的,”塞巴斯蒂安说,“程序上,一切都是对的。霍夫曼法官没有违法。他妻子的基金会活动没有违法。基金会的捐赠方没有违法。波尔塞利案的判决本身在法律上是站得住脚的。它的推理是严密的,它的原则是明确的。你不能在任何一个程序节点上找到裂缝。”
“那裂缝在哪里?”安娜问。
塞巴斯蒂安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像是自责的东西。“裂缝不在程序里。裂缝在于——当你知道所有程序都是对的,但结果却是错的时候,你会开始怀疑‘对’的定义。我离开法院不是因为我能证明什么。我离开是因为我无法接受那种永远无法被证明的直觉。”
安娜走出塞巴斯蒂安的公寓时,奥斯特海姆正笼罩在黄昏里。石板路上的水洼反射着路灯的第一缕光。她站在那里,把塞巴斯蒂安说的最后一句话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
所有程序都是对的,但结果却是错的。
这正是波尔塞利案的核心。这正是那堵墙的内部结构。每一个环节都是合法的,每一个人都遵守了规则,每一个程序都被妥善履行。但这些环环相扣的合法性,最终构成了一个完全不合法的结果——一个孩子被从校车站带走,通过合法程序被洗白成一个新的身份,而他的母亲在法律面前束手无策。
科勒站在她身后,点了一支烟。烟头的橘红色在渐深的暮色中明灭。
“塞巴斯蒂安愿意接受正式采访,”他说,“以匿名方式。她说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她怕什么?”
“她怕的不是法律后果,”科勒吐出一口烟,“她怕的是同一种东西——程序和直觉之间的那条裂缝。她看见了它,但无法证明它的存在。这种事会在一个人心里放很多年。”
火车回程的路上,安娜看着窗外漆黑的平原。手机震了一下。埃里克发来消息:“冯·哈根制药上周在巴塞尔申请了一项罕见病药物专利。专利文件上有一位合作研究员的名字。一个年轻的研究助理——尼古拉·冯·哈根。今年应该是十四岁。这份信息是公开的,在瑞士专利局的网站上。”
火车在黑暗中穿行,轨道在车轮下发出有规律的低鸣。安娜看着“尼古拉·冯·哈根”这个名字,想起九岁那年蹲在校车站翻看行星卡牌的男孩。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三个字。
“找到了。”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