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合法谎言

2016年夏天,格伦堡被一波罕见的热浪笼罩。椴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柏油路面在正午时会泛出一层油亮的光。安娜在这个夏天做了三件事:等DNA比对结果,读完了亨里克律师借给她的全部行政法判例集,以及开始教玛雅认字。

玛雅现在四岁半,已经能认出街边招牌上的字母。她对文字有一种天生的贪婪,每看到一个认识的字就会大声念出来,不管场合。在超市里念出“牛奶”,在电车站念出“注意”,在法院广场对面念出那句刻在花岗岩上的拉丁文——“Justitia fundamentum regni”。

“妈妈,那句话什么意思?”

“正义是王国的基石,”安娜说。

“基石是什么?”

“是一栋建筑最底下的那块石头。它撑住所有别的东西。”

玛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牵着安娜的手,抬头看着那六根巨大的花岗岩柱。阳光从柱子上方倾泻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那正义是什么?”玛雅问。

安娜没有回答。她牵着女儿的手走过法院广场,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念头:如果正义是基石,那波尔塞利案就是这块基石上一个用显微镜才看得见的裂缝。你不知道它在那里的时候,整栋建筑看起来坚不可摧。一旦你看到了它,你就无法不想象裂缝扩大的可能性。

八月,国家法医中心的DNA比对报告送到了克罗伊茨的办公桌上。

克罗伊茨打电话来时是周二下午。安娜正在档案室里归档一批儿科病历。她听到手机震动,看到了来电显示的名字,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救护车通道上停着一辆熄火的救护车,司机在驾驶室里打着瞌睡。

“结果出来了,”克罗伊茨说。

安娜握着手机的手突然变得很稳。过去五年里,她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时刻——每一次都以为会有答案,每一次答案都在最后一刻滑开。这种反复的期待和失望在某个时间点之后开始产生抗体。她不再期待好消息,也不再恐惧坏消息。她只是准备好了接受任何结果。

“匹配吗?”她问。

“匹配,”克罗伊茨说,“牙刷上的唾液样本与瑞士联邦警察提供的尼古拉·冯·哈根在校体检血样——99.99%的概率,系同一人。”

同一人。

安娜闭上眼睛。她听到克罗伊茨继续说:“瑞士方面已经收到比对报告。根据两国之间的司法协助协议,伯尔尼少年事务法庭将在六十天内启动收养合法性审查程序。冯·哈根夫妇有义务提供当初收养手续的全部原始文件。”

“六十天。”

“从今天算起。如果审查发现收养过程中存在严重违法行为——包括被收养儿童系绑架受害者——瑞士法院有权宣布收养无效。”

“然后呢?”

克罗伊茨停了一下。“然后就是遣返程序。但安娜——这个过程可能非常漫长。冯·哈根夫妇一定会提起上诉。他们是体面人,有很多资源。瑞士法院倾向于保护已有收养关系,尤其是当孩子已经在收养家庭生活多年。”

“他已经在那个家庭生活了五年。”

“是的。”

“他叫他们爸爸妈妈。”

“是的。”

安娜挂掉电话。档案室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运转声,温度设定得很低,她的手指冰凉。她应该感到高兴——DNA证据是他们手上唯一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证据,现在它证明了一切。但她只觉得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骨架还撑着白大褂的累。

那天晚上,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埃里克。他们在客厅里坐着,桌上摆着两杯没有动过的茶。玛雅已经睡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动。

“DNA匹配,”安娜说,“瑞士要启动审查程序。”

埃里克缓缓点了一下头。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自从离开信息管理处以来,他的情绪表达就变得越来越内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被拧紧了。

“六十天,”他说。

“然后上诉。然后反上诉。然后没完没了的程序。”安娜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下。“亨里克之前说过,收养关系撤销在海牙公约框架下极为困难。即使我们有DNA证据,即使我们有布伦纳诊所的病历,即使我们有沃罗宁账户的转账记录——所有这些东西在法律程序里都必须经过质证。而质证的过程,可以被无限延长。”

埃里克沉默了很久。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将鬓角的白发映得刺眼。

“我们在法律上赢了,”他说,“但我们可能还是见不到他。”

“除非他自己选择见我们。”

“他十四岁。瑞士法律规定,十四岁以上的未成年人在监护权案件中具有独立表达权。如果审查程序启动,法庭会询问他本人的意愿。”

安娜想起巴塞尔那个雨天下午。少年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街道,然后走进那栋浅黄色的房子里。他显然住得很舒服。他的父母——不,他的养父母——显然对他很好。他可能根本不记得格伦堡。他可能完全不记得校车站。他可能真心觉得自己是尼古拉·冯·哈根,哈根制药董事的儿子,一个生来就应该住在林登街十七号的人。

“如果他选择不回来,”安娜说,“我们能怎么办?”

埃里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架上抽出那本旧图鉴,翻到黑洞那一章。他没有看内容,只是拿着它,像拿着某种信物。

“程序正义最残忍的地方,”他终于说,“不是它阻止你找到真相。而是它允许你找到真相,然后告诉你——你可以知道真相,但你不能改变任何事。”

九月,弗里德里希·科勒的报道终于发表了。

这篇报道发表在诺德兰最大的独立调查媒体《格伦堡镜报》周末副刊上,占据了整整六页版面。标题是《合法谎言:波尔塞利判例如何成为犯罪网络的法律护身符》。科勒用了半年时间核实每一个细节,采访了十一个信源,其中包括匿名接受访问的伊雷妮·巴赫曼和劳拉·塞巴斯蒂安。

报道从安娜的故事开始。它描述了一个母亲如何在校车站转身三十八秒,如何等待了五年,如何在试图寻找儿子时撞上了波尔塞利案这堵墙。然后报道拉远镜头,展示了整个结构——沃罗宁的犯罪网络如何利用空壳公司和私人诊所进行非法儿童转移,霍夫曼法官的妻子如何在基金会中接受沃罗宁的捐赠,波尔塞利案的判决如何恰好为所有涉案账户提供了通知豁免。

科勒没有断言霍夫曼存在腐败。他的措辞极其谨慎,使用的都是“时间线上的吻合”“值得注意的关联”“需要进一步澄清”这类法律上无懈可击的表述。但整篇报道读下来的效果,就像一张拼图终于被拼成了一个任何人只要看一眼就能辨认的图形。

报道刊发的当天下午,格伦堡的社交媒体开始沸腾。最高法院的新闻办公室在三个小时内发布了一则简短声明,称霍夫曼法官“始终恪守司法伦理,其判决完全基于法律原则”,“诺德兰法律文化基金会是一个合法注册的公益组织”,“报道中所暗示的关联缺乏事实依据”。

但人们已经开始注意到这件事。下午五点左右,一群失踪儿童家庭的志愿者在法院广场上聚集,举着标语牌,其中一块牌子上写着:“程序正义保护了谁?”另一块写着一个名字——“卢卡斯”。安娜没有参与集会。她站在广场对面的面包店门口,远远地看着。玛雅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复活节兔子面包。

“那些人在做什么?”玛雅问。

“他们在问一个问题,”安娜说。

“什么问题?”

“和你问过的一样——正义是什么。”

玛雅举着面包,看着那些标语牌,没有继续问下去。她把吃剩的面包塞进嘴里,嘴角沾满了糖霜。安娜蹲下来帮她擦干净,然后站起来,牵着她的手离开了广场。

十月中旬,瑞士伯尔尼少年事务法庭正式通知格伦堡刑事警察局:冯·哈根夫妇收养尼古拉·冯·哈根的程序审查将于十一月中旬开庭。法庭要求诺德兰方面提供全部原始证据材料。克罗伊茨在第一时间将DNA比对报告、布伦纳诊所的手术同意书(解密部分)、沃罗宁账户的转账记录(以正式调取令从卢加诺银行获取的版本)、以及巴赫曼的证词整理成卷,通过司法协助渠道寄往伯尔尼。

同一天,霍夫曼法官在诺德兰最高法院的个人网站上发布了一封公开信。信中说,他将“自愿回避所有涉及税务信息通知豁免的案件,以避免任何表面上的利益冲突”,但他“坚决否认其判决立场与任何外部因素有关”。信的末尾写道:“程序正义不是设计来保护罪犯的。它是设计来保护每一个公民免受权力滥用的侵害。如果有一个案件让我重新审视波尔塞利案的适用边界,那正是法治自身的修正机制在发挥作用。”

安娜读了这封信。她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感受。霍夫曼不是一个简单意义上的反派。他可能确实相信他所写的一切。他可能每天早晨照镜子时看到的都是一个正直的人。但这正是最让安娜不安的地方——一个正直的人,用一套正直的程序,制造了一个完全悖离正义的结果,而他自己甚至看不到这其中的矛盾。

十一月,安娜收到了伯尔尼少年事务法庭的正式通知:她被列为收养审查程序的利害关系人,有权出庭陈述。通知是用四种语言印制的,纸质厚实,抬头是瑞士联邦的国徽。

她拿着这份通知,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窗外,格伦堡的秋天正在被冬天的第一场雪取代。细小的雪花飘落在校车站的路面上,瞬间就化成了水迹。再过几周就是卢卡斯失踪五周年。五年前的九月,那个早晨,她转身回去拿牛奶盒。五年后的十一月,她手里握着一份告诉她有权出庭的文件。

埃里克从背后走过来,看到通知上的内容。他把手放在她肩上。

“你去吗?”

“去,”安娜说,“但我不打算在法庭上说什么。我要去那里,坐三小时火车,走过林登街,坐在法庭的最后一排,看着他们。看着法官,看着冯·哈根夫妇,看着他。然后,如果法官问他——你愿意回到诺德兰吗——我就听他的回答。”

“不管他回答什么?”

“不管他回答什么。”

那个夜晚,安娜做了一个梦。她梦到自己又站在巴塞尔的椴树街对面。少年骑车过来,和每天下午一样,在门口停下车,回头看了一眼街道。但在梦里,他看到了她。他没有说话,没有走过来,只是隔着街道看着她,表情平静,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抬起手——不是挥手,只是抬起手,掌心朝她——然后转身走进了房子。

安娜在凌晨三点醒来。窗外是格伦堡无声的冬夜。玛雅的房间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她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那张纸条——“2016年5月,巴塞尔,林登街17号。他给玫瑰拍了照片”。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里。然后她打开手机,搜索了从格伦堡到伯尔尼的列车时刻表。

最早一班是早上六点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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