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缝隙

2016年4月,格伦堡的春天照例来得很慢。椴树的芽苞刚刚开始膨胀,空气里还残留着冬末的寒意。安娜坐在厨房餐桌前,面前摆着埃里克从瑞士专利局网站上下载的专利文件打印件。她已经盯着那页纸看了将近一个小时。

专利名称是一种针对罕见代谢疾病的酶替代疗法,申请人哈根制药,发明人一栏有康拉德·冯·哈根的名字,合作研究员名单的末尾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名字:尼古拉·冯·哈根,研究助理,年龄十四岁。

十四岁。和卢卡斯完全吻合的年龄。

专利文件是公开信息,不涉及任何需要授权访问的数据库。任何人只要在瑞士专利局网站上搜索“哈根制药”,都能看到这个名字。埃里克这次没有越过任何法律界限。他只是做了一件任何一个寻找失踪儿童的父亲都会做的事——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一个名字,然后看着结果出现在屏幕上。

但安娜看着“尼古拉·冯·哈根”这几个字时,感觉到一种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情绪。之前的几年里,她追踪的都是数字和条款——账户编号、转账日期、法条索引。这些东西是抽象的,不管它们离真相有多近,始终隔着一层数据的膜。但“尼古拉·冯·哈根”是一个名字。是她儿子现在的名字。是一个十四岁少年在瑞士巴塞尔某栋房子里生活的证明,是他作为研究助理出现在一份专利文件里的记录,是他存在过的、活着的、继续在长大的证据。

“我想去找他,”安娜说。

埃里克坐在她对面。自从辞职以来,他的时间变得多了起来。他白天去图书馆查阅资料,下午去幼儿园接玛雅,晚上继续在旧笔记本电脑上整理他没有权限再访问的信息碎片。他的动作比以前慢了,说话的速度也慢了,但眼睛里的那种专注没有改变。

“去瑞士?”他问。

“去巴塞尔。去林登街。”

埃里克没有马上回应。他站起来,走到水槽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水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为自己争取时间。

“就算你找到他,”他说,“你要做什么?告诉他你是他母亲?他可能完全不知道你的存在。他可能被告知自己是冯·哈根夫妇的亲生儿子,孤儿,或者别的什么版本的故事。”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过这个问题无数次。卢卡斯现在是一个叫尼古拉的瑞士少年。他可能在最昂贵的学校上学,跟着父亲研究专利,过着某种她无法想象的富裕生活。而她是一个站在校车站转身了三十八秒的母亲。十四岁的男孩还会记得九岁时住在格伦堡一个普通公寓里的生活吗?还会记得那个每天早上帮他整理衣领的女人吗?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要亲眼看到他。”

埃里克放下杯子,转过身来。“那就去。”

安娜申请了一周的假期。她把玛雅托付给埃里克,只带了一个小旅行袋,坐上从格伦堡到巴塞尔的跨境列车。火车穿过诺德兰中部的平原,进入瑞士境内后,窗外景色从灰色田野变成了整齐的绿色山丘和干净的小镇。安娜看着窗外,觉得那些景物像被洗过一样,所有的边缘都过于清晰,以至于显得不真实。

她在巴塞尔老城区的一家小旅馆入住。林登街就在老城区西侧,是一条安静的街道,两侧种着椴树,两旁是十九世纪末建造的联排别墅,石墙、铁艺阳台、木质百叶窗。十七号是一栋浅黄色的三层小楼,门前有一个小型花园,打理得很整齐。安娜第一次经过它时是下午三点。百叶窗半闭着,看不到屋内的灯光。她的脚步没有停下来,只是走过去,再走回来。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

她在巴塞尔的头两天什么都没做,只是观察这条街。她像一个普通的游客一样在林登街附近的咖啡馆里坐着,看这栋房子的生活节奏。

第一天,她看到一个银灰色头发的中年男人在早晨八点出门,开一辆深蓝色轿车离开。康拉德·冯·哈根,她认得出那张脸——和专利文件上附带的照片一样,只是本人比照片更瘦,步态也更快。她盯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男人可以是任何人的父亲。他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人。

第二天下午四点,安娜看到了那个少年。

他从街角骑自行车过来,深色头发,背着书包,校服是巴塞尔某所知名私立学校的深蓝色西装外套。他把自行车停在花园入口的栏杆旁,动作随意而舒展,是一个青春期男孩特有的那种略带漫不经心的姿态。他从书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街道。就是这一眼,安娜看到了他的脸。

是卢卡斯。

不是尼古拉·冯·哈根。是卢卡斯·波尔塞利。是那个蹲在校车站翻看行星卡牌的九岁男孩。五年过去了,他的脸变长了,下巴的形状更明显了,头发比小时候深了一些,但他的眼睛没有变——那双眼睛和她每天早上在卫生间镜子里看到的那双是同一双眼睛。他的眉毛皱着的方式和她一样。他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是她教他的——小时候她总是对他说,不要总是抿着嘴唇。

安娜坐在街对面的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彻底凉掉的咖啡。她看着少年推开门走进房子里,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她的手指握着纸杯,指节发白。她等这一天等了四年半。但现在她坐在这里,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跑过去敲门?按铃?把前因后果全部说出来?告诉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他的整个生活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她发现自己没有准备好。她以为她会冲过去,但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像被冻住了一样。

她在巴塞尔又待了三天。每天下午四点,她都会在林登街附近等着,看着尼古拉骑车回家。周三,他带着一个朋友回来,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笑。周四,他独自回来,书包比平时重,他进门之前停下来给花园里的玫瑰拍了张照片。周五,下着小雨,他穿着雨衣骑车,到门口时已经湿了一半,海伦妮·冯·哈根打开门迎接他,用毛巾替他擦头发。

安娜看到了海伦妮。那个女人和她在照片里看到的一样——保养良好,姿态优雅,穿着一件奶油色的开衫。她擦儿子头发的动作很自然,像一个做了很多年母亲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自然。安娜看着这个画面,感到一种陌生的、难以命名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剥夺了的时间累积而成的钝痛。那个动作本该是她的。那个被雨淋湿的少年本该是她在门口等着的人。

她回到格伦堡时,埃里克在火车站等她。他看到她走出来,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是接过她手里的旅行袋,然后把她拉进怀里。她在他肩膀上靠了一会儿。南站的广播在播报下一班车的信息,声音空洞地回荡在穹顶下。

“我看到他了,”安娜说,“他还活着。他很好。他有一辆很贵的自行车。他会给花拍照。”

埃里克没有说话。他的手臂收紧了。

那天晚上,在玛雅睡着之后,安娜给弗里德里希·科勒打了一个电话。科勒还在格伦堡,住在一个老同事家里。他已经写完了关于波尔塞利案和诺德兰法律文化基金会的报道初稿,正在等待合适的发表时机。

“我去了巴塞尔,”安娜说,“我看到了他。他叫尼古拉。”

科勒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能见他,但不能碰他。我知道他是谁,但无法证明。我有一个名字,有专利文件,有收养索引——但这些都不能在法律上重新把他变成卢卡斯。他现在的身份是合法的。”

“海牙公约保护合法完成的跨国收养,”科勒说,“即使收养过程中存在非法因素,如果收养家庭能证明他们不知情——冯·哈根夫妇恰恰可以——那收养关系本身很难被撤销。而且他现在十四岁了。再过四年,他的年龄就超过任何干预程序适用的范围。”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法律程序能给你的东西可能非常有限。而你现在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失踪儿童的案件。你面对的是一个被程序合法化了的身份转换。你要做的决定,也许和法律无关。”

安娜挂掉电话。她坐在黑暗中,想起几天前在巴塞尔看到的那个画面——海伦妮·冯·哈根用毛巾擦尼古拉的头发。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她不认识的东西。是爱。一个购买了孩子的人也可以给孩子爱。这份爱是真实的,但它建立在一份虚假的文件之上。一个人可以用真实的情感去维持一个非法的身份。这不是矛盾的。这是这个系统最微妙的地方。

五月,克罗伊茨的国际刑警调查有了进展。瑞士联邦警察对克罗伊茨的协助请求做出了回应,表示愿意就冯·哈根夫妇的收养程序进行询问。但回函中有一句话让克罗伊茨格外注意:“涉案未成年人的生物特征信息需由诺德兰方面提供,用以比对瑞士现有档案。”

这就意味着需要DNA样本。

克罗伊茨在电话里向安娜解释这个程序时,语气是谨慎的。“我们可以申请比对,但申请的理由必须是合理怀疑。你现有的材料——布伦纳诊所的手术同意书、沃罗宁账户的转账记录——足以构成合理怀疑。但有一个问题。”

安娜知道问题是什么。五年了,她已经学会了在所有好消息的末尾等待那个“但”。

“什么?”

“DNA比对需要卢卡斯的原始样本。你家里有他失踪前留下的生物材料吗?头发、唾液、血液?”

安娜想了一会儿。然后她记起来了。

“有。”

在卧室衣柜的最高层,有一个鞋盒。鞋盒里装着一根用掉了一半的荧光笔、一枚缺角的太空勋章、一年级时的成绩单,以及一把旧牙刷。那是卢卡斯换牙时期用过的牙刷,安娜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没有丢掉。她把鞋盒从衣柜顶层取下来,打开盖子。牙刷被装在一个旧塑料袋里,毛刷已经发硬变形,但手柄上还残留着几道浅浅的咬痕。

她把牙刷交给克罗伊茨。交出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塑料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松开。克罗伊茨收下样本时,眼神里有某种类似于敬意的东西。他在离开之前说了句话。

“我注意到,”他说,“你从未问过我‘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说。”

克罗伊茨点头。“DNA比对需要走国家法医中心的正式流程。三到四个月。但一旦结果出来,只要确认尼古拉就是卢卡斯,瑞士方面就有义务启动跨国收养撤销程序。不管程序多慢,至少不再是无解的事了。”

三个月。这个数字对安娜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她已经等了四年半。三个月只是另一段可以忍受的呼吸。但有一点和以前不同:现在她知道他在哪里。她知道他骑什么颜色的自行车,在学校穿什么颜色的西装外套,雨天会用哪只手把湿头发从额前拨开。这些细节填补了她心里的某个空洞,同时又让空洞变得更清晰。

那天深夜,安娜一个人在书房里翻看卢卡斯的图鉴。书页已经翻得更旧了,黑洞那一章的边角几乎要碎掉。她把卢卡斯当年夹在里面的那张纸条取出来,摊在手心里,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黑洞的引力强到连光都逃不出去。

然后她在纸条背面写了另一行字,字迹很小,像是怕被人看到,又像是怕自己忘记。

“2016年5月,巴塞尔,林登街17号。他给玫瑰拍了照片。”

她把纸条放回去,合上书,关灯。格伦堡的夜晚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等待室。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播放着那个画面——少年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口,回头看街道。他的脸朝着她这个方向,但没有看到她。她和自己的儿子之间隔着一条街,隔着五年的谎言,隔着一整套合法的程序,隔着波尔塞利案创造的那堵无形的墙。

她可以走过去。在技术层面上,那只是一条宽度不到六米的椴树街。但在这条街上横着诺德兰最高法院的判决,横着海牙公约的条款,横着瑞士对合法收养的保护,横着所有那些被“程序正义”神圣化了的形式主义。她只需要走过去。走过去,然后面对法律给她的全部限制。

她没有走过去。至少现在还没有。但她把那张写了新字迹的纸条放进了鞋盒,盖上盖子,重新放回衣柜顶层。

外面开始下雨。格伦堡五月的雨总是来得突然,像是某种积蓄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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