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埃里克·波尔塞利在格伦堡北郊的一段废弃公路上被巡逻警察发现。他坐在驾驶座上,发动机已经熄火,车窗紧闭。车内发现了一个空的白兰地酒瓶和一份揉皱的瑞士伯尔尼少年事务法庭的庭审通知副本。血液酒精浓度检测结果显示,他体内的酒精含量是法定驾驶上限的四倍。法医判定死亡时间为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车内暖气系统有一个不易察觉的故障——废气循环阀门卡在了半开的位置,无色无味的一氧化碳在密闭车厢内缓慢积聚。事故调查组给出的结论是:意外。
安娜在停尸房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脸很平静。比活着的时候平静——没有眉间那道被漫长等待磨出来的深沟,没有咬紧牙关时下颌绷出的棱角。他只是躺在那里,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搁浅在岸边。
她站在不锈钢床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而是某种更庞大的东西压住了哭泣的本能,像冰川压在岩床上。她握住埃里克的手。那只手曾经翻遍了税务数据库的每一条索引,曾经在凌晨三点的屏幕光里颤抖着敲出最后一个检索条件,曾经在国防军时期拆过哑弹,曾经在玛雅出生时小心翼翼地触碰新生儿的脸颊。现在它冰了,硬了,关节像旧工具一样锈住了。
“埃里克,”她说。
没有别的话。停尸房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嗡鸣。她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出去。走廊里,克罗伊茨站在那里。他不是负责处理交通事故的警官,但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来了。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没打开的咖啡。
“不是意外,”安娜说。
克罗伊茨抬起头。
“他不是会酒驾的人,”安娜说,“他从来不酒驾。我们结婚十八年了。他连开车去超市都不会喝一口啤酒。他知道什么是酒驾。他是埃里克。他处理过国防军的交通事故报告。他看着那些照片,给那些家属写信。他不是会酒驾的人。”
克罗伊茨把手里的咖啡放在窗台上。“安娜——”
“他手里有霍夫曼的材料。辞职之后他还在整理。他从信息管理处带出来的东西没有全部交给科勒。他留了一些,那些太敏感的。他说过,如果有一天这些东西被公开,会有很多人难堪。”
“你是说有人——”
“我什么都不会说,”安娜说,“因为没有任何证据。就像波尔塞利案。就像布伦纳诊所。就像基金会。就像所有的事一样——没有任何证据。程序上,只是一辆车在冬夜里出了故障。程序上,只是一个男人喝了酒。”
克罗伊茨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看着安娜,这个年轻警官的脸上有一种被训练掩盖住的无力感。他学会了在制度内办事,但制度内没有处理这种情况的流程。
埃里克的葬礼在一个阴沉的星期四举行。格伦堡北郊的墓园坐落在一条安静的老街尽头,墓碑之间长着光秃秃的椴树。来的人不多——几个还保持联系的国防军老战友,几个税务局信息管理处愿意露面的前同事,亨里克律师,科勒,巴赫曼,克罗伊茨。安娜的母亲从北方小镇赶来,牵着玛雅的手,老妇人的脸上有一种被悲伤反复冲刷后的木然。
葬礼结束后,人们陆续散去。安娜站在墓穴边,直到最后一铲土落下。玛雅蹲在不远处,用一根树枝在冻硬的地上画着字。她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又在里面画了几条线。
“妈妈,这是黑洞,”她说,“像哥哥书里那个一样。”
安娜低头看着女儿画的图案。五岁的孩子已经知道黑洞是什么,知道哥哥在五年前消失在那条灰色的路上。五岁的孩子,手里攥着在墓园地上捡到的一块石头,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了外套口袋。安娜看着她,这个动作和几个月前在幼儿园沙坑里一模一样——一个小小的、执拗的动作,好像在说,好东西一定要藏好。
“回家吧,”安娜说。
那天晚上,安娜独自在书房里整理了埃里克留下的所有东西。旧笔记本电脑,书架后面那个松动的墙板,以及墙板后面的档案袋。档案袋里是埃里克从信息管理处带出的最核心的数据——霍夫曼妻子在基金会的任职记录、基金会从沃罗宁空壳公司接受捐赠的流水、布伦纳诊所2011年9月的完整转账明细,以及一份她从未见过的文件。
那是一份波尔塞利案最高法院庭审录音的文字转录稿,埃里克用一个小程序自动转录的,字里行间充满了识别错误的错漏词汇,但关键部分仍然可读。在庭审记录的最后,霍夫曼法官发表了一段额外的意见,这段话后来被删掉了,没有出现在正式判决书的最终版本里。转录稿上,这段话被埃里克用黄色高亮标了出来:
“本庭当然意识到,本条解释可能使部分案件当事人——尤其是那些与税务征收无关但记录被涉及的第三方——无法在传票发出前获得通知。但这是立法者在平衡征收效率与个人权利时所做的选择。本院的责任不是替立法者重新平衡,而是忠实地适用这一选择的文本。”
本院的责任不是替立法者重新平衡。
安娜反复读着这句话。她现在已经学会了像一名法官一样阅读,像一名律师一样阅读,像埃里克一样阅读——在看似中性的措辞中找到裂缝。霍夫曼在这里写的是“使部分案件当事人无法获得通知”,他用了“部分案件当事人”,而不是“不相关的第三方”。他不是不知道这个判例会影响到谁。他知道。他只是认为那不是他的责任。
她把这份文件单独放在一边。然后继续翻档案袋,在最底层找到了一个没有标注日期的信封。信封上是埃里克的笔迹,写着一行字:“如果我出事,交给安娜。”
她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是一句话:
“车钥匙在书桌左上抽屉。以后接玛雅放学要坐电车。”
下面没有任何关于死亡或离别的文字。他只是告诉她在哪里找车钥匙,告诉她以后要坐电车。这是埃里克的方式——即使是最后的话,也只说技术和细节,不说情绪。安娜坐在书房的旧转椅上,握着那张纸,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她哭的方式很安静,甚至没有声音,只是脸湿了,呼吸乱了。窗户没有关严,外面是格伦堡一月的冷风,吹动桌面上那些曾经属于埃里克的纸页。她看着它们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发出类似于翅膀扑动的声音。
五天后,伯尔尼少年事务法庭发来了第二份通知。冯·哈根夫妇的律师团对DNA样本的获取程序提出了异议。他们主张,尼古拉的在校体检血样是在未取得其本人(未成年人)及其监护人明确同意的情况下被提取用于刑事调查的,涉嫌违反瑞士联邦数据保护法。如果血样的提取程序被认定为非法,那么DNA比对报告将失去证据资格。
克罗伊茨在电话里解释这个情况时,语气里有一种被压得很低的愤怒。“在诺德兰,牙刷不属于非法获取。但在瑞士,未成年人生物信息的使用需要监护人或法院的事先授权。瑞士警方在拿到我的协助请求后,直接调取了血样,没有走少年法庭的授权程序。现在冯·哈根的律师抓住了这个程序漏洞。”
“他们会成功吗?”
“有可能。瑞士法院对程序正义的要求极高。在诺德兰,我们经常争论波尔塞利案是不是程序正义走向了极端。但在瑞士,程序正义甚至更严格——如果你踩错了一个程序步骤,整个证据链都可能被排除。”
安娜挂掉电话。她坐在厨房里,面前是那份揉皱的庭审通知——埃里克死前最后看的东西。她想象着那个夜晚。在格伦堡北郊废弃的公路上,埃里克坐在车里,手里握着这份通知,知道自己用了五年时间收集的所有证据可能因为一个跨司法管辖区的程序漏洞而被彻底排除。他一定会想到波尔塞利案。他会想到,程序的逻辑是同一套,不分国界,不分正义与罪恶。在诺德兰的程序豁免保护犯罪者,在瑞士的程序严密阻挡证据。两套程序,一个结果。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又开始下雪。校车站的路灯将雪花照成无数个下坠的光点。她想起五年前那个早晨,想起阳光,想起牛奶盒,想起转角那辆灰色面包车。她想起克罗伊茨说过的话——你可以知道真相,但不能改变任何事。
二月,安娜在格伦堡大学附属医院档案室递交了第二次转岗申请。这一次不是转到其他行政管理岗位。她申请调往医院法务办公室担任档案协调员——这是一个新设职位,负责处理医疗档案在涉及法律诉讼时的调取和加密程序。面试她的是一个名叫克里斯蒂娜·施密特的中年法务主管,身材高大,说话简洁,指关节因常年敲键盘而突出。她翻看了安娜的履历。
“你在档案室做了三年半,之前是十年儿科临床护士。为什么突然想转法务?”
“因为我对程序有了兴趣,”安娜说,“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程序。是那些决定什么能让人看到、什么不能让人看到的程序。”
施密特看了她一眼。“你熟悉波尔塞利案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安娜停了一下,然后说:“非常熟悉。”
“那你可以帮上忙。我们每个月都收到来自国家税务犯罪调查局的调取要求,要求我们提供某些患者的支付记录。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配合,但有时候我们会发现一些不一致的地方——调取理由写得很模糊,但覆盖的范围却非常广。我们需要有人看懂这些调取令背后的法律边界。”
安娜感到一种奇异的命运感。她被命运推向了这个职位——一个能让她接触更多信息、理解更多程序漏洞的职位。她接过聘书时,手指触碰纸张的边缘,像一个学徒终于拿到了一把能打开更多锁的钥匙。
三月,瑞士方面的消息终于来了。伯尔尼少年事务法庭裁定:尼古拉·冯·哈根的体检血样因未取得监护人事先授权而被认定为非法获取,相应的DNA比对报告不予采纳。诺德兰方面可以在两个月内重新提交合法获取的生物证据,否则该证据将永久排除。
两个月。合法获取的生物证据。安娜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上层的鞋盒。里面还有那把牙刷——但克罗伊茨告诉过她,牙刷作为家庭内部保存的物品,已经在第一次送检时被消耗了全部有效样本。现在鞋盒里只剩下别的东西:一年级时的成绩单,缺角的太空勋章,用掉一半的荧光笔。这些都不是生物证据。
她合上鞋盒。玛雅在她身后,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布偶。
“妈妈,”玛雅说,“爸爸还会回来吗?”
安娜蹲下来。她看着女儿的脸——那双和卢卡斯一模一样的眼睛,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和埃里克一模一样的皱眉时眉毛中间的竖线。她伸手理了理玛雅的头发。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就算是对的,也是错的,”安娜说。
玛雅没有听懂。她把布偶抱紧了,看着安娜,然后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找哥哥。”
安娜把她拉进怀里。窗外,格伦堡三月末的风仍然凛冽,但椴树的芽苞已经在枝条上鼓了起来。她抱着女儿,感觉到孩子在怀里呼吸的频率,和多年前抱着另一个孩子时一模一样。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一份名单默念了一遍。霍夫曼法官。沃罗宁。冯·哈根夫妇。乌尔里希律师事务所。诺德兰法律文化基金会。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扇锁着的门,每一扇门背后都有程序在守卫。她花了五年时间试图合法地打开它们,发现合法的锁打不开合法的门。
是时候换一把钥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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