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态的执着
日子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维每天早上醒来,看着窗外的阳光,有时候会恍惚——那些实验,那些惨叫,那些血,真的发生过吗?
但背上的伤疤还在。陈果偶尔会摸到,手指轻轻划过,不说话。
他们租了一间小公寓,离学校不远。陈果白天上课,晚上回来做饭。李维在写一本书,关于林墨,关于他们经历的一切。
书稿写到一半,他写不下去了。
有些事,写出来太疼。
那天下午,李维收到一封信。
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有他的名字。邮戳是本地的,三天前。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站在一栋楼前。那栋楼他认识——旧心理学楼。
背面写着一行字:1985年,林婉。
李维愣住了。林婉的照片他见过很多,但这一张从来没看到过。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四楼,第三个窗户。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别的了。
谁寄的?为什么?
晚上陈果回来,李维把照片给她看。
陈果看完,皱起眉头。
“会不会是林墨?”
“可能。”李维说,“但他为什么寄这个?”
陈果看着照片背面的字:“四楼,第三个窗户……那是林婉跳下去的那个房间?”
李维心里一动。他想起林墨说过,林婉是从四楼第三个窗户跳下去的。那个房间后来被封了,再没人用过。
“他想让我们去那里?”
“也许。”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旧楼。
楼还是那栋楼,破旧,安静,爬山虎爬满了半边墙。门上的锁换了新的,但王浩给他们的钥匙还能用。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来。手电筒的光切开黑暗,楼梯吱呀作响。
四楼,第三个房间。
门锁着,但锈得厉害,李维用肩膀撞了几下就开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人发冷。
李维走到窗边,往下看。三十年前,林婉从这里跳下去。两年多前,另一个人也从这里跳下去——那个替身。
“你看。”陈果指着窗台。
窗台的缝隙里,塞着一个信封。
李维伸手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
“你们终于来了。往下看。”
他探出头往下看。楼下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他们跑下楼,拨开草丛。
是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但锁还是好的。李维捡起来,摇了摇,里面有东西。
撬开锁,里面是一沓信,用塑料袋包着,保存得很好。
最上面一封,收信人写着:林墨。
李维打开信,字迹娟秀:
“林墨: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当年那个实验,是我自愿参加的。我知道电击是假的,我知道陈建国是装的。但我假装不知道,因为我爱他。
我想让他看到,我愿意为他承受一切。我想让他心疼我,在乎我。
但我没想到,他会当真。他以为我真的在痛苦,他越来越愧疚,越来越沉默。我想告诉他真相,但实验规则不允许。
后来,我崩溃了。不是因为电击,是因为他的眼神。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受伤的小动物。那种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
我不想要可怜。我想要爱。
所以我跳下去了。
不是被实验逼的,是被我自己逼的。
别恨周老师,别恨刘正年。恨我就好。
林婉”
李维看完信,手在发抖。
陈果接过去,看完,眼泪流了下来。
“她……她是故意的?”
李维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封信颠覆了一切。
下面还有信。
第二封,是陈建国的笔迹:
“林墨:
林婉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但死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知道林婉是故意的。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她每次按按钮的时候,都在看我。她在等我阻止她,等我冲过去抱住她,说别按了,我爱你。
但我没有。因为实验规则不允许。
我眼睁睁看着她崩溃,看着她跳下去。
我是凶手。
对不起。
陈建国”
第三封,是周正清的笔迹:
“林墨:
你恨了我三十年,应该的。但有件事,你必须知道。
林婉死的那天,来找过我。她说她受不了了,想退出实验。我说不行,规则不允许。她说那她只能跳楼了。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我没拦住她。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说可以退出,如果当时我抱她一下,她会不会不死?
没有答案。
周正清”
第四封,是刘正年的笔迹:
“林墨: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指望。但我要告诉你,林婉的死,不是我设计的。
我设计实验,但没设计她的爱情。她爱上陈建国,是她自己的事。她选择跳楼,是她自己的选择。
你可以恨我,但我不会道歉。因为科学需要牺牲。
刘正年”
最后一封,是张素芬的笔迹:
“孩子们:
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妈妈已经去找你们姐姐了。
对不起,把你们一个一个送人。对不起,没能力养你们。对不起,让你们受苦。
林婉死的那天,我去看了她。她躺在那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天。我蹲下来,合上她的眼睛,跟她说,妈妈来陪你了。
她笑了。
我知道她在等我。
别恨任何人。恨没有用。好好活着。
妈妈”
李维抱着那个铁盒子,坐在草丛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陈果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风吹过来,很轻,很凉。
“原来……林婉的死,是因为爱情。”李维说。
“不止。”陈果说,“因为规则,因为沉默,因为没人敢说真话。”
李维想起林墨这三十年。他恨了所有人,查了所有人,最后发现,最该恨的,是那个不敢说“我爱你”的陈建国,是那个不敢说“可以退出”的周正清,是那个不敢承认自己软弱的时代。
“这些信,是谁放在这里的?”陈果问。
李维也想知道。
他把信一封封收好,站起来,看着那栋楼。四楼的那个窗户,还在开着。
突然,他看见窗口有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窗边,看着他们。
是林墨。
他们跑上楼,冲进那个房间。
林墨站在窗边,转过身,看着他们。
“收到了?”他问。
李维举着那个铁盒子:“这些信,是你放的?”
林墨点头。
“我一直留着。”他说,“林婉的,陈建国的,周正清的,刘正年的,还有妈妈的。我把它们藏在这里,等一个合适的人来取。”
“为什么现在给我们?”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快死了。”
李维愣住了。
“什么?”
“癌症。”林墨说,“晚期,还有三个月。”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想在死之前,把这些信交给你们。让你们知道,真相不止一个。”
李维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墨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
“谢谢你这几年陪我。”他说,“替我活着。”
李维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瘦,骨头硌人。
“你会好的。”他说。
林墨笑了。“不会好了。但没关系。”
他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林婉,妈妈,我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坐在小院里,喝酒。
林墨喝得很少,一直在说话。说他的童年,说他被收养的家庭,说他第一次见到林婉的情景,说他查了三十年的案子,说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
“我对不起王磊,对不起张晓晴,对不起你们。”他说,“但我没办法。我想找到真相,就必须走这条路。”
李维沉默。
陈果轻声说:“他们原谅你了。”
林墨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敢死。”
三个月后,林墨走了。
走的那天,李维和陈果守在他床边。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告诉林婉,我爱她。”
然后他闭上眼睛,很安详。
葬礼很简单。只有李维、陈果、王浩、赵雪、张晓晴几个人。
墓地在林婉旁边,挨着。两座墓碑并排立着,一座写着“林婉”,一座写着“林墨”。
墓碑前,放着两束白菊。
李维站在那里,看着两座墓碑,心里空空的。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陈果说。
李维点头。
风吹过来,很暖。
回城的车上,李维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林墨让我转告你,那个铁盒子最下面,还有一封信,是给你的。】
李维愣住了。他拿出铁盒子,翻了翻,最下面果然还有一封,之前没发现。
信封上写着:李维亲启。
他打开信:
“李维: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那个跳楼的人,不是替身,是我。我真的跳下去了。但没死成。
救我的那个人,叫李维。但不是你。
他是另一个李维。我们的弟弟。
我们其实是三胞胎。你,我,他。
他被一个医生救了,养大,改名换姓。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帮我。
现在,他在等你。
去找他吧。地址在信封背面。
他会告诉你,剩下的一切。
哥哥”
李维看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他翻过信封,背面写着一个地址。
城西,老城区,青石巷17号。
陈果凑过来看,也愣住了。
“三胞胎?”
李维摇头。“我不知道。”
他抬头看着车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去吗?”陈果问。
李维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去。”
青石巷很深,很窄,两边的墙长满青苔。17号在巷子最里面,一扇旧木门,门环锈了。
李维敲门。
门开了。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里,穿着白衬衫,笑容灿烂。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哥。”那个人说,“你来了。”
李维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院子里,石榴树开花了,红得像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