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与面具
李维一整夜没睡。那条短信像根刺扎在脑子里,他反复拨打那个陌生号码,始终关机。凌晨五点,他干脆起床,坐在电脑前搜索“林墨 实验 事故”的关键词,结果一无所获——所有公开资料都显示林墨是权威学者,论文高产,著作等身。
唯一蹊跷的是,他在一篇十年前的报道里找到一条边栏消息:本市某高校一男子因参与心理学实验后精神异常,家属起诉校方,后撤诉。报道没有提及校名和姓名。
李维把截图保存下来,手机突然震动。陈果打来的。
“李维……”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昨晚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一直没敢睡。”
“你现在在哪?”
“宿舍。我不敢出门。”
“我马上过来。”
二十分钟后,李维在女生宿舍楼下的咖啡厅见到陈果。她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双手捧着热可可却一口没喝。
“你也收到短信了?”李维坐下就问。
陈果点头,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林墨的短信简洁:下次实验会有更真实的道具。
“还有这个。”陈果翻出另一条短信,发送时间凌晨两点:睡得好吗?我在看你。——陌生号码。
李维眼皮一跳,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看。陈果看到“照片上的人是我哥哥”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什么意思?”
“不知道。”李维压低声音,“但我觉得有人想告诉我们什么。”
“会不会是王浩?”陈果突然说,“昨晚他穿黑帽衫,而且他是研究生,可能知道内幕。”
李维想起第二章结尾一闪而过的人影,那个身形确实像王浩。他正要说话,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一个穿黑帽衫的人走进来,径直走向他们的卡座。
是王浩。
“别说话,跟我走。”王浩扔下一句,转身就往外走。
李维和陈果对视一眼,抓起包跟上。三人穿过校园,七拐八绕来到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四周无人。王浩这才停下,摘下帽子,露出满是血丝的眼睛。
“短信是我发的。”他开门见山。
“你哥哥?”李维问。
王浩沉默了几秒,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坐在轮椅上。
“他叫王磊,我亲哥。五年前,他是林墨的研究生。”王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参与了林墨的一个实验,叫‘服从的极限’。回来后精神就不对了,总说自己是什么‘郑襄公’,半夜脱光衣服跪在阳台上。爸妈带他看了三年心理医生,现在勉强能自理,但再也回不到正常生活。”
陈果捂住嘴。李维想起那张地下室的照片,后背发凉。
“林墨当时的实验……也是‘肉袒牵羊’?”
王浩点头。“一模一样。我哥扮演郑襄公,经历了完整的‘肉袒牵羊’流程。林墨骗他们说只是角色扮演,但实际上他设计了真实的羞辱和惩罚。我哥坚持到了最后,然后……就崩了。”
“你没报警?”李维问。
“报了。”王浩苦笑,“但林墨有完整的知情同意书,有伦理审查批文,有心理评估报告。他辩称所有参与者都是自愿的,且事后做了心理疏导。我哥也确实签了所有文件。官司打不赢,最后庭外和解,林墨赔了一笔钱,校方压下了这件事。”
他抬起头,盯着李维:“你以为他为什么能安稳教书?因为他太懂规则了。每一步都在法律框架内。”
陈果颤声问:“那我们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退出?”王浩冷笑,“签了保密协议,退出要签声明。他会在声明里写你‘自愿退出并放弃追责权利’,但之后他会用各种方式让你在学校待不下去——我哥之后,有三个退出的学生都被以各种理由处分过。”
李维沉默了。他想起那份伦理审查批文,当时他仔细看过,确实有红章和签名。
“你告诉我们这些,想让我们做什么?”
王浩深吸一口气:“林墨的终极实验还没开始。他这次选的人里,有你们两个,还有赵雪、张晨他们。他想复现完整的‘牵羊礼’,而且会比上次更极端。我需要你们帮我收集证据——录音、录像,任何能证明他逼迫你们的东西。等实验结束,我拿着证据去举报。”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参加?”陈果问。
“我试过。”王浩撩起袖子,手腕上有一道陈年疤痕,“但他认得我。我报名时用了假名,第一次见面会被他认出来了。他没揭穿,但把我调到了‘令尹’的位置——让我看着,不让我参与核心环节。”
李维盯着那道疤痕,沉默了很久。
“我帮你。”他终于说。
陈果咬了咬嘴唇,也点头。
王浩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纽扣大小的东西:“窃听器,粘在衣服里。还有这个——”他给每人一副眼镜,“镜框上有针孔摄像头。林墨的摄像机拍你们,你们也拍他。”
*
下午三点,李维收到实验通知。
【第七日实验第二阶段:明晚七点,市郊影视城春秋地宫。统一包车前往,集合地点文科楼前。请穿着保暖内衣,便于活动。】
他把通知截图发给王浩。王浩回了一个字:【去】。
傍晚,李维约陈果在食堂见面,商量对策。陈果脸色比早上更差,饭一口没动。
“我查了那个影视城。”她打开手机地图,“在郊区,离学校三十多公里,周围全是荒地。明晚七点,天都黑了。”
“王浩说他会在外面接应。”李维压低声音,“我们进去之后尽量拖延时间,多录点东西。”
“如果林墨发现我们带了设备呢?”
李维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食堂门口突然进来一个人,是赵雪。她看见李维和陈果,快步走过来。
“能借一步说话吗?”
三人来到角落。赵雪神情紧张,声音压得极低:“林墨刚才找我谈话,让我在下一阶段负责执行‘惩罚’。”
“什么惩罚?”
“他没细说,只说要准备一些道具。”赵雪咬着嘴唇,“我问他是什么道具,他说是‘还原历史真实感的东西’。我……”她深吸一口气,“我很害怕。”
李维和陈果对视一眼。陈果握住赵雪的手:“我们也是。但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
赵雪点头,眼眶发红。她走后,李维的手机震了。
是王浩发来的语音,只有一句话:
【林墨刚才带人去了影视城,运了一车东西。我拍了照片,你们看看。】
照片上是一辆厢式货车,车门打开,里面堆着几个大木箱。木箱上印着三个字:道-具-组。但李维注意到,其中一个箱子边缘有暗红色的污渍,像是没擦干净的血。
他把照片放大,看清了箱子上的标签:
【皮鞭(真牛皮制)】 【铜锁链(仿古)】 【铁笼(1.2m×0.8m)】
陈果凑过来看,脸色刷白。
“这……这是道具?”
李维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铁笼的尺寸——1.2米长,0.8米宽,人蜷缩着才能塞进去。
*
第二天傍晚,文科楼前。
六点四十分,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林墨站在车旁,穿着黑色风衣,面带微笑。参与实验的九个人陆续到齐——除了王浩。
“令尹呢?”张晨问。
“王浩临时有事,今晚缺席。”林墨轻描淡写,“上车吧,路程有点远。”
李维心里一沉。王浩被支开了。他看向陈果,陈果也一脸紧张。两人按计划坐在最后一排,陈果靠着窗户,李维挨着她。
车开出市区,路灯渐稀,最后只剩黑暗。李维试图用手机发定位,发现信号时有时无。
“别费劲了。”前排的赵雪低声说,“我刚才试过,没信号。”
陈果握紧李维的手,手心全是汗。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片荒地里。远处隐约可见一座仿古建筑,黑黢黢地矗立在夜幕中。
“到了。”林墨站起身,“下车。”
***
地宫入口是个拱形石门,门楣上刻着两个篆字:郑郢。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像野兽张开的嘴。
林墨领着众人穿过甬道,来到一个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摆着一把木椅——和文科楼那把一模一样,但更破旧,椅背上的雕刻是一只昂首的公羊。四周竖着几根木柱,柱上挂着铁链。墙角堆着那几个木箱,箱盖已经打开。
“今晚,我们复现‘牵羊礼’的完整流程。”林墨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郑襄公,请出列。”
陈果双腿发软,但还是走了出去。
“脱掉外衣。”
她照做,露出里面的保暖内衣。
“继续。”
陈果咬紧嘴唇,脱下保暖内衣,赤裸上身。她双臂抱住自己,不敢看任何人。
“双手反绑。”
林墨的助手——那个沉默的中年女人——拿着麻绳走上前,熟练地把陈果的手腕绑在身后。
“衔草。”
一根木棍塞进陈果嘴里。她尝到一股血腥味,不知道是木棍上的还是自己咬破嘴唇流的血。
“很好。”林墨转向众人,“征服者阵营,请站到右侧。臣服者阵营,跪坐左侧。”
所有人就位。摄像机开始运转,红灯闪烁。
林墨走到木箱前,从里面抽出一根皮鞭。真皮制成,柄上缠着红绸。他轻轻一甩,“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厅里炸开。
“楚庄王,出列。”
李维走上前,站在陈果对面。两人相距不到两米,他能看到她浑身颤抖,能看到她眼里的恐惧和绝望。
“今晚,由你决定是否惩罚。”林墨把皮鞭递给他,“如果你认为臣服者不够虔诚,可以用这个。”
李维没有接。
“不接?”林墨笑了,“那好,换一种方式。”
他走到另一个木箱前,打开箱盖。里面蜷缩着一个巨大的阴影。
李维看清那是什么后,整个人僵住了。
铁笼。1.2米长,0.8米宽,刚好能塞进一个人。
“如果你不惩罚,她就要在里面待一整晚。”林墨拍拍铁笼,“这是规则。”
李维攥紧拳头,指节嘎嘎作响。他看向陈果,陈果拼命摇头,眼泪糊了满脸。
“我数三下。”林墨竖起手指,“一……二……”
“我打。”李维接过皮鞭。
“很好。”林墨后退一步,“第一鞭,抽在地上,以示警告。”
李维举起皮鞭,手臂发抖。他看着陈果,陈果闭上眼睛。皮鞭落下,“啪”的一声砸在地砖上,火星四溅。
“不够响亮。”林墨皱眉,“再来。”
李维又抽了一下,还是地面。
“楚庄王,你的臣服者感受不到你的威严。”林墨的语气带着嘲讽,“看来你需要一点激励。”
他打了个响指。助手从角落里推出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男人。男人面容憔悴,眼神空洞,赤裸上身,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衔着一根木棍。
李维认出了他——照片上的那个人,王磊。
“认识一下,上一任郑襄公。”林墨抚摸着王磊的头发,像在抚摸一只宠物,“他当年可是坚持到了最后一刻。你想和他一样吗?”
王磊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盯着前方。
李维握着皮鞭的手在发抖。陈果的呜咽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第三鞭。”林墨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打在她身上,或者你们一起进笼子。”
李维闭上眼睛,举起皮鞭。
就在这一刻,大厅的灯光突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