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的召唤

深夜十一点，历史心理研究中心的大楼里只有四楼的一扇窗户还亮着灯。林墨盯着电脑屏幕上泛黄的《左传》影印本，光标在“肉袒牵羊”四个字上反复闪烁。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便签纸——米尔格拉姆电击实验的数据曲线、斯坦福监狱实验的时间轴、还有一张手绘的春秋时期列国地图。郑国和楚国之间，被他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服而舍之……”林墨喃喃自语，拿起马克笔在红圈旁边写下一个问号，“还是不得不舍？”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研究生赵雪发来的微信：【林老师，论坛上的招募帖已经发了，一个小时内有二十多人报名。附件是名单。】

林墨点开附件，目光扫过一行行名字。突然，他停在一个名字上——李维，心理学研二学生，本科毕业论文做的是《权威服从机制在军事组织中的体现》。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继续往下翻。另一个名字让他微微扬眉：陈果，大三，应用心理学方向，曾在校话剧社主演过《俄瑞斯忒亚》。

林墨保存了名单，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过去三年收集的所有关于“肉袒牵羊”的资料——考古论文、历史评论、甚至还有一段从电视剧里截取的片段。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敲下标题：《第七日实验：权威服从的历史重构》。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实验室的角落，一台老式录像机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第二天下午，心理学系教学楼B区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小群人。

“《权威与服从：一项行为实验》，参与者可获得2000元报酬及研究参与证明……”陈果踮着脚念完海报，扭头问身边的同学，“哎，这个林墨老师是谁？”

“你连林墨都不知道？”旁边的男生一脸惊讶，“就是那个写《服从的边界》的教授啊，据说他在德国待了八年，专门研究服从心理学。”

陈果眼睛一亮，拿出手机扫描海报上的二维码。页面跳转到一份详细的实验说明，要求志愿者在三天内提交一份简短的自我介绍和个人照片。

“你也要报？”那个男生问。

“试试呗，两千块呢。”陈果已经开始打字，“而且听起来挺酷的。”

李维是在实验室里看到这则招募信息的。当时他正在整理数据，同门师兄推门进来，说林墨要招志愿者。

“林老师？”李维有些意外，“他不是一直在写书吗，怎么突然做实验了？”

“谁知道呢，可能写书写烦了。”师兄耸耸肩，“不过我劝你别报，林老师那人……有点怪。”

“怎么怪？”

“说不上来。”师兄想了想，“他对权威和服从这个话题有种……痴迷？我上过他的课，讲到米尔格拉姆实验的时候，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眼睛都发亮。”

李维沉默了一会儿，点开了报名链接。填到自我介绍一栏时，他写道：本科期间曾研究军事组织中的服从机制，对权威情境下的个体行为有浓厚兴趣。希望能通过本次实验，进一步理解人性的边界。

点击提交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刚刚签了一份未知的协议。

三天后，二十名入选者收到了通知。邮件来自林墨的个人邮箱，内容简短：【第一次见面会，本周五晚七点，文科楼302室。请准时，勿迟到。】

陈果提前十分钟到达。302是一间小型研讨室，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打量着周围的人——有戴眼镜的学霸型，有穿着时尚的艺术生，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研究生。

六点五十八分，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资料。他身材中等，头发略微花白，但眼神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是林墨。”他把资料放在讲台上，扫视一圈，“谢谢大家来参加。今天的见面会只有一个目的——告诉你们，这个实验究竟要做什么。”

他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操作一台复杂的仪器，旁边坐着一位被电极绑住的参与者。

“米尔格拉姆电击实验，1961年。”林墨的声音低沉，“65%的参与者将电压加到了最高值450伏，即使他们听到另一间屋子里传来的惨叫声。这个实验告诉我们什么？”

他顿了顿，没有人回答。

“告诉我们，普通人会在权威的命令下做出任何事。”林墨切换到下一张图片——这次是一张古代绘画的扫描件，“但你们知道吗，两千多年前的中国，发生过一个类似的事件。”

屏幕上出现一个赤裸上身、手牵羔羊的男人，跪在一位将军面前。

“公元前597年，楚庄王围攻郑国。三个月后城破，郑襄公肉袒牵羊，以最卑微的姿态请求投降。楚庄王最后接受了他的投降，退兵三十里，保全了郑国的社稷。”

林墨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

“历史学家把这件事当作‘服而舍之’的礼法典范。但我在想——”他停顿了一下，“如果当时站在楚庄王面前的不是一个国君，而是一个普通人，他会怎么做？如果这个普通人被命令做更过分的事，他会服从吗？”

教室里一片寂静。陈果感到脊背发凉，却又莫名兴奋。

“我的实验就是要模拟这个历史情境。”林墨继续说，“你们中有人会扮演征服者，有人会扮演臣服者，有人会扮演旁观者。实验分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都会增加一些……变量。”

“什么变量？”有人问。

林墨看向提问的人，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神情严肃。

“你叫什么？”

“李维。”

林墨点了点头，似乎在确认什么。“很好的问题，李维。变量包括言语压力、环境胁迫，以及——”他微微一笑，“暂时保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

“这是保密协议。所有关于实验的内容，包括你们扮演的角色，都不能对外透露。如果有人中途退出，将无法获得报酬，并且需要签署一份退出声明。”

陈果接过协议，快速浏览了一遍。条款写得很正式，但核心意思很简单：保密，服从安排，退出即弃权。

她正准备签字，余光瞥见李维。他盯着协议，没有动笔。

“有问题吗？”林墨的声音突然响起。

李维抬起头：“林老师，我想知道，这个实验有没有经过伦理审查？”

空气凝固了几秒。

林墨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有。”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伦理委员会的批准函，需要看吗？”

李维走过去，仔细看了那份文件，然后点点头，回到座位上签了字。

陈果松了口气，在协议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她没有注意到，林墨在她签字的那一瞬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见面会结束后，陈果和李维一起走出文科楼。夜色已深，校园里安静下来。

“你刚才好较真。”陈果说，“还专门去看那个什么批准函。”

李维看了她一眼：“你不觉得这个实验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李维皱眉，“林老师讲那个历史故事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可能他就是这种风格呗。”陈果无所谓地说，“反正只是实验，又不是真的让我们去打仗。”

李维没有接话。走到分叉路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陈果问。

“你看。”李维指向文科楼的方向。302室的灯还亮着，窗帘上映出一个来回踱步的人影。那个人影突然停下，对着窗户的方向，似乎在看着什么——或者说，看着他们。

陈果打了个寒颤：“可能是老师在收拾东西吧。”

“也许吧。”李维说，“晚安。”

他转身离开，但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人影已经不见了，灯也熄了。

第二天早上，陈果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林墨，标题是“角色分配及第一阶段说明”。她点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陈果同学： 你在实验中扮演的角色是——郑襄公。 “肉袒牵羊”的真实含义，希望你能用心体会。 第一阶段说明见附件。】

附件是一份文档，里面只有一句话： 【第一次实验将于本周六晚八点在文科楼303室进行。请穿着宽松衣物，便于脱卸。】

陈果盯着“便于脱卸”四个字，心跳突然加速。她拨通李维的电话，想问问他的角色是什么，但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与此同时，李维正在宿舍里盯着自己的邮件发呆。他的角色是——楚庄王。

附件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作为征服者，你需要学会掌控权力。记住，郑襄公的命运，由你决定。】

李维关掉邮件，打开搜索框，输入：肉袒牵羊真实场景复原图。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第一张图片，让他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周五深夜，林墨独自坐在空荡荡的303室。这间教室比302大一些，原本是普通的多媒体教室，但现在被他改造得面目全非——窗户被黑色遮光布封死，墙边摆放着几台摄像设备，中央放着一把木椅和一个简易的屏风。

他打开手机，翻到一条未读短信。发送者是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确定要这么做？】

林墨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短信。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遮光布的一角。楼下的路灯下，一个穿着帽衫的人正站在那里，抬头看着这扇窗户。

两人对视了几秒。那个人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林墨放下遮光布，重新陷入黑暗。他对着空荡荡的教室，轻声说：

“实验，开始了。”

监控录像的红色指示灯，依然在不紧不慢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