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
校庆大会在一片混乱中结束。
李维被保安拉开,刘正年在几个人的护送下从侧门离开。记者们蜂拥而上,却被学校工作人员拦住。闪光灯、喊叫声、椅子翻倒的声音混成一团。
陈果挤过人群,找到李维。他站在角落里,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你没事吧?”
李维摇头,但他的手在抖。刚才对着刘正年说话的时候,他感觉像有另一个人在替他说。现在那个人走了,只剩下他自己,空空的,虚脱的。
“王浩呢?”他问。
“在外面,陪着张晓晴和王磊。记者在追他们。”
李维深吸一口气,拉着陈果往外走。
礼堂后门,王浩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几个记者。张晓晴推着王磊,躲在墙角,两个人都缩着肩膀,像受惊的动物。
“别拍了!”王浩吼,“他们需要休息!”
一个记者把话筒伸过去:“张女士,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刘正年教授真的做过那些实验?”
张晓晴低着头,不说话。
另一个记者挤过来:“王先生,您哥哥王磊是受害者之一,能说说他的情况吗?”
王浩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我说了别拍了!”
李维冲过去,拉住王浩:“冷静!”
陈果护在张晓晴前面,对记者们说:“我们会开新闻发布会,到时候会回答所有问题。现在请让开。”
记者们不肯走,但几个保安终于挤过来,把他们隔开。
李维和陈果护着张晓晴和王磊,上了一辆出租车。王浩骑电动车跟在后面。
张晓晴家。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张晓晴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一言不发。王磊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李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楼下已经蹲了几个记者,长枪短炮对着这栋楼。
“出不去了。”他说。
“他们不会一直守着。”陈果说,“但接下来怎么办?”
王浩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
“我没想到会这样。”他说,“我以为揭穿他就行了,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张晓晴突然开口:“你们做得很对。”
几个人看着她。
“我躲了二十多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不后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楼下的记者。
“他们想拍就拍吧。我不怕了。”
晚上,电视里开始播新闻。
【著名心理学家刘正年被指涉及三十年前实验丑闻】 【校庆大会上惊人对质,真相还是诽谤?】 【受害者现身说法,控诉学术伦理失守】
画面里闪过李维高举信封的样子,闪过张晓晴推着王磊走进礼堂的样子,闪过刘正年脸色铁青的样子。
陈果关掉电视。
“网上已经炸了。”王浩看着手机,“热搜前十,六个是关于这件事的。有人支持我们,有人说我们是蹭热度,还有人说……”
“说什么?”
“说林墨是罪有应得,说他那些实验本来就该被追究。”
李维沉默。林墨最后选择了死,用死逼他们找到真相。现在真相出来了,林墨却被钉在耻辱柱上。
“他不在乎。”陈果轻声说,“他在信里说了,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但我们在乎。”李维说。
第二天,学校发布声明:成立专项调查组,彻查刘正年相关指控。同时暂停刘正年荣誉教授身份,配合调查。
刘正年通过律师发表声明:所有指控纯属诬陷,将追究诽谤者法律责任。
舆论分成两派。一派相信受害者,要求严查。一派质疑证据不足,认为这是对学术权威的恶意攻击。
李维收到无数私信和电话,有支持的,有辱骂的,有威胁的。他把手机关了,扔在抽屉里。
第三天,警方介入。
李维、陈果、王浩、赵雪被分别叫去问话。问话持续了四个小时,事无巨细,从怎么认识林墨开始,到每一次实验的细节,到林墨的死,到校庆大会上的对质。
李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果在门口等他,脸色疲惫。
“他们问我林墨的信在哪。”李维说。
“你给了?”
“给了。那是证据。”
陈果点头。
王浩走过来:“他们也问了我张晓晴和王磊的情况。我说他们愿意作证。”
“赵雪呢?”
“还在里面。”
三个人站在警局门口,谁也没说话。初秋的风有点凉,吹得人发抖。
一周后,调查有了初步结果。
警方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
一、林墨实验相关情况正在调查中,涉及人员正在逐一核实。 二、刘正年涉嫌伪造实验数据、非法进行人体实验,已被限制出境,接受调查。 三、周正清因病去世,相关责任待进一步认定。 四、呼吁更多受害者或知情者提供线索。
新闻发布会上,警方展示了部分证据——林墨的信,刘正年当年的实验记录,以及一段从未公开的录像。
录像里,刘正年正在对一群学生讲话:
“记住,科学需要牺牲。有些人会受伤,会崩溃,但那是必要的代价。我们的理论,值得这些代价。”
全场哗然。
那天晚上,李维一个人去了旧心理学楼。
四楼的窗户还开着,风吹进来,呜呜作响。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三十年前,林婉从这里跳下去。两个月前,林墨也从这里跳下去。
“你看到了吗?”他轻声说,“真相出来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
他转身要走,突然看见窗台上有什么东西。走过去看,是一枚小小的发卡,锈迹斑斑,几乎和窗台的颜色融为一体。
他捡起来,仔细看。发卡很旧,是很久以前的款式。
林婉的?还是后来什么人留下的?
他把发卡握在手心,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回到宿舍,陈果在等他。
“你去哪了?打你电话关机。”
“去了一趟旧楼。”李维把发卡给她看,“在窗台上找到的。”
陈果接过去,看了很久。
“可能是林婉的。”她说,“也可能是别人的。但不管是谁的,它在那里待了很久。”
李维点头。
“还有件事。”陈果说,“张晓晴打电话来,说王磊情况不好,要我们去一趟。”
医院。
王磊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张晓晴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他怎么了?”李维问。
“医生说,器官衰竭。”张晓晴的声音很平静,“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李维走到床边,看着王磊。他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
“他……他知道吗?”
张晓晴点头。
“他知道。他今天早上突然清醒了一会儿,跟我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能当面谢谢林墨。”
“谢林墨?”陈果愣住了。
“谢他让他看到真相。”张晓晴说,“谢他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谢他让他……能说出来。”
王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背对着病房,肩膀在抖。
凌晨三点,王磊走了。
医生说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王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言不发。李维和陈果陪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晓晴从病房里出来,眼睛红肿,但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解脱,又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她说,“他说,告诉林墨,我原谅他了。”
王浩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
葬礼很简单。只有王浩、李维、陈果、赵雪、张晓晴几个人。
墓地在城郊,很安静。王磊的墓挨着另一座墓——墓碑上写着:林墨之墓。
“他怎么会在这里?”王浩问。
“学校安排的。”张晓晴说,“说他是教职工,可以葬在这里。没人来祭拜,所以一直空着。”
王浩站在两座墓之间,看着林墨的墓碑,又看看王磊的墓碑。
“我哥原谅你了。”他说,“我也原谅你了。”
他蹲下来,在墓前放了一束白菊。
回城的车上,几个人都沉默。
李维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突然说:“林墨最后那句话,我一直在想。”
“哪句?”陈果问。
“真相是,我们都曾幸福过。”
陈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得是真的吗?”
李维想了想,点头。
“至少他们曾经幸福过。林婉和陈建国在一起的时候,王磊还没有崩溃的时候,张晓晴还能笑的时候。那些幸福是真的,不会因为后来的痛苦变成假的。”
陈果握住他的手。
“我们也会幸福的。”她说,“虽然经历了这些。”
李维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觉得,也许真的可以。
一周后,调查组公布了最终报告。
刘正年被撤销一切学术头衔,移送司法机关。周正清因已去世,不再追究。林墨的实验被认定违反学术伦理,但因其已去世且主动揭露真相,不再追究。
报告最后有一段话:
“本案涉及的受害者共计十七人,其中六人已经离世,十一人仍在接受心理治疗。他们的痛苦无法挽回,但真相的揭露,或许能让他们在余生中得到一丝慰藉。
学术研究不应以牺牲人性为代价。这是本案最重要的教训。”
那天晚上,李维收到一个快递。
寄件人是林墨的律师。里面是一个小盒子,和一封信。
信上写着:
“李维:
林墨先生生前委托我,在他死后三个月,把这个盒子交给你。他说,你看到里面的东西,就会明白。
另,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谢谢你替我活着。”
李维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很旧,上面刻着两个字:林婉。
还有一张纸条,是林墨的笔迹:
“这是林婉的戒指,她跳楼那天戴着的。我捡到了,留了三十多年。现在给你。
替我保管。替我记住。替我活着。”
李维握着那枚戒指,看着窗外。
月光很亮,照在校园里,照在那栋旧楼上,照在每一个曾经痛苦过的灵魂上。
他想起林墨最后的话:
“我终于可以问她了。”
他现在应该已经问到了吧。
***
第二天,李维去了林墨的墓。
他把那枚戒指放在墓碑前,蹲下来,轻声说:
“林老师,我替你活着。但你的东西,还是还给你。”
他站起来,看着墓碑上的名字。风吹过来,很轻,像一个人的叹息。
他转身要走,突然看见墓碑后面有一个小小的信封,压在石头下面。
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林墨和林婉的合影,两个人都很年轻,笑得灿烂。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如果你看到这张照片,说明我又骗了你一次。我其实还活着。”
李维的手一抖,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回头,看着四周。
空荡荡的墓地,只有风声。
远处,有一个人影慢慢走远,消失在树丛里。
那个背影,像极了林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