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的真实
六月的第一周,王浩已经成了康复医院的常客。
每天下午没课的时候,他就骑着那辆破电动车,穿过半个城市,坐在周正清的病床边。削苹果,倒水,偶尔说几句话。周正清大多数时候沉默,只是看着他。
“你为什么来?”有一天周正清突然问。
王浩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下,继续削皮。
“林墨让我来的。”他说。
周正清愣了一下。
“他死之前,给张晓晴打过电话,让她转告我们,说你老了,需要人陪。”王浩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我答应了。”
周正清接过苹果,没吃,只是看着。
“你知道他最后跟我说什么吗?”他问。
王浩摇头。
“他说,周老师,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相信你。”周正清的声音很轻,“然后他笑了,说,但我不怪你,因为你也是被人骗的。”
王浩手里的水果刀掉在地上。
李维和陈果赶到张晓晴家的时候,门是虚掩的。
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书和杂物散落一地,墙上的照片被扯下来,碎玻璃铺了半间屋子。张晓晴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膝,浑身发抖。
“张老师!”陈果冲过去,蹲在她面前。
张晓晴抬起头,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反复说一句话:
“地下室……地下室有东西……他说的……地下室……”
“谁说的?”李维问。
“林墨……林墨来找我……”
陈果和李维对视一眼。林墨已经死了快两个月,怎么可能来找她?
“张老师,你清醒一点。”陈果握住她的手,“林墨不在了,你看到的是幻觉。”
“不是幻觉!”张晓晴猛地抓住陈果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真的来了!昨天晚上,他就站在那儿——”
她指向窗户。窗帘被风吹动,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
“他说……他说对不起,他说他一直知道真相,但他不敢说……他说地下室有证据,可以证明一切……”
“什么地下室?”
“旧心理学楼……四楼下面……有个暗室……”
张晓晴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陈果赶紧扶住她,对李维喊:“打120!”
救护车把张晓晴拉走了。李维和陈果站在空荡荡的屋里,沉默了很久。
“她说的是真的吗?”陈果问。
李维想起林墨的日记,想起那些被操控的实验,想起周正清苍老的脸。
“也许。”他说,“也许林墨真的留了什么东西。”
“可是他已经死了。”
“死之前放的。”李维看着窗外,“他有一周时间,可以做很多事。”
陈果打了个寒颤。
“我们去看看?”
李维点头。
旧心理学楼在学校的最深处,早就废弃了。墙上爬满藤蔓,窗户破了几个洞,门上的锁锈迹斑斑。
王浩接到电话赶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断线钳。他剪断门锁,三个人推门进去。
楼里很黑,手电筒的光柱切开灰尘。楼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某个人的叹息上。
“四楼下面……是什么意思?”陈果小声问。
“可能是指地下室,也可能是指……”李维想了想,“四楼和地下室之间,有夹层?”
他们先去了地下室。很空旷,只有几排空架子,墙角堆着破旧的人体模型,在灯光下投射出诡异的影子。什么都没有。
“上去看看。”王浩说。
他们一层层往上走,每层都仔细检查。二楼,三楼,四楼。
四楼是林墨跳下去的地方。那扇窗户还开着,风灌进来,吹得人发冷。李维站在窗边往下看,手心出汗。
“你们过来看。”王浩在走廊尽头喊。
他们走过去。王浩的手电筒照着一扇门——很窄,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门把手都锈没了。
“这应该是通向阁楼的。”王浩说,“老楼都有这种设计,在四楼和顶楼之间有个夹层。”
他用力推门,门纹丝不动。又用肩膀撞了几下,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手电筒照进去,是一个低矮的空间,只有一人高,堆满了纸箱和旧家具。
他们钻进去,小心翼翼地在杂物间穿行。
最里面,靠墙放着一个铁皮柜。
不是老式的,是不锈钢的,很新,和周围的旧物格格不入。
“有密码锁。”王浩蹲下来,试着拨了几下。
李维盯着那个锁,突然想起林墨的生日。他蹲下来,输入0415。
锁开了。
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档案盒,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
“林婉,1987” “陈建国,1987” “刘敏,1992” “王磊,1995” “张晓晴,1996” ……
最后一个盒子上写着:
“周正清,2024”
李维伸手去拿那个盒子,手指碰到的一瞬间,浑身一颤。
盒子里没有文件,只有一沓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年轻的周正清,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起。背景是某个学术会议的现场,横幅上写着:全国心理学学术研讨会,1985年。
那个中年男人,李维不认识,但总觉得有点眼熟。
他打开信,是林墨的笔迹:
“李维:
如果你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走了很远。
照片上这个人,叫刘正年,1985年全国心理学学会的副会长,周正清的导师,也是林婉实验的幕后资助人。
你以为周正清是主谋?不,他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设计这一切的人,是刘正年。他有一个理论:‘创伤记忆可以植入,也可以提取,人类的情感只是一串可以被编码的符号。’
林婉是他第一个实验对象,陈建国是第二个。刘敏、王磊、张晓晴……每一个都是我后来追查到的。
刘正年1989年去了美国,现在是国际知名的心理学家,出版了十几本书,拿过无数奖项。他的理论被写进教材,被无数学生膜拜。
没有人知道他那些理论的来源。
周正清这些年一直活在愧疚里,但他不敢说,因为刘正年手里有他的把柄——当年林婉实验的完整记录,是周正清亲手签的字。如果公开,周正清会身败名裂。
我查了三十年,终于查到这些。但我已经没力气了。
剩下的事,交给你们。
林墨”
李维看完信,手在发抖。
陈果和王浩凑过来,看完后,三个人久久说不出话。
“刘正年……”王浩喃喃道,“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他掏出手机,搜索。几秒后,屏幕上跳出一串信息:
刘正年,1938年生,著名心理学家,曾任国际心理学会副主席,现任美国某大学荣誉教授。著有《情感编码》《创伤记忆的重构》等。
最近一条新闻是:
【刘正年教授将于本月回国,出席母校百年校庆并发表主题演讲】
母校——就是他们这所大学。
校庆日:6月18日。
今天:6月15日。
三天后。
他们从阁楼里钻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李维握着那封信,站在四楼的走廊里。晚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我们要怎么办?”陈果问。
“公开。”王浩说,“把这些都公开,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证据呢?”李维说,“只有林墨的信,没有刘正年的直接证据。他会说是诬陷,是林墨的报复。他在国际上那么有名,谁会信我们几个学生?”
“那怎么办?”
李维沉默。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请问是李维吗?周正清先生病情突然恶化,他坚持要见你们。请尽快赶来。”
他们赶到医院时,周正清已经进了ICU。
隔着玻璃,看见他浑身插满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但他睁着眼睛,看见李维,手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医生允许一个人进去。李维换上防护服,走到床边。
周正清握住他的手,力气出乎意料的大。
“刘……刘正年……”他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我们知道。”李维说,“林墨的信,我们找到了。”
周正清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他后天回来……校庆……”
“我们知道。”
周正清用力握紧李维的手,指甲陷进肉里。
“他……他手里有……有录像……”
“什么录像?”
“林婉……最后的……实验……”周正清的眼角流出眼泪,“他……他录下来了……一直……威胁我……”
李维脑子里轰的一声。
“录像在哪?”
“他……他会带来……当众……公开……”周正清的声音越来越弱,“他……他要证明……他的理论……是对的……”
李维抓紧他的手:“周老师,你坚持住!”
周正清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我……我活该……但……不能让……让他……再害人……”
他的手慢慢松开,眼睛闭上了。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医生护士冲进来,把李维推出去。
隔着玻璃,他看见那些人围在床边,做着心肺复苏。
十分钟后,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周正清死了。
陈果扶着李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王浩站在窗边,一言不发。
“三天后。”李维说,“刘正年会来,会公开那个录像。”
“他想干什么?”陈果问。
“证明他的理论。”王浩转过身,“证明创伤记忆可以被提取和植入,证明林婉的实验是他的杰作。他不是要掩盖,是要炫耀。”
“那我们怎么办?”
李维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们阻止他。”
“怎么阻止?”
李维看着手里的信,看着周正清最后那一眼。
“用他的方法。”他说,“用实验的方法。”
陈果和王浩愣住。
“什么实验?”
李维站起来,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6月18日,校庆大会,所有人都在场。我们要在那个时候,让他自己说出真相。”
“怎么做?”
李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们需要一个人,扮演林婉。”
***
三天后。
6月18日,上午九点。
学校大礼堂座无虚席。百年校庆,各界名流云集。主席台上挂着红色横幅,鲜花簇拥。
刘正年坐在第一排,西装革履,面带微笑。他旁边坐着现任校长,几个白发苍苍的老教授。
李维坐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陈果坐在他旁边,穿着白裙子,头发披散下来。她今天化了淡妆,看起来和照片上的林婉有几分神似。
“害怕吗?”李维低声问。
陈果点头,又摇头。
“怕。但我想做。”
王浩从后面探过头来:“一切都准备好了。赵雪在后台,只要他放录像,我们就行动。”
李维深吸一口气,看着台上。
刘正年正在走向讲台。
掌声响起。
他开始演讲。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讲他的学术生涯,讲他的研究成果,讲他对母校的感情。
台下的人听得入神,不时爆发出掌声。
讲了二十分钟,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
“今天,我还想给大家看一样东西。是我三十年前做的一项研究,从未公开过。它见证了我的理论的形成过程。”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录像。
黑白画面,模糊不清。但能看清是一个实验室,一个女孩坐在电击设备前,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林婉。陈建国。
全场安静下来。
录像里,林婉的手在发抖,她看着陈建国,眼里全是泪。陈建国对她笑了笑,像是在安慰。
“开始。”画外音,是年轻时的周正清。
林婉的手放在刻度盘上,慢慢拧到15,按下按钮。
陈建国身体一颤,但没出声。
继续。30,45,60……
陈建国的表情越来越痛苦,但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婉,眼神温柔。
林婉哭着按按钮,每按一下,就说一句“对不起”。
电压加到300伏的时候,林婉突然站起来,尖叫着冲出去。画面剧烈晃动,然后黑了。
全场鸦雀无声。
刘正年微笑着,正要开口——
突然,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
“刘教授,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所有人回头。
李维站起来,看着台上的刘正年。
刘正年愣了一下,笑着说:“当然,这位同学想问什么?”
“那段录像里,陈建国知道电击是假的吗?”
刘正年的笑容凝固了一秒。
“这个……”
“他知道。”李维说,“他是自愿参与者,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但林婉不知道,她以为自己真的在伤害爱人。”
全场哗然。
刘正年的脸色变了。
“你是谁?”
“我是林墨的学生。”李维说,“林墨,就是林婉的哥哥。他花了三十年追查真相,最后发现,这个实验的设计者,不是周正清,而是你。”
他走上过道,一步一步向讲台走去。
“你故意让林婉蒙在鼓里,故意让她崩溃,故意记录下这一切,就为了证明你的‘创伤记忆’理论。”
刘正年退后一步,撞到讲台。
“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李维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高高举起。
“这是林墨的遗书。他死之前,把所有真相都写了下来。还有那些受害者的名单——林婉、陈建国、刘敏、王磊、张晓晴……每一个人,都是你的实验品。”
台下响起议论声,有人站起来,有人掏出手机拍摄。
刘正年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李维:“保安!把他轰出去!”
几个保安冲过来,但王浩和赵雪挡在他们面前。
“让他说完!”王浩大喊。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
“我可以作证。”
所有人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中年女人从侧门走进来,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张晓晴。
王磊。
张晓晴推着王磊,慢慢走向讲台。她看着刘正年,眼里没有恨,只有深深的疲惫。
“刘教授,你还记得我吗?张晓晴,1996年的实验对象。”
刘正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让人给我植入记忆,让我以为自己是林婉,让我一遍遍经历她的恐惧。二十多年了,我没睡过一个好觉。”
王磊抬起头,看着刘正年,嘴唇动了动,发出含混的声音:
“我……也……是……”
刘正年彻底慌了。他看着台下那些震惊的脸,看着那些举起手机的手,看着李维一步步逼近。
“你们……你们这是诽谤!我要起诉你们!”
他转身想跑,但被几个学生拦住。
李维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刘教授,你刚才说,想给大家看你的研究成果。现在,成果就在这里。”
他指向台下的张晓晴、王磊,指向那些被毁掉的人生。
“这就是你的成果。”
刘正年的脸灰白如纸,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全场寂静。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掌声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向讲台。
刘正年低下头,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李维转过身,看着台下的陈果。
陈果也在鼓掌,眼里有泪光。
她身后,大屏幕上的画面还定格着——林婉的脸,三十年前的,年轻的,无辜的,已经死了很久的脸。
但那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