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
李维追出去。
墓地的小径七拐八绕,墓碑林立,他跌跌撞撞地跑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林老师!”他喊。
背影没有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李维加快脚步,差点被一块墓碑绊倒。等他稳住身形再看,那个背影已经消失在树林里。
他追到树林边缘,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手扶着膝盖,脑子里一片空白。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没有人。
他掏出手机照了照,地上有新鲜的脚印,往林子深处去了。但追不追?天快黑了,林子很大,追进去可能迷路。
犹豫了一会儿,他决定回去叫人来。
转身的时候,手机震了。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别追了。该见面的时候,我会见你。】
李维盯着那行字,手在抖。他立刻回拨过去,关机。
回到墓地,陈果和王浩已经到了。
“你怎么不接电话?”陈果跑过来,“我们担心死了。”
李维把那张照片递给她们。陈果看完,脸色变了。
“这……这是林墨的字?”
“应该是。”
王浩接过照片,看了很久,说:“会不会是有人恶作剧?”
李维摇头:“刚才有个人影,我追了没追到。然后收到这条短信。”他把手机给他们看。
三个人沉默了。
“林墨真的没死?”陈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不知道。”李维说,“但我亲眼看见他从四楼跳下去。那天晚上,我们都在。”
“那这个怎么解释?”
李维没法解释。
回城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李维一直在看那张照片,看背面的字。笔迹确实是林墨的,他见过太多次了。但如果是林墨,他为什么要假死?跳楼的那个人是谁?
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那天晚上,林墨跳下去之后,他们都被拦在警戒线外面。他看见担架抬出来,白布下面一个人形,但没看清脸。
“王浩,”他问,“林墨死的时候,你看到遗体了吗?”
王浩愣了一下,摇头。“没看到。警察不让靠近。”
“陈果你呢?”
陈果也摇头。
李维心里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我们得去查查,那天晚上死的到底是谁。”
第二天一早,李维去了派出所。
接待他的是马队,那个负责调查林墨案子的刑警。马队听了他的来意,皱起眉头。
“你说林墨可能没死?”
李维把照片和短信给他看。马队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案子已经结了。”他说,“法医鉴定,遗体身份确认,家属签字火化。全套流程走完了。”
“家属?林墨还有家属?”
马队翻了翻档案:“签字的是他的表弟,叫……林峰。”
“林峰?”李维没听过这个名字。
“对,林峰。身份证号、住址都有。你要不要见见他?”
李维点头。
林峰住在城郊一个老旧小区,离张晓晴家不远。
敲开门,出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眉眼间确实有点像林墨。
“你们是?”
李维说明来意。林峰沉默了一会儿,让他们进去。
屋里很简单,一看就是独居男人的住处。墙上挂着林墨的遗像,桌上放着几束已经干枯的花。
“我表哥的事,不是已经结了吗?”林峰问。
“我们想知道,你看到遗体了吗?”李维问。
林峰愣了一下:“当然看到了。我去认的尸。”
“确定是他?”
“确定。”林峰说,“虽然他摔得……但那张脸,我从小看到大,不会认错。”
李维和陈果对视一眼。
“那这张照片呢?”李维把照片递过去,“这是在他墓前发现的。”
林峰接过照片,看了很久,脸色慢慢变了。
“这字……确实像他的。”
“您最近有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电话、短信,任何形式的?”
林峰摇头。“没有。他死了之后,我什么都没收到过。”
李维又问了一些问题,没得到更多线索。临走时,林峰突然叫住他们。
“有件事……”他犹豫了一下,“我表哥死之前一周,来找过我一次。”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让我别太难过。他说他终于可以解脱了。”林峰的声音有点抖,“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李维心里一动。
“他还说了别的吗?”
林峰想了想,说:“他还给了我一个信封,说如果有什么人来找我,就把信封给他们。但你们不是我第一个见到的人。”
“还有谁来找过你?”
“一个女的,姓张,推着轮椅来的。说是表哥的朋友。”
张晓晴。
“信封呢?”
林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李维。
李维打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来看我。但我真的死了。你看到的那个背影,不是我。”
李维愣住了。
从林峰家出来,李维和陈果站在路边,谁也没说话。
那张纸条在手里,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
“不是他。”陈果说,“那是谁?”
李维也想知道。
他拿出手机,再次拨打那个陌生号码。这一次,通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但不是林墨的。
“你是谁?”李维问。
对方沉默了几秒,说:“你就是李维吧?照片收到了?”
“你是谁?”李维重复。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林墨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别找了。他已经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你们看到的人,是他找的一个替身,替他演完最后一出戏。”
李维脑子里嗡的一声。
“替身?”
“对。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自愿替他死。那个人本来就想死,林墨给了他一个理由。”
“不可能……”
“信不信由你。”对方说,“林墨让我告诉你,谢谢你们替他活着。但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电话挂断了。
李维再打,关机。
回到学校,他们把这件事告诉了王浩和赵雪。
王浩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信。”
“为什么?”
“因为我哥死之前,说过一句话。”王浩看着窗外,“他说,林墨来找过他,跟他说了对不起,还说他很快就能解脱了。我当时以为他胡言乱语,现在想想,也许是真的。”
“你是说,林墨死之前,见过王磊?”
王浩点头。“张晓晴也说过,我哥那天突然清醒,说想谢谢林墨。也许他们真的见过。”
赵雪小声说:“如果林墨真的没死,那他为什么要假死?”
几个人沉默。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晚上,李维一个人去了林墨的办公室。
门锁着,但林墨以前给过他一把备用钥匙。打开门,屋里和他最后一次来时一样——书桌上堆满书,墙上挂着林婉的照片,窗台上摆着一盆已经枯死的绿植。
他坐在林墨的椅子上,环顾四周。书架上有一排档案盒,他抽出来看,都是空的。
抽屉里也没有什么东西。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突然看见书桌下面有一张纸条,压在桌脚底下。
他趴下去,把纸条抽出来。上面只有几个字:
“真相是,我们都曾幸福过。但幸福之后,还有更长的路。”
李维盯着那行字,突然明白了什么。
第二天,他去了张晓晴家。
张晓晴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她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李维,笑了笑。
“来了?”
李维走进去,站在她旁边。
“张老师,您知道林墨还活着吗?”
张晓晴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浇花。
“知道。”她说。
李维愣住了。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死之前。”张晓晴放下水壶,看着远处,“他来见过我,跟我说了他的计划。”
“什么计划?”
“找一个替身,假死,让所有人以为他死了。然后他就可以去做他一直想做的事。”
“什么事?”
张晓晴看着他,目光复杂。
“去找刘正年背后的那些人。”她说,“你以为刘正年是最大的?不,他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操控这一切的,还有别人。”
李维脑子里轰的一声。
“还有谁?”
张晓晴摇头。“林墨没告诉我。他说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去找他。”
“怎么找?”
张晓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李维。上面是一个地址,在城郊的一个小镇。
“他说,如果你去,就在这个地址等他。他会出现。”
李维握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
“去吗?”张晓晴问。
李维看着远处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去。”他说。
两天后,李维一个人坐上了去小镇的汽车。
陈果想来,被他劝住了。他不知道会面对什么,不想让她冒险。
车开了两个小时,在一个破旧的车站停下。他按着地址找到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扇木门。
他敲门。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
推了推,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很安静。院子里种着几盆花,还有一棵石榴树,树上挂满了果子。
他走进去,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石榴树下。
那个人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林墨。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很多,但那张脸,那双眼睛,李维不会认错。
“来了?”林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
李维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怎么,不认识了?”
“你……你真的没死?”
林墨点头。“没死。”
“那个人是谁?”
“一个志愿者。”林墨说,“他得了绝症,本来就想死。我给了他一个体面的方式,给了他家人一笔钱。他替我死,我替他活。”
李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墨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恨我吗?”他问。
李维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不恨。”他说,“但也不懂。”
林墨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沉重,反而有点释然。
“不懂就对了。有些事,本来就不是用来懂的。”
他转身走回石榴树下,示意李维坐下。
李维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为什么让我来?”他问。
林墨看着树上的石榴,沉默了很久,才说: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像我的人。”
“像你?”
“对。像年轻时候的我。”林墨的目光变得遥远,“那时候我也像你一样,相信真相,相信正义,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改变一切。后来我发现,有些事改变不了。”
“比如?”
“比如人心。”林墨说,“刘正年倒了,但那些支持他的人还在。他的理论还在被人研究,他的书还在被人读。你以为揭穿他就完了?不,这只是一个开始。”
李维沉默。
“所以你在做这件事?”他问,“查他背后的人?”
林墨点头。
“查了三十年了,终于有点眉目。”他看着李维,“但这条路很长,也很危险。你愿意来吗?”
李维愣住了。
“你是说……”
“我缺一个帮手。”林墨说,“一个像我一样,不怕死,不怕累,不怕被所有人骂的帮手。你愿意吗?”
李维看着他,想起陈果,想起王浩,想起那些被伤害的人。
“我需要时间想。”他说。
林墨点头。“想好了,就来找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维一眼。
“记住,不管你怎么选,我都谢谢你。”
门关上了。
李维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看着满树的果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到学校,陈果在等他。
“见到了?”她问。
李维点头。
“他说什么?”
李维把林墨的话告诉她。陈果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要去吗?”她问。
李维看着她,反问她:“你觉得呢?”
陈果握住他的手。
“我不知道。”她说,“但不管你去不去,我都陪你。”
李维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他说。
那天晚上,李维做了一个梦。
梦里,林婉站在四楼的窗边,回头看着他。她的脸上带着笑,很温暖,很平静。
“谢谢你。”她说。
然后她跳了下去。
但这一次,她没有摔死。她飞了起来,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李维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窗户,很暖。
他看着天花板,想起林墨最后的话:
“想好了,就来找我。”
他拿起手机,给陈果发了一条微信:
“我想好了。”
然后他坐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三天后,李维再次来到那个小镇。
陈果陪着他,站在巷子口。
“我等你。”她说。
李维点头,走进巷子。
那扇木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
林墨还是坐在石榴树下,看见他,笑了笑。
“来了?”
“来了。”
林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欢迎。”
李维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站在石榴树下,谁也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有什么人在远处轻声说话。
一年后。
一本名为《牵羊人》的书出版,作者署名:林墨、李维。
书里记录了三十年来所有的真相——从林婉到王磊,从周正清到刘正年,从那些被伤害的人到那些试图掩盖的人。
书出版后引起巨大反响,被翻译成十几种语言,在世界各地发行。
刘正年最终被判刑,他的理论被学术界重新审视,大部分被推翻。
那些受害者家属,有的起诉,有的沉默,有的选择原谅。
陈果毕业后留校,成了心理学系的老师。她开了一门课,叫“学术伦理与人性边界”,每堂课都爆满。
王浩回了老家,陪着父母,偶尔来城里看看。
赵雪考上了研究生,研究方向是创伤心理治疗。
张晓晴开了个小花店,每天和花打交道,日子过得平静。
林墨和李维没有再公开露面。有人说他们去了国外,有人说他们还在查新的案子。
但每年4月15日,都会有人去林婉的墓前放一束花。
花是白色的,像那天她穿的白裙子。
又一个春天。
李维站在林婉的墓前,放下一束白菊。
风吹过来,很暖。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突然,他看见远处站着一个人。
是林墨。
他慢慢走过来,站在墓前,看着墓碑上的名字。
“又一年了。”他说。
李维点点头。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然后林墨转过身,看着李维。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他说。
“什么?”
“那个跳楼的人,不是我找的替身。”
李维愣住了。
“他是我。”林墨说,“我真的跳下去了。但没死成。有人救了我。”
“谁?”
林墨看着远处,沉默了很久。
“一个和你很像的人。”他说。
李维不明白。
林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站在石榴树下,笑容灿烂。
那张脸,和李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