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调查局特工在十二月十一日清晨六点敲响了哈罗德·皮尔斯位于柯克兰市西区花岗岩大道的住宅大门。这栋房子是一栋乔治亚复兴式的红砖建筑,门前有两根白色的爱奥尼柱,车道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州政府配车。邻居们后来对记者说,他们听到了三声短促的门铃,然后是一阵安静,然后门开了。皮尔斯穿着睡袍站在门廊的灯光下,面对着六名穿着深蓝色风衣的联邦特工,他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等了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带队的是联邦调查局北区办事处的高级特工玛格丽特·陈。她向皮尔斯出示了逮捕令和搜查令。逮捕令由联邦地方法官连夜签署,指控哈罗德·皮尔斯涉嫌共谋欺诈联邦政府、受贿、以及妨碍司法公正。搜查令授权特工对皮尔斯的住宅、州司法部长办公室以及他名下的所有电子设备进行全面搜查。
“你可以保持沉默。”陈特工说,“但我们现在需要你跟我们走。”
皮尔斯没有反抗。他换好衣服,在特工的陪同下走出家门。经过门廊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他住了将近二十年的房子,然后弯腰钻进了联邦调查局的黑色厢式货车。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一句话。但一个随行特工后来在非正式场合向克罗斯比检察官提到,皮尔斯在上车之后嘴唇一直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背诵什么东西——一段祷文,或者一段早已准备好的声明。
上午八点,对州司法部长办公室的搜查同步展开。特工们用磁卡破解了皮尔斯办公室的电子门锁,在十五分钟内查封了所有纸质档案柜和电子存储设备。在皮尔斯私人办公室的一面装饰墙后面,特工发现了一个嵌入墙体的保险柜。保险柜里没有现金,没有珠宝,只有一只深蓝色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一个凯恩从未在任何公开文件上见过的标志——一个由几何线条构成的等边三角形,三角形的每个角上各有一个小写的字母“a”。
阿卡迪亚倡议。
文件夹里的文件总共三十二页,是一份签署于七年前的秘密备忘录。备忘录的甲方的名称为阿卡迪亚倡议,乙方落款处签着哈罗德·皮尔斯的名字,签名旁边还盖着柯克兰州司法部的官方印章。凯恩在当天下午通过克罗斯比检察官的加密传真收到了这份备忘录的副本,一共三十二页,每一页他都逐字逐句地读了三遍。
这份备忘录的正式标题是《关于惩教系统医学研究合作框架的谅解备忘录》。正文第一条写道:“乙方作为柯克兰州最高司法官员,同意在其职权范围内为甲方的惩教医学研究提供立法支持、监管豁免及行政便利。具体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推动惩教医学研究合作法案的起草与通过,确保死刑犯参与医学研究的法律豁免权,以及在州司法部伦理委员会中为甲方项目设立专项审批通道。”
第二条是资金的条款:“甲方同意以‘教育捐赠’和‘医学研究基金’的名义,向乙方指定的非营利机构提供总额不高于每年五百万美元的经费支持。该经费的使用不受州财政审计约束。”
第三条是整个备忘录里最短的一条,也是最致命的一条:“本备忘录的内容不对外公开,不受州信息公开法案管辖。任何一方在未经对方书面同意的情况下公开本备忘录,均构成违约。”
凯恩把这份备忘录放在桌上,站直身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空。这不是一个秘密合同,这不是一个私下里的贿赂交易。这是一份由州司法部长本人签署的、盖着官方印章的、把自己职权范围内的立法权和监管权打包出售的正式文件。它不是犯罪者在黑暗中干的勾当,它是光明正大的。它被写成法律语言,被盖上官方印章,被装进保险柜里,像一个合法的婴儿被安放在襁褓中。而这恰恰是它最可怕的地方。
当天下午,克罗斯比检察官通知凯恩前往联邦调查局北区办事处的审讯观察室。凯恩到的时候,皮尔斯已经被关在一间审讯室里将近两个小时了。审讯室隔壁是一间观察室,隔着单向玻璃可以看到审讯室的全貌。克罗斯比站在玻璃前,双臂交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助理检察官正在审讯室里与皮尔斯进行第三轮对话。
审讯室里的皮尔斯坐在一张金属桌子后面,手铐已经被解开。他穿着橙色的联邦拘留所囚服,头发因为长时间没有梳理而有些凌乱,但他的坐姿仍然保持着政客的挺拔。他在说话,声音通过观察室的扬声器清晰地传过来。
“你们把这称为受贿。”皮尔斯说,语气不像是在为自己辩护,更像是在给一群没能理解问题本质的人讲课,“但我必须要纠正你们的措辞。我没有收受任何金钱。那些教育捐赠和医学研究基金,全都是按照法律程序进入非营利机构的账户,用于资助医学研究。我在其中没有获得任何个人经济利益。你们可以查我的银行账户,查我的房产记录,查我过去七年的每一笔消费。你们找不到任何不属于我合法收入的资产。因为我没有从阿卡迪亚拿过一分钱。”
助理检察官翻了翻桌上的文件。“皮尔斯先生,你在第二条第3款中承诺‘确保死刑犯参与医学研究的法律豁免权’。你是否承认,这一条款事实上将死刑犯的法律保护权利作为你换取阿卡迪亚对你名下非营利机构资助的对价?不论款项是否进入你的个人账户,这已经构成了以公权力进行利益交换的事实,即联邦法律所定义的共谋欺诈。”
皮尔斯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对自己的智力感到满意的人才会流露出的矜持。“你用了‘事实上’这个词。法律条文不关心‘事实上’。法律条文关心的是构成要件。要证明我受贿,你需要证明我收了财物。要证明我共谋欺诈,你需要证明我与阿卡迪亚之间有明确的犯罪合意。但看看那份备忘录——它是一份政策框架备忘录。它说的是‘推动法案起草’、‘设立审批通道’、‘促进医学研究’。这些都是州司法部长的法定职权范围之内的事务。我在备忘录上签字的时候,是在行使我的合法职权。你可以不喜欢它,但不能说它违法。”
克罗斯比站在单向玻璃前,表情仍然没有变化。凯恩站在她旁边,轻声说:“他说的其实有道理,不是吗?”
克罗斯比没有转头。“他说的是半个道理。那半个是对的——从技术构成要件上讲,这份备忘录单独拿出来,可能不足以构成受贿罪。但这正是这个案子的核心问题。阿卡迪亚和皮尔斯之间的协议,之所以能运行这么多年,正是因为它被刻意设计成在法律条文上不留痕迹。它不是犯罪者在黑暗中干的勾当。它是拿着法律工具的人,在白天的阳光下干的勾当。这就叫制度化的犯罪。”
凯恩看着玻璃后面皮尔斯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被挑战之后的好斗。他发现了一个让自己脊背发凉的细节:皮尔斯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看着助理检察官的文件,而不是看着助理检察官本人。他关注的不是人,是文件。不是正义,是程序。
审讯持续了将近六个小时。在最后两个小时里,助理检察官拿出了克劳福德提供的那份财务转账记录——那份显示七年前阿卡迪亚曾向皮尔斯的私人账户汇入一笔五万美元的记录。面对这份记录,皮尔斯终于出现了第一次明显的犹豫。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他说:“这份记录的来源是什么?如果是来自一份不被法庭认可的证据链,那么它什么都不是。”
这一次他也许说对了。凯恩知道,克劳福德那份财务记录的来源需要经过复杂的银行间验证程序,跨国银行的协调周期不可预测。在法庭上,布莱克曼会像撕纸一样把它撕碎。但皮尔斯在这一刻的反应本身——他的眼神,他的手指,他忽然改变了坐姿——已经告诉凯恩他想要知道的东西。那笔钱是存在的。
审讯结束后,克罗斯比关掉扬声器,转身靠在观察室的桌边。她的脸色很疲倦,但声音仍然充满精力。“备忘录本身不够硬。资金记录也需要验证。但把它们加在一起,加上德雷克今天上午对卡特勒的证词——我们已经拿到了可以起诉皮尔斯的足够材料。最终能不能定罪,取决于陪审团如何看待这一切。但起诉本身,已经是胜利。”
凯恩走出联邦调查局办事处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想起一个细节——皮尔斯的备忘录上盖着柯克兰州司法部的官方印章。那个印章他见过。它在卡特勒升职的文件上,在惩教医学研究法案的草案上,在维加被驳回的申诉信上。它代表法律。
但今天,它被盖在一份将囚犯的法律保护权利转化为交易筹码的秘密合同上。当制定规则的人本身成为罪犯,法律便不再是剑,而是犯罪者手中最坚固的盾牌。
凯恩把衣领翻起来挡住夜风,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他决定接下来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那份光盘上——克劳福德给的那份阿卡迪亚财务记录。皮尔斯也许能在审讯室里用技术性辩护躲过部分指控,但阿卡迪亚在全国还有至少七个活跃项目,其中三个仍在运行。只要链条上的任何一个人提供哪怕一个可验证的线索,整条线都可能被拉出来。韦斯特福德、寂静回廊、埃利斯·科恩——那些在柯克兰铁脊案之前就已死去的囚犯,他们的名字还没有被念出来。
(第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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