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狱警之死

凯恩在凌晨两点回到格蕾塔的公寓时,海伦娜·沃斯还没有睡。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蜷到胸口,身上裹着一条格蕾塔借给她的旧毛毯。电视机开着,声音被调成了静音,屏幕上播放着一部黑白老电影,画面里的人们穿着上世纪的服装,在一个不存在的时间里微笑、争吵、相爱。沃斯盯着屏幕,但凯恩看得出来她没有在看电影。她的眼睛停留在某个比屏幕更远的地方。

“你去了很久。”她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去了趟劳伦斯港。”凯恩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他把今晚的发现挑重点告诉了沃斯——证物交接记录上的空白签名,维加的撤证和死亡,科瓦尔斯基从劳伦斯港警局到铁脊监狱的职业迁移轨迹。沃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他提到科瓦尔斯基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所以你找到的是一条已经被清理干净的路。”她说。

“正好相反。我发现的是他们清理时留下的扫帚印。”凯恩从外套内袋里取出移动硬盘,放在茶几上,“这个东西,加上你本人作为证人的完整证词,再加上德雷克给的U盘里那份格里尔的庭审记录——把它们全部放进一份备忘录里,足够让联邦检察官启动正式调查。”

“联邦北区检察院?”

“对。莉迪亚帮我联系了一位副处长。她叫艾莉森·克罗斯比,专门处理政府腐败和医疗欺诈案件。我需要你明天一早和我一起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备忘录,然后我们坐飞机去北区。你不能留在柯克兰。德雷克不会善罢甘休,卡特勒也不会。”

沃斯低下头,双手捧着格蕾塔给她泡的茶。茶早就凉了,她把茶杯在掌心里转了又转,像在从一个不会说话的物件里汲取一点安慰。过了好久她才开口:“我跟你去。但我需要一个东西。”

“什么?”

“一份豁免协议。卡特勒给我的保密协议上有刑事条款。如果我公开作证,艾吉斯可以以违反合同为由起诉我,理论上来说我可能面临刑事欺诈指控。去联邦北区之前,我需要克罗斯比检察官给我一份书面的豁免承诺,确保我的证词不会被用来反噬我自己。”

凯恩点头。“合理。我会在备忘录里写明这个条件。”

沃斯终于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目光比停车场初遇时坚定了许多。“你觉得我们能做到吗?”

凯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他没有答案,而是因为他知道沃斯需要的不是一句安慰或一个承诺。她需要的是事实,而事实是凯恩也无法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案子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要么联邦介入,揭开铁脊监狱医疗翼的黑幕,要么他和沃斯被卡特勒和德雷克的法律机器碾碎。

“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他站起来,把移动硬盘收进口袋,“把行李提前收好。我们不一定会回到这里。”

凯恩回到自己公寓时已是凌晨三点。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余光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那份备忘录。他从雷明顿案的物证交接记录写起,写到维加的证词和死亡,写到格里尔从辩护律师到监狱行政助理的职业生涯变迁,写到德雷克在巷子里对他说过的每一个字,写到沃斯提供的实验方案副本和监控录像。最后,他单独列了一章标题:“神经编码计划——一项以囚犯为对象的活体实验”,把克罗斯的证词和沃斯的专业分析并排放在一起。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已经泛起灰白色的天光。凯恩看了一眼字数统计——将近八千字。他把文档加密后发给莉迪亚,然后走到水槽边用冷水冲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比他记忆中更憔悴,眼睛下方的阴影像是用炭笔描上去的。他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镜面上的一小块污渍擦掉。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号码,区号是柯克兰北部地区的。

他接起电话,没有说话。

“凯恩先生?”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急促,带着明显的紧张,“我的名字是维克多·莫拉莱斯。你可能不认识我。我是铁脊监狱的狱警,值夜班。我——”

“我知道你是谁。”凯恩打断他。这个名字在沃斯博士交给他的名单上出现过。莫拉莱斯是医疗翼B区三名夜班狱警之一,负责监控囚犯术后观察病房,也是名单上唯一没有被调走或失踪的人。“你从哪里拿到我的号码?”

“沃斯博士几个月前留给我的。她说如果有紧急情况,就打这个号码。”莫拉莱斯停顿了一下,凯恩能听到电话那头有回声,像是在一间空旷的房间里,或者一条长长的走廊里。“凯恩先生,我需要见你。不是电话里说的事。”

“关于什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莫拉莱斯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我昨晚在整理旧值班记录的时候,发现了一份被销毁的监控日志副本。它的日期是雷明顿死亡前三天。日志记录的操作内容,和对外公布的治疗方案完全不符。凯恩先生——他们给雷明顿注射的东西,不是医疗记录上写的东西。”

凯恩感到自己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紧。“你现在在哪里?”

“我刚下班。我住的地方离监狱不远,铁脊镇北区,老磨坊路14号。但凯恩先生,我不能在镇上见你。监狱的人在这附近到处都是。我建议在柯克兰市区,今天中午——”

电话突然断了。

不是被挂断的那种断,而是一瞬间变成了刺耳的忙音。凯恩连喊了三声莫拉莱斯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忙音。他立刻回拨那个号码,无人接听。第二次回拨,还是无人接听。第三次回拨的时候,电话已经关机了。

凯恩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那串来自北部的号码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亮了一瞬,就沉入了黑暗。

他拨通了莉迪亚的电话。“你睡了吗?”

“没有。我正在看你的备忘录。”莉迪亚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听起来仍然警觉,“怎么了?”

“一个叫维克多·莫拉莱斯的狱警刚才给我打了电话。铁脊监狱医疗翼的夜班警员。他说他找到了雷明顿死前三天的一份监控日志,上面记载的注射内容与官方医疗记录不符。他约我中午见面,但电话途中断了,现在他的手机关机了。”

莉迪亚沉默了几秒。“这不是好消息。”

“我知道。你有办法追踪他的手机信号吗?”

“没那个权限。但我在监狱系统内部有一个匿名线人,以前做过多年的惩教局档案文员。我可以试着通过他查一下莫拉莱斯今天是否正常下班,或者有没有人报告过异常情况。”莉迪亚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凯恩,如果他真的找到了那些资料,他们不会让他活着说出第二句话。”

“他打给我,是因为他害怕。害怕意味着他已经暴露了。”凯恩拿起外套重新穿上,“我要去一趟铁脊镇。”

“你疯了?那是他们的地盘。方圆四十公里之内全是监狱管理局的雇员、外包供应商、和与艾吉斯有合同关系的人。你去了就是送上门。”

“我不会进去。我只需要确认莫拉莱斯还活着。如果他只是在值夜班后睡着了,手机没电了,那我们中午就见面。如果他没有——”

“如果他没有了,”莉迪亚接上他的话,声音冷下来,“那你就又多了一条需要写进备忘录的死亡记录。”

凯恩没有反驳。

他驱车北上的时候,晨雾还没有散。高速公路两侧是灰黄色的荒地和零星的废弃农舍,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单调的嗡鸣。他把车开得很快,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莫拉莱斯在电话里说的最后几个字:“不是在电话里说的事。”

这个年轻的狱警知道一些重要到不敢在电话里说出口的东西。而根据沃斯的名单,他是医疗翼夜班人员中唯一一个没有被“处理”掉的人。为什么?是因为他表现得太服从,以至于没有被视为威胁?还是因为他一直隐藏着自己的想法,直到昨晚翻到那本被销毁的监控日志?

车驶下高速公路出口的时候,凯恩放慢了速度。铁脊镇是一个只有五千人口的小镇,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人。主街上有两家加油站、一家杂货铺、一家贴着“歇业”告示的咖啡店。再往远处看,地平线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座灰色的方形建筑——铁脊监狱。它蹲伏在荒原中央,像一块灰色的积木,四座角楼上的探照灯即使在白天也亮着。

凯恩找到了老磨坊路。这是一条没有铺沥青的土路,两侧是稀疏的白杨树和锈迹斑斑的废车场。14号是一栋破旧的两层木屋,屋顶的瓦片缺失了好几块,信箱歪在门边,信箱盖是敞开的,里面空空荡荡。凯恩把车停在街对面,没有熄火。他观察了几分钟——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口没有灯亮着。车道上没有车。

他打开车门,穿过空旷的街道走到门前,敲了三下门,然后侧身站在墙边,不让自己的正面直对门缝。这个习惯是从前在检察官办公室学到的——永远不要站在你即将打开的门正前方。

没有人应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答。

凯恩试着推了一下门把手。门是锁着的。他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后门的锁也是完好的。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割草机、几只空油漆桶、一把断裂的铲子。车库的门半开半掩,里面停着一辆老式皮卡车,车顶上落满了灰尘。车钥匙还插在点火开关上。

但维克多·莫拉莱斯不在这里。

凯恩回到车里,在方向盘后面坐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铁脊监狱的公共查询号码。他自称是莫拉莱斯的表兄,说家里有急事联系不上他,想确认他今天是否正常出勤。总机接线员让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告诉他:莫拉莱斯警员今早下夜班后按时打卡离开了监狱,没有请假,也没有异常报告。

打卡离开。没有异常。但他的手机关机了,家里没人,车留在车库,车钥匙还在车里。凯恩见过太多失踪案的开场,而这个开场符合所有模式——一个人按照既定的轨迹走完最后一步,然后彻底从轨迹中消失。

他把车掉头,沿着老磨坊路往回开。在路口拐弯处,他的目光扫过后视镜,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一辆深灰色轿车停在老磨坊路尽头的废车场旁边。车窗漆黑,但凯恩认得那辆车的轮廓。就是这辆车,在松林疗养院的停车场里等过他,在铁脊监狱访客停车场之外的路边等过他,在旧工业区巷子外的路灯下等过他。

车里的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它缓缓发动,调转方向,沿着老磨坊路的另一头驶离,消失在了白杨树和废弃农舍之间扬起的尘土中。

凯恩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他知道那辆车为什么停在这里。它不是在跟踪他。它是来和他去同一个地方。而车里的很可能比他更早到达了莫拉莱斯的家。

他加大油门,驶离了铁脊镇。在高速公路上开了大约三十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莉迪亚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一行字:

“匿名线人回复:维克多·莫拉莱斯今早六点零三分打卡离开铁脊监狱。他是唯一一个在医疗翼B区值夜班的狱警。他的搭档休病假已三周。他今早离开时,本应由一名白班警员交接钥匙。白班警员在六点十五分打卡时声称莫拉莱斯没有出现在交接室。钥匙是在医疗翼门禁处柜台上的一个空置文件夹下面被发现的。内部报告上写的是‘交接疏漏’,对莫拉莱斯的去向未置一词。”

凯恩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回复。

他看着前方的公路,脑子里反复出现同一个画面:一把被留在空文件夹下面的钥匙,一辆被留在车库里的皮卡,一部打不通的手机,以及一辆始终在暗处尾随的深灰色轿车。它们加在一起,构成了一条无声的警讯。莫拉莱斯昨晚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打了不该打的电话。在那通电话断掉的瞬间,有人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现在他必须尽快赶回柯克兰市区,接上沃斯,赶在任何人知道联邦备忘录存在之前登上飞往北区的航班。他们正在和时间赛跑——而时间这一次站在对手那边。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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