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舆论风暴

莉迪亚·赵的调查报道在星期四清晨六点准时上线。

《柯克兰论坛报》的网站首页被一整屏的特稿占据,标题只有一行加粗的黑体字——《铁脊监狱:死刑犯的活体实验场》。标题下方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铁脊监狱医疗翼的侧面,那扇没有窗户的铁门紧闭着,门前拉着一道生锈的铁丝网。照片的构图冷峻而克制,没有任何煽情的元素,但正因为如此,它反而比任何血腥的影像都更令人不安。

凯恩坐在莉迪亚办公室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篇报道下面的评论数字以每分钟上百条的速度跳动。莉迪亚的报道写得很谨慎,每一个事实都附有可查证的信源:沃斯博士提供的实验方案副本,克罗斯的病历摘要,雷明顿死亡前后时间线的矛盾,格里尔从辩护律师到监狱行政助理的职业轨迹,以及那份空着送交人签名的物证交接记录照片。她没有直接指控任何活着的人犯罪,只是把所有事实排列在一起,让它们自己说话。而这恰巧是最致命的写法。

“电话在响了。”凯恩说。

“已经响了四十分钟了。”莉迪亚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撑在桌上,像是在守一座正在被炮火轰击的堡垒。她桌上的三部电话都在响,一部是报社总机转来的媒体问询,一部是读者热线,还有一部——最旧的那部黑色座机——是莉迪亚留在报道末尾的线索征集专线。她专门为这条专线申请了一个不会被追踪的新号码,用预付话费的独立账户注册。

“你不接吗?”

“我在等它响满一百次。那时候才说明有人真的想说话。”她盯着那部黑色座机,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眼窝深陷,显然从昨晚排版到现在一分钟都没睡,但眼神依然锐利。凯恩见过这种状态。这是猎犬嗅到血腥味时的状态。

第九十七次铃声响起时,莉迪亚伸手拿起了听筒。“论坛报,赵。”

她听了大约二十秒,然后捂住话筒,对凯恩说:“一个自称在州议会工作的人,匿名。他说今天上午九点半,州众议院公共安全委员会紧急召集了一场听证会,讨论的主题是惩教医疗外包监管问题。他说司法部长皮尔斯亲自要求召开的,据说要在听证会上‘澄清不实报道’。”

“皮尔斯。”凯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哈罗德·皮尔斯,柯克兰州司法部长,卡特勒的直属上级。在此之前,皮尔斯一直待在幕后,像一只藏在蛛网最深处耐心等待的蜘蛛。现在他主动站出来了。这不是好兆头。

莉迪亚继续对电话那头说:“你能把听证会的内部备忘录传真给我吗?”她听了几秒,“好,用那个号码。线会加密。”

十分钟后,传真机吐出了两张纸。莉迪亚把它举到凯恩面前。这是一份由州司法部长办公室发出的内部通知,收件人是州众议院公共安全委员会全体成员,主题是“关于惩教系统医疗合作项目的澄清性听证”。内容中规中矩,措辞官腔十足,但最末一段让凯恩的目光停住了——

“本次听证会将邀请艾吉斯生物科技集团首席科学官安东尼·德雷克博士作为专家证人,就神经编码计划的科学依据与临床安全性提供证词。同时,本办公室已向联邦北区检察院提交正式请求,要求其对论坛报所引用匿名消息源的真实性进行司法审查。”

“他们要把火烧到联邦那边去了。”凯恩放下杯子,“皮尔斯在主动出击。他知道我们会去联邦北区,所以他先一步提交请求,把‘匿名消息源可信度’这个议题插进联邦的程序里。这样一来,当克罗斯比检察官启动正式调查的时候,皮尔斯已经在联邦系统里埋下了一个质疑的种子。”

莉迪亚站起来,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不仅如此。德雷克作为专家证人出席听证会,这意味着他可以先发制人地在公开场合作证,把神经编码计划包装成合法合规的科学项目。一旦他的证词被州议会记录在案,以后任何对这项计划的刑事调查都可以被定性为‘对正当医学研究的不当干预’。这是一步狠棋。”

凯恩站起来。“州议会大厦的听证厅在哪里?”

“市中心,老法院街。开车二十分钟。”莉迪亚看着他,“你想去听证会现场?”

“我要亲眼看着德雷克在公开场合说出怎样的谎言。”凯恩一边穿外套一边说,“你留在这里守着线索专线。如果莫拉莱斯还活着,他或者知道他在哪里的人可能会打那个电话。”

莉迪亚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一枚小巧的数码录音笔,外壳磨损得厉害,但镜头和麦克风孔都被擦得很干净。“我暗访时用的。每次去法庭或者政府大楼,如果包里没有这个,我就觉得自己在裸奔。”

凯恩接过录音笔,放进外套内袋。

州议会大厦是一座建于二十世纪初的灰色花岗岩建筑,穹顶上矗立着一尊镀金的天秤女神像,俯瞰着下方老法院街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凯恩走进听证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前排是州议员们,后排挤满了记者、律师和各路说客。他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把录音笔的开关拨到“开”。

九点半整,公共安全委员会主席——一位满头银发的女议员——敲响了木槌。她宣布听证会开始,并邀请司法部长哈罗德·皮尔斯致开幕词。

皮尔斯从侧门走进来。他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步伐沉稳而自信,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属于自己的领地。他在证人席落座后,先对着委员会成员点头致意,然后开始发言。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个音节都经过精心控制。

“各位委员,我今天站在这里,不仅是以司法部长的身份,更是以一个深切关心本州公共医疗事业和惩教体系的公民的身份。”皮尔斯的开场白像一首练习过无数遍的咏叹调,“今天早上,《柯克兰论坛报》刊发了一篇极具煽动性的报道,指控铁脊州立监狱的医疗合作项目存在‘活体实验’行为。这篇报道引用了匿名消息源,提供了大量未经核实的材料,并在没有给予被指控方任何回应机会的情况下,就将一个合法的医学研究项目妖魔化为‘犯罪’。”

“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事实。”他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四年前,柯克兰州议会以压倒性多数通过了《惩教医学研究合作法案》,允许符合条件的囚犯在知情同意的前提下自愿参与经伦理委员会批准的医学研究。这项法案的立法目的非常明确:让那些已经被判处极刑的囚犯有机会通过参与医学研究来造福社会,同时为他们自身争取减刑的可能性。这不是什么‘活体实验’,这是一项经过严格法律和伦理审查的救赎项目。”

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像是在等待反对的声音,然后用一个更为郑重的语气补充道:“我完全理解公众对于惩教系统透明度的关切。正因为如此,我今天要求召开这场听证会——不是为了掩盖,而是为了澄清。我已经要求德雷克博士亲自到会作证,接受委员会的质询。同时,对于那些匿名指控背后的消息源,我已经正式请求联邦北区检察院进行司法审查,以确定是否有公职人员在违反保密协议的情况下泄露了受法律保护的商业机密。”

凯恩坐在第三排,面无表情。皮尔斯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念他从昨天收到莉迪亚的报道之后连夜准备的稿子。这份稿子漏洞百出,但它的目的从来不是说服凯恩或者任何知道真相的人——它的目的是给那些坐在台上的议员们提供掩护。有了皮尔斯的这番发言,任何一个投票支持过惩教医学法案的议员都可以说:“我们当时是基于专家的证词和伦理审查结果做出决定的。我们怎么可能知道细节?”

接下来是德雷克。

他从侧门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这显然是被刻意设计的。打领带的专家看起来太像律师,而他想让自己看起来像科学家。他走到证人席,把一只银色的小箱子放在脚边,然后坐下,对着委员会成员微微颔首。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不急不缓。

在接下来的将近一个小时里,德雷克向委员会提交了一份精心准备的演示。他展示了神经编码计划的伦理审批文件,引用了十几篇经过同行评审的学术论文,播放了一段经过处理的安全试验录像。录像里,一名囚犯正在接受经颅超声扫描,面部被打了马赛克,背景里有柔和的音乐。整个画面看起来不像是实验,倒像是一个温馨的康复疗程。他详细解释了神经可塑性的科学原理,用平实的语言解释了“犯罪记忆编辑”如何在理论上帮助暴力罪犯摆脱创伤性记忆的困扰。他对病毒载体的风险轻描淡写,把它描述为“可控的、可逆的、已经在动物模型中取得了良好安全记录的技术”。他对受试者死亡问题只字不提。对雷明顿,对克罗斯,对奥斯卡·维加,对维克多·莫拉莱斯——一个字都没有提。

听证席上的议员们纷纷点头。一个秃顶的男议员甚至在德雷克播放录像的时候露出了微笑,那笑容让凯恩想起了克罗斯描述德雷克时说过的话:“他的眼睛在看我,但那里没有我。”

当德雷克结束发言,委员会主席问是否有人想要发言时,凯恩站了起来。

“塞巴斯蒂安·凯恩,私人调查员。”他对着全场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到足以让最后一排听到,“我代表马库斯·雷明顿的遗孀艾琳·雷明顿出席这场听证会。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德雷克博士。”

听证厅里嗡地响成一片。皮尔斯的脸色沉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镇定。德雷克转过头看着凯恩,嘴角浮现出那个凯恩在巷子里见过的笑容——审视的、好奇的,像在看显微镜下的标本。

“凯恩先生,这是一个立法听证会,不是一个法庭辩论。”委员会主席敲了一下木槌。

“我知道。我不打算进行交叉质询,只想问几个事实性问题。如果德雷克博士不愿意回答,他可以保持沉默。”

凯恩转向德雷克。“德雷克博士,在神经编码计划的所有受试者中,有多少人在注射NCV-7病毒载体后出现了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德雷克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回答之前停顿了一拍。“所有临床数据都记录在项目档案中。受试者的不良反应率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这不是我问的问题。我问的是具体数字。”

“受试者隐私受法律保护。”

“那么我来换个问题。马库斯·雷明顿在死亡前一周,每周接受三次NCV-7注射——这是标准实验剂量的三倍。这个剂量调整是否经过了伦理委员会的批准?”

委员会的议员们开始交头接耳。皮尔斯从侧门方向投来一道冷峻的目光,但没有说话。

德雷克推了推眼镜。“雷明顿先生的治疗记录属于保密范围。我无法在公开场合讨论个别受试者的医疗细节。但我可以确认,所有剂量调整都遵循了标准临床方案。”

凯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庭审记录里那张空着送交人签名的物证交接记录。“那么请问,你对雷蒙德·克罗斯的证物交接记录有何了解?他的案件里有一把手枪,在证物保管链断裂的一小时二十分钟之后,出现在了嫌疑人的公寓里。这是否是你们选择他作为受试者的条件之一——他无路可退?”

听证厅里的嘈杂声变得更大了。委员会主席连敲了三下木槌,但没人安静下来。记者们全都在奋笔疾书。莉迪亚那支录音笔在凯恩怀里发热。

德雷克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淡淡的笑意终于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凯恩在巷子里见过的另一种东西——极冷的、毫不留情的专注。他没有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他只是站起来,对着委员会主席说:“主席女士,我认为这场听证会已经偏离了它的目的。我应邀来此是就神经编码计划的科学价值提供专业意见,而不是就匿名指控进行辩解。如果委员会愿意,我可以择日再次出席,在一个不受干扰的环境下继续讨论。”

听证会在一片混乱中草草休会。记者们蜂拥而上,凯恩被人流裹挟着退出了听证厅。他沿着老法院街走,一直走到听不到记者喧哗的地方,才停下来靠着墙喘了口气。

他的手机响了。莉迪亚。

“线索专线刚才接了一个电话。”莉迪亚的声音又快又急,“打电话的人没有说自己是谁。他说的是:‘告诉凯恩,莫拉莱斯最后出现的地方不是他家。是铁脊监狱医疗翼。他昨晚又回去了。’然后他就挂了。”

凯恩握着手机的手攥紧了。

莫拉莱斯昨晚打卡离开监狱之后,又回去了。没有人知道。他在挂断与凯恩的通话之后,不是被从家里带走——他是自己主动返回了那个地方。这意味着他可能在凯恩警告他之后,决定去拿更多的证据。

而现在他消失了。

“我要再去一趟铁脊监狱。”凯恩说。

“你疯了?今天上午全州的媒体都在盯着那个地方。皮尔斯的人一定已经在四周布控了。”

“那就让他们盯着。”凯恩挂掉电话,快步走向停车场。

他必须在那辆深灰色轿车再次出现之前,先到达铁脊监狱。不是为了从正门走进去——他有另一条路。沃斯在公寓里告诉过他一条被废弃的员工通道,在监狱北面围墙外的一处排水渠尽头,通往医疗翼的地下设备层。那是她在医疗翼工作时无意中发现的。她临走前在格蕾塔公寓里把这条路线的详细位置画在一张餐巾纸上,塞进了凯恩的口袋。

他踩下油门的那一刻,后视镜里出现了州议会大厦穹顶上那尊镀金的天秤女神像。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被遗忘许久的寓言。天秤的两端曾经代表公平,现在却只代表一种被精心计算过的失衡——权力和法律在天秤的一端堆满筹码,而另一端只剩下一张被涂改过的签名和一个怕水的男人死在码头边时留下的无声控诉。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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