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斯特福德州在柯克兰州以北三百公里,是一个比柯克兰更冷、更空旷的地方。它的经济曾经依赖伐木和造纸,后来这两项产业都衰落了,剩下的只有大片被砍伐后没有再生的荒地、几座半废弃的工业城镇,以及一座建在州北端丘陵地带的联邦重刑犯监狱——韦斯特福德惩教中心。
凯恩在接到那通匿名电话之后的第三天开车北上。莉迪亚本来想一起来,但论坛报的编辑要求她留在柯克兰继续跟进铁脊案的庭审进展。沃斯和莫拉莱斯已进入联邦证人保护程序,暂时不能随意外出。于是凯恩一个人去了。
他在韦斯特福德州立档案馆待了整整两天。
档案馆坐落在州首府一栋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石灰岩建筑里,穹顶阅览室的天花板上面绘着褪色的壁画,描绘的是拓荒者砍伐原始森林的场景。凯恩坐在阅览室最角落的位置,周围堆着从档案架上搬下来的文件盒。他在查一家公司的名字——那个匿名电话里的女人没有说公司名字,但她说了时间和地点:七年前,韦斯特福德惩教中心。以及一个代号:寂静回廊。
七年前的韦斯特福德惩教中心医疗外包合同记录显示,当时的合作方是一家叫做“普罗维登斯生物科学”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标志是一条衔尾蛇——和艾吉斯集团的标志惊人地相似,只是环绕的不是DNA双螺旋,而是一根蛇杖。凯恩把这个标志用手机拍下来发给莉迪亚,让她查一下普罗维登斯生物科学的工商注册记录。
莉迪亚在一个小时后回复:“普罗维登斯生物科学于七年前在韦斯特福德州注册,六年前注销。注销前三个月,它的全部资产和知识产权被一家叫做‘诺瓦生命科学’的公司收购。诺瓦生命科学——就是我们之前在卡特勒受贿案里见过的那家——一年后被艾吉斯集团全资收购。”
凯恩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开始拼接一块更大的拼图。普罗维登斯在韦斯特福德运营了寂静回廊项目,然后被诺瓦生命科学收购。诺瓦生命科学在同一年通过一笔五万美元的贿赂把詹姆斯·卡特勒绑上了自己的船。一年后,诺瓦被艾吉斯吞并,卡特勒升官,神经编码计划在柯克兰州启动。这不是三个独立的项目,这是同一个项目换了三个名字、三个壳、三个州。
他继续往下翻档案。
韦斯特福德惩教中心的囚犯死亡记录显示,在普罗维登斯生物科学承包医疗服务的三年期间,共有八名囚犯在医疗翼死亡,死因均为“自然原因”。八人中有六人是死刑犯。凯恩把这八个名字抄下来,用档案馆的微缩胶卷扫描仪调出了当年的庭审记录,然后一个一个地对照着看。当他查到第四个名字的时候,他停住了。
第四个名字叫埃利斯·科恩。他的庭审记录显示,他因持枪抢劫致人死亡被判死刑,案件的核心物证是一把没有序列号的手枪。物证交接记录上的送交人签名那一栏——空白。
凯恩把微缩胶卷的画面放大,盯着那行空白处看了很久。同样的空白,同样的模式,在两个不同的州之间,像某只看不见的手在不同地点的签名处留下了一模一样的水印。七年前,在韦斯特福德,和四年前在劳伦斯港一样——有人故意制造了一起冤案,把一个无辜的码头工人变成了死刑犯,然后把他送进了医疗翼,在那里等待他的不是正义的审判,而是一支绿色的针管。
离开档案馆之后,凯恩开车去了韦斯特福德惩教中心。
这座监狱比铁脊更老,也更大。它建在一片被砍伐过的松林中央,四周是光秃秃的树桩和一望无际的灰色天空。监狱的围墙是暗红色的,像是被铁锈和雨水共同侵蚀了几十年。凯恩在访客中心填了探视申请表,写上了埃利斯·科恩的名字。接待他的狱警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申请表之后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然后告诉他:科恩已经在四年前死于狱内心脏衰竭。遗体按当时规定火化。
“你们这里是不是也有一个叫‘寂静回廊’的项目?”凯恩问。
女狱警的眼神忽然变得警惕起来。“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你知道普罗维登斯生物科学吗?”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把探视申请表退回给凯恩,用一种终结话题的语气说:“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访客时间到此结束。”
凯恩走出监狱大门,站在停车场边望着那座暗红色围墙。他想起松林疗养院里克罗斯蹲在墙角反复念着“忘记”,想起铁脊监狱操作日志上那行“决定继续观察”,想起老维加在地下室里颤着声音说他怕水的儿子死在码头边。八个人在韦斯特福德,四个在柯克兰。十二个名字,十二个死人,而这只计算了他目前已知的两个州。如果阿卡迪亚的触角不止于此,如果寂静回廊和神经编码计划只是整个版图的碎片——那这个数字可能是二十,可能是三十,可能是更多。
回到柯克兰之后,凯恩把韦斯特福德的发现整理成了一份补充备忘录,发给克罗斯比检察官。他在备忘录的结尾写道:“神经编码计划并非孤立案件。它是更大范围系统性犯罪的一部分。这些犯罪跨越了至少两个州,使用相同的作案手法——制造冤案、利用法律漏洞、将囚犯转化为实验品。背后的资金来源和组织框架可能指向同一个实体:阿卡迪亚倡议。建议将此案升级为跨州联合调查。”
克罗斯比的回复在当天深夜到达,只有两行字:“我已将补充备忘录转呈联邦司法部刑事司。跨州调查的授权需要华盛顿批准。等待进一步指示。”
等待。凯恩合上笔记本电脑。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寒冷的夜空下显得稀疏而遥远。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玻璃上倒映着自己的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但他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磨得更薄的锋利。
他决定第二天去一趟劳伦斯港北山公墓。
奥斯卡·维加的墓在一片朝南的山坡上,墓碑很小,是那种最便宜的花岗岩款式,上面只刻了一行字——“奥斯卡·维加,永远的兄弟和儿子”。墓前放着一束已经开始枯萎的白色康乃馨,不知道是谁放的。凯恩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一朵被风吹歪的花扶正。
从北山公墓下来,他开车沿着海岸线往南走。海面上起了雾,灰色的雾团从水面上升起,吞没了远处的货轮和码头吊臂。他打开收音机,新闻频道正在报道铁脊案的最新进展——联邦法官巴雷特驳回了辩方第二次提出的延期审理动议,正式庭审将于一月第二个星期准时开庭。新闻主播用职业性的平稳语气念着这条新闻,然后毫无停顿地转入下一条关于股市和天气的报道。
凯恩关掉了收音机。他知道,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铁脊案只是新闻流里的一条,听过就会忘。但对于那些被注射过绿色药剂的人、对于那些怕水却被淹死在码头的人、对于那些蹲在精神病院角落里只能说出一个词的人——这就是他们的全部世界。而那个世界远不止柯克兰,也不止铁脊。
他踩下油门,穿过雾区,朝着更南边的方向驶去。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莉迪亚刚刚发来的消息:“查到了。普罗维登斯、诺瓦、艾吉斯之外,还有至少两家有过类似惩教医疗合同的公司。它们都在不同的州注册,都在五年内被收购或注销。母公司的股权结构全指向同一个地方——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控股公司。它的名字不在任何公开注册记录里,只有一条曾出现在艾吉斯内部财务邮件中的备注栏。备注栏里写的名字是:阿卡迪亚。”
凯恩把手机放下,握紧方向盘。前方的高速公路笔直地延伸向灰蓝色的地平线,两侧是一望无际的盐碱荒原。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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