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双重漏洞

铁脊监狱北面的排水渠是一条被遗忘的工程遗迹,建于监狱落成之初,用于将厨房和洗衣房的废水引向荒原深处的人工蒸发池。后来监狱扩建,废水系统改道,这条渠便被废弃了。三十年来,它安静地躺在地面之下,混凝土管壁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 stagnant water 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凯恩在正午最热的时候钻进了这条渠的入口。

入口藏在北面围墙外大约两百米处的一片干涸的灌木丛里,被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虚掩着。沃斯画在餐巾纸上的示意图标注得很清楚:铁栅栏的锁早已锈死,用力往上提三下就能把锁扣震开。凯恩照着做了,锁扣弹开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荒原上显得格外清脆,像一声短促的枪响。

他打开手电筒,弯着腰钻进管道。管道的直径大约一米五,不足以让一个成年人直立行走。他只能半蹲着往前挪,膝盖很快就被管底的积水浸透了。水很凉,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道,不像生活废水,更像是某种工业溶剂。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切开黑暗,照出管道壁上层层叠叠的霉菌,有些是灰绿色的,有些是暗红色的,像某种在黑暗中缓慢生长的皮肤。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管道出现了分岔。按照沃斯的标记,左边的岔道通往监狱主楼的地下锅炉房,右边那条才是通往医疗翼设备层的。凯恩转向右边,又走了十分钟,头顶上方出现了第一道光——不是日光,而是从一扇金属格栅上方渗下来的人造光。

格栅大约一米见方,嵌在管道的顶部,铁条之间只有不到二十厘米的缝隙。凯恩透过缝隙往上看,看到了一个天花板低矮的房间,堆满了生锈的暖气管和废弃的通风管道。他认出了这个地方——医疗翼的设备层。沃斯说过,这个格栅原本是管道维修口,但维修记录上从未标注过它的存在。她把这条路线称为“地图上的盲点”。

凯恩用肩膀顶开格栅。格栅很重,他试了三次才把它推开一条足够宽的缝隙,然后撑着管道边缘把自己拉了上去。他落在一个堆满灰尘和废弃零件的狭窄空间里,头顶是横七竖八的管道和线缆。设备层上方才是医疗翼的一楼,中间隔着一层水泥楼板,但沃斯说过,设备层尽头有一道废弃的检修楼梯,直通医疗翼地下室的档案室。

他找到了那道楼梯,爬上去了。楼梯尽头的门上挂着一把挂着锈迹的挂锁,但锁是开着的。不是被撬开的,而是被人用钥匙打开的。锁孔里还插着一把钥匙,钥匙柄上缠着一小截医用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编号。

凯恩推开门,走进了铁脊监狱医疗翼的档案室。

这间房间不大,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金属档案柜,柜门上贴着年代标签。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老化的味道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金属长桌,桌上摊着好几份敞开的文件夹,旁边放着一只马克杯,杯子里还有半杯凉透的咖啡。有人在这里工作过,而且离开的时间不长。

凯恩用手电筒扫了一下桌上那些文件。第一份是一本厚厚的活页夹,封面标签上打印着:“NCP-004 受试者跟踪记录——第三阶段”。他翻开活页夹,里面每一页都是一个受试者的档案:编号、姓名、入组日期、注射剂量、不良反应记录、认知功能评分。每一页的右上角都贴着一张囚犯的面部照片。凯恩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看到了那些陌生的面孔——年轻的面孔、苍老的面孔、恐惧的面孔、麻木的面孔。至少有三十个。

翻到大约三分之二处,他看到了雷蒙德·克罗斯的照片。照片上的克罗斯比凯恩在松林疗养院见到的年轻至少十岁,脸上还有肉,眼睛里还有东西。档案记录显示他接受了十六次NCV-7注射和八次经颅超声干预。在“最终评估”一栏里,有人用蓝色墨水笔写道:“受试者认知功能评分降至基准线以下,语言能力保留百分之四十,短期记忆保留百分之二十。经项目主管评定为‘不可逆损伤’。转入长期观察组。”

翻到下一页,是马库斯·雷明顿。

雷明顿的照片看起来是在他入狱时拍的。他直视镜头,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不服气。他的档案比克罗斯更薄——他在入组之后只活了不到两个月。注射记录显示他接受的剂量是标准剂量的三倍。在最后一页的“死亡总结”一栏里,有人写道:“死因:急性心力衰竭。备注:可能与受试者对NCV-7增强配方的剧烈免疫反应有关。建议后续配方降低佐剂浓度。”这句话凯恩读了两遍。不是因为读不懂,而是因为写下这句话的人把一个活人的死亡描述成了一个实验数据的波动——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个配方参数的偏差。

他合上活页夹,把它连同桌上其他几份文件一起塞进自己带来的防水背包里。这些记录,加上沃斯的移动硬盘,再加上克罗斯的血样——他还没有拿到克罗斯的血样,但沃斯告诉过他克罗斯在松林疗养院期间的血液检测报告副本应该也在档案室的某个柜子里。凯恩开始在档案柜之间翻找。

他在标着“长期观察组——医疗转运记录”的柜子里找到了克罗斯的转运档案。里面包含一份血液检测报告,日期是克罗斯从铁脊监狱被转到松林疗养院的前一周。报告上列出了一长串免疫学指标,其中一项被红笔圈了出来——抗病毒衣壳蛋白抗体滴度异常升高。沃斯说过,这是NCV-7载体在体内持续复制的标志。正常人体内不应该有这种抗体。这是活体注射的直接生物学证据。

凯恩把这份报告也放进背包,然后把背包的拉链拉紧。就在他准备原路返回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响动。

不是管道里的风声,也不是建筑物沉降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金属呻吟。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刻意放慢脚步,从头顶上方——医疗翼一楼的方向——沿着楼梯往下走,正朝档案室走来。

凯恩迅速关掉手电筒,退到房间最深处,缩进两个档案柜之间的缝隙里。他把呼吸压到最轻,右手本能地摸向外套内侧那支战术手电筒。

脚步声停在了档案室门口。门被推开了。一束手电光扫过房间,从左侧的档案柜开始往右移动,光束在金属柜门之间跳跃,一次又一次划过凯恩藏身的缝隙边缘。光束扫过桌面那些被翻乱的文件时停住了。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凯恩先生,我看见你的脚印了。从设备层一路带进来的水迹。”

是安东尼·德雷克的声音。

凯恩从档案柜之间走了出来。手电筒的光束直射在他的脸上,让他一时看不清门口那个人的面容,只能看到那副银色圆框眼镜在黑暗中反射着手电筒光,像两只没有瞳孔的银色眼球。

“你应该知道,私闯惩教机构医疗设施属于联邦重罪。”德雷克平静地说,手电筒仍旧照着凯恩的脸,“你在这个房间里拿走的每一页纸,都可以在法庭上被定性为非法获取。我知道你不是律师出身,但你在检察官办公室待了六年,你应该比别人更清楚这一点。”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来?”凯恩问。他的声音平稳,但身体已经进入了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如果你是想按法律程序办事,你身边应该站着一个狱警和一个监狱管理局的法务代表。你是一个人来的——因为你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你在这里和我说话。”

德雷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电筒从凯恩脸上移开,把它放在长桌上,光束朝上,照亮了整个房间。然后他拉出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好像在某个看不见的棋盘上又走了一步棋。

“你说得对。我是来找你谈话的,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他把手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交叉在一起,“今天上午,你在听证会上说了很多。其中有一个细节让我很感兴趣。你说你在追查雷蒙德·克罗斯的案子里,那把物证交接记录上的送交人签名是空白的。”

“那是事实。”

“我知道那是事实。”德雷克的声音忽然变了。那种一直被他控制得恰到好处的温和开始出现裂痕。不是崩溃,而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正在往外渗。“我在离开听证会之后做了一件也许不该做的事。我调出了克罗斯案的原始庭审记录。然后我做了一个对比。克罗斯的案子,和雷明顿的案子,发生在不同的城市——克罗斯在劳伦斯港以北一百二十公里的巴罗县,雷明顿在劳伦斯港市区——但是两起案子的物证交接记录上,送交人签名那一栏是空的。同一个空白。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凯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德雷克的脸,看着那张一直被精心控制的、精确得像手术刀一样的脸上出现了某种不自然的表情,然后他说:“这不是巧合。这是模式。有人负责提供涉案的手枪,在证物保管链上留下一个无法追踪的漏洞,然后确保那把枪出现在他们选中的人的公寓里。”

“选中的人。”德雷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拭镜片。他的手指有些颤抖,那是某种被抑制了太久的情绪在指尖上的泄露。“你知道他们是怎么选中克罗斯的吗?他是码头工人。家里有两岁的女儿。没有前科。他唯一的错是在案发前一周被裁员了,所以他有时间。一个有时间的失业工人,和一个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的便利店抢劫案——这就是他们需要的全部条件。一个完美的实验对象,足够绝望,足够渺小,渺小到没有人会认真查。”

凯恩从桌子对面拉出一把椅子,慢慢坐下。“他们是谁?”

德雷克抬起头。摘掉眼镜之后,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没有那么冷了,甚至显出一种奇怪的脆弱。“你是私人侦探。你追查这条案子已经快两周了。你已经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接近真相。但有一个层面是你还没有真正触碰到的东西。你一直在盯着铁脊监狱的医疗翼,盯着那些被注射的囚犯,盯着我和我的研究团队。你在把矛头对准我。”

“因为你是主持实验的人。”

“对。我是主持实验的人。”德雷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每一个字都需要从某个沉重的地方挤出来,“但我也是一颗螺丝。你以为这个实验是我设计的?你以为是我向州政府提出用死刑犯做活体受试者的?你以为是我决定把NCV-7的剂量翻三倍的?”他停顿了一下,把手缓缓放回桌上,“凯恩先生,你见过詹姆斯·卡特勒。你见过哈罗德·皮尔斯。他们都是聪明人,精明的官僚,擅长在法律的缝隙里生存。但他们也不是最顶层的人。他们只是在行使一套规则。真正的规则是谁写的?”

凯恩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你今天上午在听证会上说的话——你所有的质疑和揭露——全都会被吸收。你揭露了一扇窗,幕后的会在另一面墙上再开一扇门。你揭露了一个实验,明天会有一个换个名字的项目重新开始。他们花了十年的时间游说、立法、构建这套体系。你一个人的调查,不足以击垮它。”

他站起来,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那张面孔上的裂痕重新合拢了,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和克制。

“那你呢?”凯恩问,“你来这里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德雷克走向门口,在门框处停了一下。“因为我以为自己在创造科学。其实我在为别人生产工具。”他说完这句话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凯恩在空无一人的档案室里站了片刻,然后把背包背好,按原路返回排水渠。当他从管道入口爬出来、重新站在那片干涸的灌木丛边时,午后的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浑身上下都是污泥和铁锈的味道,背包里装着三十多个囚犯的档案记录和克罗斯的血检报告。这些文件足够让联邦检察官启动正式调查。

但德雷克最后那番话还悬在他脑子里,像一根拔不出来的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莉迪亚。

“莫拉莱斯有没有消息?”凯恩立刻接起来。

莉迪亚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凯恩。我刚才接到一个从铁脊监狱内部公共电话亭打来的电话。是莫拉莱斯。他还活着。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活着。他被困在医疗翼地下设备层的一间杂物间里。自从昨晚他重新潜入医疗翼寻找更多监控日志被巡逻狱警发现之后,他就一直在躲。他说他不敢出来,因为外面有人在找他。他有一份他昨晚找到的东西——一份记录了雷明顿死亡当天全部操作流程的完整监控日志。他说他可以把它交给你。但你必须快。他的藏身处可能很快就会被发现。”

凯恩抬头望向不远处那座灰色的方形建筑。探照灯仍然亮着,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多余而固执。他现在手上有联邦检察官的备忘录,身上有足以定罪的档案,脚下有一条无人知晓的通道。而那个唯一能补全所有证据的狱警,正缩在医疗翼地下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等着他回去。

“告诉他,”凯恩对着手机说,“我今晚就进去。”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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