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调查局的突袭行动在星期四拂晓展开,距凯恩收到克罗斯比检察官的立案确认邮件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三辆黑色厢式货车在凌晨四点二十分同时抵达了三个目标地点:铁脊州立监狱医疗翼、艾吉斯生物科技集团总部、以及詹姆斯·卡特勒在柯克兰市郊的私人住宅。行动由联邦北区检察院和联邦调查局联合协调,动用了超过四十名特工,搜查令由联邦地方法院法官连夜签署,授权范围涵盖所有与神经编码计划相关的纸质档案、电子存储设备、实验器材和财务记录。
凯恩没有参与突袭行动。他站在柯克兰市东区那栋废弃印刷厂的二楼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莉迪亚不断发来的实时消息。她是唯一被允许随行报道的记者——这是克罗斯比检察官在衡量了舆论风险和信息公开需求之后做出的决定。莉迪亚的加密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文字简短而跳跃,像是她在现场一边跑一边打字。
“铁脊监狱:特工进入医疗翼B区。操作室被封锁。格里尔在行政楼前被带走。没有反抗。”
“艾吉斯总部:大楼所有出口被封锁。员工被要求留在工位。特工进入顶层行政办公区。财务总监办公室的碎纸机还在转——他们试图销毁文件,但特工截下了大部分。”
“卡特勒住所:他穿着睡衣开的门。特工向他出示了搜查令。他要求打电话给州司法部长皮尔斯。请求被拒绝。他目前坐在客厅里,双手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凯恩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这座城市的清晨总是灰蒙蒙的,工业烟囱和汽车尾气在低空混合成一层薄薄的雾霾,把刚刚升起的太阳过滤成一轮模糊的橙色光盘。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早晨,在大多数人还在床上翻身的时刻,一整套运行了至少四年甚至更久的犯罪机器正在被拆解。齿轮仍在转动,但螺丝已经开始松动。
八点刚过,莉迪亚发来了一条更长的消息:“德雷克在艾吉斯总部被找到。他没有逃跑,也没有试图销毁任何东西。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所有的文件都整齐地码在桌上,电脑硬盘被取出放在一个贴着标签的透明袋子里,旁边放着一份他手写的陈述声明。他显然是在等他们来。特工带走他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我需要给我的律师打个电话,但除此之外,我会回答所有问题。’”
凯恩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翻扣在桌上。他想起德雷克在档案室里说过的话——“我以为自己在创造科学,其实我在为别人生产工具。”现在看来,那个站在操作室外面的男人,在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情况下,已经决定不再继续做一颗螺丝了。他选择了一种缓慢的、犹豫的、但终归是背叛。从德雷克在听证会后调出克罗斯案卷宗,到他在设备层放凯恩离开,再到今天早上他把所有证据整齐摆好在桌上——这些举动连起来,勾勒出一个在被裹挟了四年之后终于决定割断绳索的人的轮廓。
上午十点,克罗斯比检察官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联邦北区检察院的新闻发布厅不大,挤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记者。克罗斯比站在讲台后面,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没有使用任何形容词,没有做任何道德评判,只是逐条陈述了联邦调查的初步发现:艾吉斯集团在与柯克兰州惩教局的合作项目中,对至少三十七名囚犯实施了未经联邦批准的药物和神经干预实验,其中十一人出现严重不良反应,四人死亡。州司法部副部长詹姆斯·卡特勒因涉嫌受贿和共谋欺诈被捕。铁脊监狱典狱长行政助理劳伦斯·格里尔因涉嫌毁灭证据和妨碍司法被捕。对州司法部长哈罗德·皮尔斯的调查正在进行中,尚未提出指控。
“联邦调查局在艾吉斯总部查封的服务器中发现了大量与实验相关的内部通讯记录,其中包括项目主管与州政府官员之间的加密邮件。这些邮件的内容表明,神经编码计划中关于剂量调整、受试者招募和不良反应报告的决策,多次绕过伦理委员会,由项目方与政府官员直接协商敲定。这是对联邦法律和基本医学伦理的严重践踏。”
凯恩在印刷厂二楼的旧办公室里看着这场发布会。沃斯和莫拉莱斯坐在他旁边,三个人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克罗斯比的严肃面孔,沉默不语。
发布会进行到记者提问环节时,一个来自全国电视网的记者站起来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克罗斯比检察官,有证据表明这项实验涉及的资金来源不仅限于艾吉斯集团和州政府。能否谈谈你们对‘阿卡迪亚倡议’的调查进展?”
克罗斯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凯恩注意到她握讲台边缘的手指在收紧。“目前不对任何涉及‘阿卡迪亚倡议’的调查细节发表评论。”
她没有否认它的存在。凯恩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克罗斯比给凯恩打了一个私人电话。
“你的备忘录是整个调查的起点。”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比发布会上多了几分温度,“沃斯博士的监控录像、莫拉莱斯的日志和录音、克罗斯的血检报告——这三项证据是我们能拿到搜查令的关键。没有这些,我们连进艾吉斯总部的门都敲不开。”
“但阿卡迪亚倡议你暂时动不了。”凯恩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是的。我们在卡特勒的通讯记录里找到了三封提及阿卡迪亚的邮件,但发信方使用的全是一次性加密地址,追踪不到实体。德雷克在讯问中提供了一个有用的细节:他说阿卡迪亚的资金来自一个境外注册的离岸基金,基金的管理人是一串连锁持股的空壳公司。联邦调查局的金融犯罪组已经开始追溯,但这需要时间。”
“需要多长时间?”
“可能几个月,可能永远。”克罗斯比的声音变得凝重,“这就是这类案件的本质。你可以拆掉机器,但提供燃料的人往往站在你够不到的管辖范围之外。卡特勒会坐牢。格里尔会坐牢。德雷克的认罪协议已经签了,他将在联邦监狱服刑七至十二年。但阿卡迪亚——它没有总部,没有注册地址,没有纳税记录。它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影子。”
挂掉电话后,凯恩在窗前站了很久。
下午三点,他开车去了劳伦斯港。
松树街119号的门牌还在,但那栋公寓楼已经被市政府贴了封条——不是因为任何与案件有关的原因,只是因为它在两个月前被列入危房拆除名单,封条上的日期恰好是雷明顿死后一周。凯恩撕开封条,推开门走进了那间空荡荡的公寓。
房间已经被清空了。墙壁上残留着家具摩擦留下的痕迹,暖气片还在墙角,但里面的夹层已经被拆开了。凯恩蹲在那个曾经藏过一把没有指纹的手枪的墙角,用手指敲了敲锈迹斑斑的暖气片背面。金属的回音空洞而冰冷。这把暖气片曾经藏过一把杀死一个人的手枪,而那把手枪是由一个没有签名的便衣警员送进证物室的,被一个怕水的证人在出庭前试图指认,然后证人掉进了码头冰冷的水里。
凯恩站起来,走出公寓,站在松树街空旷的街道上。海风吹过来,带着码头区不变的柴油味和咸腥味。他想起老维加在地下室里跟他说的那句话:“报警有什么用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即将被拆除的公寓楼,然后把车门拉开。在发动引擎之前,他拿出手机给莉迪亚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调查还没有结束。阿卡迪亚还在。我们需要找到下一个线索。”
发完之后他靠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望向远处的海面。阳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金色的碎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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