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奔驰轿车驶下半山别墅的私人车道,穿过那道雕着“顾宅”二字的汉白玉门楼时,阿坤从后视镜里看了顾长生一眼。这是他跟了顾长生二十年第一次看到老板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不是假寐,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面色安详,像一个放下了所有重担的老人。
车快到山脚的时候,顾长生忽然睁开了眼睛。
“阿坤,不去检察院。”
阿坤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顾先生——”
“去码头。”顾长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吩咐一顿午餐的地点,“你昨晚在码头安排了什么,我心里有数。既然安排了,就用上吧。”
阿坤沉默了。他昨晚确实在码头安排了东西——不是顾长生授意的,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他跟了顾长生二十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永远留一条后路。昨晚他给新港市东区码头的一个船老大打了电话,订了一艘快艇,加满了油,停在九号泊位。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顾长生。
但他早该知道,在顾长生面前,没有人能藏住秘密。
“顾先生,您怎么知道?”
“因为换了我也会这么做。”顾长生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调头。去东区码头。”
车在滨海大道的十字路口拐了个弯,背离了通往市中心的方向,沿着海岸线往东驶去。晨光中的海面波光粼粼,几艘货轮停在天际线上,像灰色的巨兽。车里的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阿坤握着方向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但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转都绕不出一个事实——他正在把一个杀人犯送去码头,而不是送去检察院。
顾长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飞往南洋的机票,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撕成了两半。纸片飘落在真皮座椅上,像两只折翼的白色蝴蝶。
“南洋的机票是障眼法。”他说,“海关和边防现在肯定已经拿到了我的出境限制令,拿着这张机票去机场就是自投罗网。真正能离开这里的,只有海路。等我到了南洋那边,改名换姓,换一张脸,再活一次,也不是不行。”
但阿坤发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逃亡者应有的紧张和兴奋。那张脸上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亡命天涯的人,倒像一个即将走到终点的旅人,只是想要最后看一眼窗外的风景。
车停在了东区码头的入口处。阿坤没有熄火,只是拉起了手刹。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快艇的钥匙,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箱上。
“顾先生,我只能送到这里了。”
顾长生看着阿坤。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男人,从旺角街的街头混混变成了他最信任的管家,手上沾过的脏事也许比他少,但也不会太干净。此刻阿坤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还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不敢转头看他的老板。
“你怕了。”顾长生说。
“不是怕。”阿坤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不能再跟了。再跟下去,我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顾长生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伸手拿起那把钥匙,推开车门,下了车。海风迎面扑来,带着浓重的咸腥味和柴油味。码头上已经有人在干活了——几个渔民在修补渔网,一艘货轮正在卸货,吊臂在空中缓缓转动。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头。
他往九号泊位走去。快艇是一艘白色的双层游艇,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驾驶穿越南洋海域。他解开缆绳,跳上甲板,把钥匙插进了驾驶台的锁孔里。发动机轰然启动,船身在水中微微震颤。他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新港市的天际线。那些高楼,那座玻璃幕墙的总部大厦,那栋红墙绿瓦的半山别墅——它们都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一座用二十三年时间堆砌起来的纪念碑。
然后他推下了油门。
快艇划开水面,以四十节的速度冲向外海。船尾翻起的白色浪花在蔚蓝的海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很快被晨光吞没了。
与此同时,新港市最高检察院指挥中心里的电话像炸开了锅。
“东区码头监控拍到顾长生登船!”技术员小周把无人机航拍画面切到了主屏幕上,画面里那艘白色快艇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公海方向驶去,“方向正东,航速四十节,预计四十分钟后进入公海。”
叶知秋站在屏幕前,手指在桌面上快速地敲着。他想到了顾长生会跑。自首的短信是假的,是障眼法。他早该想到这一点——一个杀了四个人还能面不改色地活了二十三年的人,不可能在最后一刻选择体面地走进检察院。但快艇不是普通的交通工具,是专业的走私艇,航速快、吃水浅、容易规避雷达。以这种速度,边防的巡逻艇根本追不上。
“通知海事局。”他对旁边的洪震说,“派直升机。”
洪震已经把电话拿起来了。几分钟后他放下电话,脸色铁青:“海事局说今天的直升机在检修,最早要等到中午十二点才能起飞。到时候他早就出公海了。”
叶知秋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直升机赶不上,巡逻艇追不上,公海之外南宛没有管辖权。一旦顾长生出了公海,任何国家的船只都可以接应他。南洋那么多岛屿,他随便找一个地方靠岸,换一本假护照,就可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顾嘉树。
“叶检察官。”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清晰,“我是顾嘉树。我爸跑了,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我刚到家,我妈说他不在。我太了解他了。他不会去自首的。自首不是他的性格。他宁可死在外面,也不会把剩下的日子关在铁窗里。”顾嘉树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叶知秋心头一震的话,“但我能追上他。”
“你怎么追?”
“我爸用快艇跑,是因为他觉得海上没有人能追得上他。但他忘了一件事——”顾嘉树说,“他教过我开快艇。十七岁那年夏天,他亲自教的。我知道他所有的驾驶习惯,知道他会走哪条航线。因为那条航线也是他教我的。从东区码头出发,绕过白沙礁,穿过老界河口,然后直接插向公海。那条路线可以避开所有的雷达监控点,因为走私贩子用了几十年,我父亲也用了十几年。他还教过我一句:万一有一天你也要跑,就走这条线。”
叶知秋握紧了手机:“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东区码头。我看到他的车了。坤叔坐在车里,一个人。”
“你开什么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苦笑:“不开船。开快艇。”
话音刚落,指挥中心的监控屏幕上出现了另一个光点——从东区码头南侧的私人泊位里,一艘黑色的快艇像一支箭一样射出了海面。航速五十节,比顾长生的船还快了十节。
那是顾嘉树。他开的是顾长生去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艘定制的高速快艇,原本停在半山别墅的私人船坞里。今天早上他从阿坤车上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船坞把快艇开到了东区码头。
“叶检察官,”顾嘉树的声音在电话里和海浪声混在一起,“我知道你们来不及派船。但这件事,我来做。”
叶知秋沉默了一秒。
“顾嘉树,”他喊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忽然变得郑重,“你听好。你是律师,不是执法人员。你没有执法权,没有拘捕权。你的任务不是抓他,是拖住他。拖到海事局的增援到达。你明白吗?”
“明白。”
“还有一件事。”叶知秋的声音压低,“我给你的怀表,你带着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带了。”
“好。那是物证,也是唯一能把你和你的姓氏区分开的东西。带上它。”
“我知道。”
电话挂断了。叶知秋看着屏幕上那个飞速移动的黑色光点,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洪震站在他旁边,盯着屏幕,一言不发。整个指挥中心的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盯着那块大屏幕上的两个光点——一个白的,一个黑的,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彼此逼近。
海面上的风速正在加大。气象台的预警系统忽然响了——热带风暴“海燕”正在以异常的速度向北偏移,预计三十分钟内影响新港市以东海域。风力七到八级,浪高两到三米。这样的海况,小型快艇出海就是玩命。
技术员小周抬起头,脸色发白:“叶哥,要不要通知他们返航?”
叶知秋看着屏幕上两个光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沉默了一瞬。
“通知他们。但他们会自己选择。”
与此同时,在距离海岸线十二海里的海面上,顾长生正站在驾驶台前,双手握着方向盘。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愣住了。
后方的海面上,一艘黑色的快艇正在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追上来。船头劈开的浪花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距离越来越近,他看清了驾驶那艘快艇的人——顾嘉树。
他的儿子。
两艘快艇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追逐。白艇在前,黑艇在后,距离从两千米缩小到一千米,又从一千米缩小到五百米。两艘船都已经进入了风暴的边缘,海面上的浪头越来越高,船身每一次撞上浪峰都会剧烈地颠簸,水花劈头盖脸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将视线吞没在一片模糊的水雾中。
然后,一个巨浪猛地从侧面袭来,狠狠撞向两艘艇。顾长生的白艇被浪锋推得整个船身横了过来,发动机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随即熄火了。黑艇同样被浪打得偏了方向,但顾嘉树的技术比父亲更灵活——他在最后一刻打满了方向盘,船身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切过了浪峰,冲到了白艇的旁边。他关掉了发动机。
两艘快艇在海浪中漂着,距离不到两米。海风撕扯着船舷,巨浪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把两艘艇抛上抛下。在这种距离上,他甚至能听到对方船上的每一个声响。
顾嘉树从驾驶台上拿起一个防水袋,跨过了船舷。在白艇的甲板上站稳时,他看到父亲站在驾驶台前,双手还握着方向盘,但那个姿态已经没有逃跑了——更像是一个人在扶着什么东西,好让自己不倒下去。
两个人在狂风巨浪中对视着。雨水和海水混在一起,从他们的脸上往下淌。
顾嘉树从防水袋里取出一块怀表,放在驾驶台上。表盘上的裂缝在海浪的咆哮中显得格外安静。怀表是唯一在巨浪中纹丝不动的东西。
“这是马队长的。”他说,“我把它还给你。”
顾长生看着那块怀表,看了很久。海浪的咆哮、狂风的嘶吼、快艇的颠簸——这一切都像是遥远的背景音,被隔在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后面。他只是看着那块表,看着表盘上永远停在十一点二十三分的那两根指针。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它?”他说。
顾嘉树摇头。
“因为我不敢忘。二十三年来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我都会起来打开抽屉,看这块表。提醒自己——你是一个杀过人的人。你的一切都是从那具尸体上长出来的。你的财富,你的名声,你的慈善,你的勋衔——全都是从干河滩上的血里长出来的罂粟花。”
他说着说着,慢慢地在驾驶台前的座椅上坐了下来。浑身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淌。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商界巨擘了,只是一个疲惫的、被自己的一生追上了的老人。
“嘉树,”他叫了儿子的名字,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半,“有件事,我从来没告诉过你。你出生那年,我抱着你站在半山别墅刚建好的阳台上,对着新港市喊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顾长生闭上眼睛,“‘阿四,你看到了吗?这是你儿子的家。’”
顾嘉树愣住了。
“我喊的不是顾长生。我喊的是顾阿四。你出生那天,我抱着你,第一个念头不是感谢老天,不是感谢医生,不是感谢你妈——是告诉那个二十三年前被我亲手埋掉的自己,他有儿子了。他不是野兽了。”
他的声音终于哽咽了。
“我用了二十三年,想让自己相信我是顾长生。但到头来,我还是那个在干河滩上捡石头的顾阿四。”
然后他站起来,从驾驶台上拿起那块怀表,郑重地放在了儿子的手掌心里。
“拿好。带回给叶知秋。这块表和干河滩上的尸骨,就是完整的物证。加上你手里的硬盘和苏晚晴的证词,够你赢官司了。”
顾嘉树握住了那块怀表。表壳冰凉,裂缝硌在他的掌纹上,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就在这时,顾长生忽然往后退了一步。他站在快艇的船舷边上,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是滔天的巨浪,灰色的海水翻涌着,像是张开了一张巨大的嘴。顾嘉树猛然警觉。
“爸!你要干什么!”
顾长生微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慈善晚宴上的不一样——不是表演的,不是镇定的,而是一种真正的平静。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终点,坐下之后发现终点也并非那么可怕。
“叶知秋想要活捉我。”他说,“他想要我在法庭上认罪,想要我给死者一个交代。你告诉我,如果我回去,我活得到审判那天吗?我活得到判决下来的那天吗?”
“可以!我可以做你的辩护律师——”
“我不需要辩护。”顾长生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斩钉截铁,“我这辈子辩护了二十三年。从干河滩到旺角街,从旺角街到半山别墅,我对每个人辩护。我对你妈辩护,对你辩护,对全世界辩护。我说我不是凶手,我说那些人是意外,我说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这个家。但我辩护累了。”
他退到了船舷的边缘。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垂在身侧。浪花从船舷两侧飞溅上来,拍在他的背上。
“嘉树,你比你爸强。”他说,“你小时候我教你,一个人的出身可以卑微,但他的灵魂必须高贵。你做得到。你教了我,正直不是挂在墙上看的,是拿来行动的。”
顾嘉树冲上前去,伸出手想抓住父亲。但顾长生比他更快,反手擒住了儿子的手腕,用顾嘉树从未见过的速度和力道将他按在了船舷上。他这才想起来——父亲在成为商人之前,是在干河滩上和野狗抢骨头的少年。六十岁的身体里,还沉睡着那个不要命的顾阿四。
顾长生把儿子的手按在怀表上,用力握了握。
“拿着这个。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东西。”
然后他松开了手。
顾嘉树的瞳孔骤然放大,他看见父亲的身影往后倒去,翻过了船舷的栏杆——他拼命伸出手去抓,手指擦过了父亲的衣角,但只抓住了一把被海风吹散的雨水。
顾长生的身体被海浪吞没的速度比他想象的更快。灰色的海水张开巨口,只在瞬间就吞掉了一切。他看见父亲最后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迟到了二十三年的交代。
直升机姗姗来迟。巨大的螺旋桨轰鸣声在海面上回荡,机腹下的探照灯在灰暗的海面上扫射着。救援队从直升机上抛下软梯和安全索,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种海况下,一个六十岁的老人落水超过三分钟,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顾嘉树一个人坐在快艇的甲板上。他张开手掌,看着掌心里那块怀表。雨水滴在表盘上,顺着那根永远停在十一点二十三分的指针往下淌,像是这块表积攒了二十三年的眼泪。
很多年后,有人问顾嘉树,你恨你父亲吗?
顾嘉树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教过我开船。他让我选他选择过的路,但我没走。”他说,“他是野兽,但他生了我。他拼了命想让我做一个人。我不能替他赎罪,但我可以不再犯他的罪。这也许是我能给他的,最好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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