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84年的干河滩

1984年的南宛边境,干河滩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割人的脸。

顾长生那时候还不叫顾长生。他叫顾阿四,一个连名字都透着穷酸气的孤儿。他和同乡二狗缩在老界河干涸的河床底下,面前摆着两箱走私的电子表,在等对面的船老大来接货。

“四哥,我冷。”二狗搓着手,嘴唇冻得发紫。

顾阿四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件破棉袄脱下来扔给二狗。他自己只穿一件单衣,却似乎感觉不到冷。二狗知道四哥的脾气,不敢推辞,默默裹紧了还带着体温的棉袄。

那年头,南宛正在搞“革新开放”,南洋的风吹进来,却吹不到这种鸟不拉屎的边境角落。活着就是一切。顾阿四十五岁就成了孤儿,爹妈死在那边的高炉旁,连个墓碑都没有。他带着二狗在这片三不管地带讨生活,偷渡过境、倒卖票证、走私小商品,什么都干过。

他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活得像个人。

河滩上安静得不正常。往常这个时候,对岸的渔船应该已经打灯了。顾阿四眯起眼睛,忽然一把按住了二狗的脑袋。

“别动。”

远处的芦苇丛里晃出几道人影。民兵。

领头的那个顾阿四认得,姓马,都叫他马队长,在这一带抓走私是出了名的狠。落到他手里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跑!”顾阿四低喝一声,两人拔腿就跑。

货不要了。命比货值钱。

但二狗腿短,跑不快。身后的手电筒光柱越来越近,顾阿四听见马队长的叫骂声,还有拉枪栓的响动。他拽着二狗钻进一片红柳林,两人趴在泥地里,大气都不敢出。

“分开跑。”顾阿四压低声音,“往东边去,在老渡口等我。”

二狗眼眶红了:“四哥——”

“滚!”

二狗猫着腰钻进了夜色。顾阿四往相反的方向跑去,故意弄出声响,把民兵吸引过来。他跑得飞快,像一头被追猎的野狗。但马队长对这一带太熟了,抄了条近道,猛地从侧面扑出来,把顾阿四撞倒在地。

两个人在泥水里翻滚扭打。马队长骑在顾阿四身上,一手掐着他的脖子,一手去摸腰间的手铐。顾阿四拼尽全力挣扎,手指在泥里摸到了一块石头。

那一瞬间,他甚至来不及思考。石头砸下去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闷响。

马队长的身体软了下来。

顾阿四推开压在身上的躯体,浑身发抖。血从马队长的额角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黑亮的光。他探了探鼻息——没有呼吸了。

他杀了人。

他杀了人。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但奇怪的是,那股恐惧只持续了几秒钟。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种奇怪的冷静,一种近乎麻木的镇定。他没有尖叫,没有崩溃,而是迅速地把尸体拖进了旁边的灌木丛,用枯枝败叶草草盖住。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惊叫。

二狗。

二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返回来了,站在不远处,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他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本来是打算回来帮四哥的,却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四哥……你……你把他……”

“二狗。”顾阿四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听我说。”

但二狗已经吓傻了,转身就跑。

顾阿四追了上去。他在心里喊着让二狗停下,但他的腿不听话,他的身体不听话。他在悬崖边上追上了二狗,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二狗,你听我说——”

“救命啊!杀人了——”

二狗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是一时失手,也许是恐惧驱使下的本能。总之,当顾阿四回过神来的时候,二狗已经不在他的手里了。崖下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顾阿四跪在悬崖边上,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天快亮的时候,他从二狗的口袋里摸出了所有的钱,又把那件破棉袄捡回来穿在自己身上。他对着崖下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头,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然后他站了起来,把两个人和一个旧名字一起埋在了那个干河滩上,独自踏上了通往南宛首都新港市的路。

那是1984年的冬天。

新港市是另一番天地。

到处都是工地,打桩机的声音昼夜不停。从南洋涌进来的资本把这座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建设现场。霓虹灯开始在街角闪烁,外汇券在黑市上流通,穿花衬衫的商人在茶餐厅里谈生意,口音混杂着南宛本地方言、潮汕话和南洋英语。

顾阿四到了新港市之后,给自己改了个名字。

顾长生。长命百岁的长,生生不息的生。

他用从二狗那里拿来的钱——他告诉自己那叫“拿”,不叫“偷”——租了一间铁皮棚屋,白天在码头扛货,晚上蹲在霓虹灯照不到的角落里,观察这个城市的运转方式。他学东西很快。在南洋人开的贸易行里,他摸清了进出口批文的门路。在茶餐厅的后厨,他听懂了商人们怎么利用“价格双轨制”赚差价。在黑市的边缘,他结识了一帮和他一样没有根的人。

那些人后来成了他最早的班底。

没有人问他的来历。在这座疯狂扩张的城市里,每一个从黑暗中爬出来的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们只在乎你能不能带来利益,敢不敢下狠手。

顾长生都能。

1986年春天,顾长生的“昌隆商行”在新港市的旺角街正式开业。门面不大,但排场不小。他请了舞狮队,放了十万响的鞭炮,还请来了几个半真半假的“南洋贵宾”撑场面。他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店门口对着来宾抱拳行礼,笑得不卑不亢。

没有人能从这张脸上看出干河滩的泥,看不出悬崖边的血。

只有他自己知道。

每到深夜,他关上门,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办公室里,就会看见二狗的脸。有时候是笑着的,有时候是惊恐的。有时候二狗问他:四哥,我冷。

他给二狗烧纸钱,每次都烧很多很多。他告诉自己,他欠二狗的,以后会还。等他发达了,他会给二狗修坟,会给二狗做最好的法事。

但现在不行。现在他还不够强。

他需要钱。

很多很多的钱。

1987年,顾长生认识了许暮云。

许暮云是南宛商业银行信贷部的职员,一个扎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姑娘。她在一次业务往来中注意到顾长生,不是因为他的财富——他那时候还不算有钱——而是因为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他们的关系进展得很快。顾长生追她追得很用心,送花、接下班、记住她的生理期、在她加班的时候送宵夜。许暮云觉得自己遇上了对的人。她不知道的是,顾长生在接近她之前,已经把她的档案查得一清二楚。

她的父亲是南宛商业银行的副行长。

那笔改变命运的贷款,数额是五十万南元。

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顾长生拿到了贷款。他用来倒卖了一批进口化纤原料,三个月翻了四倍。从那以后,他的生意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昌隆商行变成了昌隆实业,昌隆实业又变成了昌隆集团。

许暮云在那一年怀了孕。顾长生向她求婚,在新港市最大的酒楼摆了八十桌喜酒。来的人都说这是一段佳话——白手起家的青年才俊,娶了银行家的女儿,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席间有人问起顾长生的老家。他笑着说,家里人都没了,自己是从小地方出来的,不值一提。许暮云靠在他肩膀上,满脸幸福,什么都没追问。

她只觉得丈夫的手有一瞬间抖了一下。

那一年,他们的儿子顾嘉树出生。

顾长生给儿子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长成一棵正直的树,不用像自己一样在泥里爬。

但他不知道,那些埋在泥里的东西,总有一天会从地底长出来。

二十年后。

2007年秋天,南宛首都新港市已是高楼林立的国际都会。顾长生站在昌隆集团总部大厦的顶楼办公室里,俯瞰着脚下的万家灯火。他已经六十岁了,鬓角微白,但腰杆笔直,眼神锐利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墙上挂满了荣誉证书和合影——侨界领袖、慈善企业家、拿督勋衔、荣誉博士。他捐建了十七所希望小学,资助了三家养老院,每年春节都会出现在电视上,给全南宛的华人拜年。

没有人再记得顾阿四。

甚至顾长生自己,有时候也恍惚觉得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直到那天下午,他在商场的地下停车场里,看见了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佝偻着腰,头发花白,正弯腰往垃圾桶里翻东西。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夹克,一双破了洞的解放鞋。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流浪汉。

但那个背影的轮廓,那个走路的姿态——

顾长生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司机关切地问:“顾先生,您没事吧?”

顾长生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个背影,呼吸急促起来。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干河滩上的风从二十多年前吹过来,冷得刺骨。

然后那个流浪汉转过身来。

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沟壑纵横,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

二狗。

那是二狗的眼睛。

顾长生倒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在了车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流浪汉似乎也愣住了,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顾长生,嘴巴张开,嘴唇在哆嗦。像是想说“四哥”,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停车场的灯光,对视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比二十多年还要长。

然后流浪汉像是见了鬼一样,转身就跑了。

顾长生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里指甲掐进了肉里。他看着那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没死。

二狗没死。

“顾先生?”司机小心地又问了一句。

顾长生回过神来,脸色恢复了平静。他甚至整理了一下领带,对司机说:“没事,认错人了。走吧。”

但他坐进车里的时候,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部下,也是他最信任的“清道夫”,阿坤。

“阿坤,”顾长生的声音很平稳,像在交代一桩普通的生意,“帮我查一个人。一个流浪汉。”

他挂了电话,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霓虹灯流淌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和二十多年前在悬崖上说的,一模一样。

“对不起,二狗。”

“但我不能让你毁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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