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昌隆商行的基石

阿坤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新港市东区的一家地下麻将馆里收数。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对牌桌上几个欠债的老板挥了挥手,示意今天先到这儿,然后起身走到门外。深夜的旺角街依旧热闹,霓虹灯把路面照得五颜六色,烧烤摊的油烟混着南洋香料的味飘过来。阿坤靠着墙,把电话夹在肩膀上,点了一支烟。

“顾先生,什么流浪汉?”他问。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简短,像在下达一桩普通的商业指令。但阿坤跟了顾长生二十年,他听得出来,老板今天的语气不一样。那种平静是刻意压出来的,像在极力掩盖什么东西。

“查清楚他在哪儿落脚,别的不用管。”顾长生说完就挂了。

阿坤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他今年四十五岁,跟顾长生的时候才二十五。二十年间,他替顾长生处理过很多事情——有些是用钱解决的,有些是用拳头,还有一些,他不愿意多想。但他从来不问为什么。

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能活到今天的原因。

然而这一次,事情有些不同。

阿坤在道上混了大半辈子,查一个人对他来说不算难事。流浪汉在这个城市里是最显眼也最隐形的人,到处都是,却没人真正看见他们。他派了几个小弟去各个桥洞和收容站打听,又托了市政环卫处的熟人查了近期的“占道清理”记录。三天后,消息来了。

那个流浪汉住在西区废弃的江平码头仓库里。

阿坤没有第一时间告诉顾长生。他决定自己先去看看。

那天傍晚,他独自开车去了西区。江平码头早年是新港市最繁忙的货运码头,后来新港在东边建了更大的深水港,这边就废了。锈迹斑斑的吊车架子还立在那里,像死掉的钢铁巨兽的骨架。夕阳从架子中间漏过来,把地面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条纹。

阿坤把车停在远处,步行穿过一片长满荒草的货场。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木料和死水的味道。码头上到处是流浪汉留下的痕迹——烧过的火堆、破烂的席子、散落的空酒瓶。他挨个仓库找过去,最后在最里面的一间找到了人。

那间仓库的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洞口。阿坤站在门口,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里面的光线。他看见了那个流浪汉。

老头蜷缩在角落里的一堆破纸板上,身上裹着一条脏得发硬的毯子。头发和胡子绞在一起,灰白一片,看不清脸。身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易拉罐和半个发霉的面包。

阿坤走进去,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的声响。老头猛地惊醒,像受惊的野兽一样缩到了墙角,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别怕,我不是来赶你的。”阿坤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我找你打听个人。”

老头不说话,只是盯着他。

阿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他托人从公司档案室里翻出来的旧合影,十五年前昌隆集团成立十周年的时候拍的。照片上的顾长生站在最中间,西装笔挺,笑得从容。阿坤把照片递到老头面前。

“这个人,你认识吗?”

老头看了一眼照片,整张脸都僵住了。他的嘴唇开始哆嗦,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格格声,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里面。然后他猛地推开照片,转过身去,把脸埋在那条破毯子里。

“不认识!不认识!”

但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阿坤的心沉了下去。他收了照片,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这间破败的仓库。地上的积水映着外面残存的天光,泛出冷冷的亮。他不明白这个流浪汉和顾先生之间有什么过节,但他知道,能让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怕成这样的,一定是天大的事情。

他走出仓库,在门口站了很久。烟抽了三支。

然后他拨通了顾长生的电话。

“顾先生,人找到了。”阿坤说,“在西区江平码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他跟你说话了吗?”

“说了三个字。不认识。”阿坤顿了顿,还是把下一句话说了出来,“顾先生,他认得你。他怕你。”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阿坤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电话断了。然后他听见顾长生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那个语气不是命令,不是愤怒,甚至不像是说给他听的。

“二十三年了。”

阿坤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当他挂掉电话的时候,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层冷汗。

与此同时,在新港市另一端的昌隆集团总部,顾长生正独自坐在顶楼办公室里。

房间里没有开灯。整面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把房间映成一片幽蓝。他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阿坤今天下午送来的资料。几张模糊的偷拍照片,一张手绘的码头地形图,还有一页薄薄的调查报告。

报告上写着:流浪汉自称姓刘,码头拾荒者称之为“老刘头”,约六十岁左右,左腿有旧伤,走路微跛,常年酗酒,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混乱。

左腿有旧伤。

顾长生的目光落在这五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二十三年前,二狗从悬崖上摔下去之前,他的左腿被石头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顾长生记得很清楚,因为二狗跑的时候跛着脚,没有跑快。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六十岁的脸倒映在玻璃上,和窗外的万家灯火重叠在一起。他看见的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二十三年前那个跪在悬崖边上磕头的年轻人。

那三道头磕下去的时候,他是真的以为自己磕给了一个死人。

可现在,死人活了。

顾长生闭上眼睛。他心里清楚,如果二狗真的没死,那他这些年所做的一切,他建起来的这座帝国,他精心维护的这张慈善家的面孔,全都悬在了一根头发丝上。二狗只需要说一句话,所有的一切都会像沙堡一样坍塌。

他没有选择。

他拿起了桌上的另一部手机。这是一部不连网的老式功能机,里面只存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他二十年来只用过三次。

第一次,是处理一个吞了回扣又威胁要举报的合伙人。那个人后来被发现在家开煤气自杀。

第二次,是一个从内地追过来的经侦警察。那个人后来在考察途中遭遇了车祸,掉进了山崖。

第三次,他还没有打。

他拨通了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

“是我。”顾长生说。

“知道。”对面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我需要你处理一个人。”顾长生说,“一个流浪汉,在西区江平码头。身份不重要。我需要他安静。”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多久?”

“越快越好。但不要动粗。”顾长生顿了顿,“做得干净一点,像意外。醉酒溺死,冻死,什么都行。”

“明白。”

电话挂断了。

顾长生把手机放回抽屉里,锁好。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有值夜班的秘书看到他,连忙站起来问好。他微笑着点头,问了一句“吃饭了吗”,像每一个慈祥的长辈那样。

秘书后来对别人说,顾先生那天晚上的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从容,让人如沐春风。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顾长生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块“南宛杰出华人贡献奖”的金色牌匾,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后来叶知秋在审讯室里问过他一句话:“顾先生,你杀了那么多人,是为了保护你的名誉,还是为了让你自己相信,你已经不是当年的顾阿四了?”

顾长生没有回答。

但在那一瞬间,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三天后的深夜,江平码头起了火。

消防队赶到的时候,废弃的仓库已经被烧塌了一半。火焰在夜空中翻卷,映红了半片天。周围的流浪汉们四散奔逃,没有人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消防员在清理现场的时候,在坍塌的铁皮棚下发现了一具烧焦的尸体。法医后来在尸体的喉咙里检测出了高浓度的酒精,判定是醉酒后生火取暖不慎引燃被褥,导致死亡。

案子很快就结了。这种事情在新港市每年都会发生几起,算不上什么新闻。尸体被送到了市立殡仪馆的无名尸冷柜里,等着在规定期限后被火化处理。

只有阿坤注意到了两个不正常的细节。

第一个,起火那晚码头的潮汐水位比平时低了一米多,而那个仓库的地势本来是淹不到的。

第二个,在火灾发生前大约两小时,有一辆没有挂牌的黑色轿车停在码头入口处的那条断头路上。一个住在附近的拾荒老太太看见了,但她说不清车上下来的是什么人。

阿坤把这些细节压在心底,对谁都没有说。

他只是在那个周末去了趟妈祖庙,在香炉前跪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为谁烧这炷香。是为那个素不相识的流浪汉,还是为他自己。

又或者,是为那个他认识了二十年的顾先生。

但不管为谁,他都知道一件事——这不会是结束。

这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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