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侨领的慈善假面

江平码头火灾的消息,顾长生是在第二天早上看到的。

报纸的边栏里登了一则简短的新闻,措辞平淡如水:西区废弃码头昨夜发生火灾,一名流浪汉不幸遇难,初步判断为醉酒生火取暖所致,警方已排除他杀可能。连遇难者的名字都没有提——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死了也不需要名字。

顾长生把报纸折好,放在餐桌一角,继续吃他的早餐。白粥,酱菜,一碟蒸排骨,半根油条。他吃得很慢,咀嚼的动作不疾不徐,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许暮云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挽在脑后,六十岁的人了,身段依然保持得很好。这些年的富足生活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只是眉宇间总有一种淡淡的忧愁,像一层怎么都擦不掉的薄雾。

“昨晚又没睡好?”顾长生看了她一眼。

“老毛病了,睡不着。”许暮云在餐桌对面坐下,佣人端上了她的早餐。她喝了一口豆浆,忽然说了一句让顾长生心头一跳的话。

“我昨晚梦见二狗了。”

顾长生的手停在半空中,只有一瞬,然后继续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二狗?”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你老家的那个同乡,你忘了?”许暮云说,“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还提过他,说是一起长大的,后来出了意外。我都没见过他,但昨晚忽然梦见了。梦见他站在咱们家门口,浑身湿淋淋的,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顾长生站起来,走到妻子身后,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力度恰到好处。

“梦都是反的。”他说,“你今天不是要去慈安堂做义工吗?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许暮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和丈夫之间有一种微妙的默契——她从不过问他的生意,他也从不干涉她的慈善。二十多年的婚姻,相敬如宾,井水不犯河水。外人看来是模范夫妻的典范,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家里缺了点什么。

也许是当年那件事之后,他们之间的某根弦就断了。

顾长生离开家的时候,阿坤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花岗岩铺就的车道上,阿坤拉开车门,顾长生坐进去,整个过程和往常一样,分毫不差。

车驶出了顾家宅邸的大门。这座宅邸占据了新港市半山区的整片山头,是十年前顾长生花了三亿南元建起来的。红墙绿瓦,中西合璧,从山脚下望上来,像一座宫殿。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之后,顾长生才开口说话。

“事情办得怎么样?”

阿坤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报纸上写了。”

“我不是问报纸上。”顾长生的声音很轻,“我问的是——干净吗?”

阿坤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了那具在废墟里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想起了法医报告上“高浓度酒精”的结论,想起了那辆没有挂牌的黑色轿车。

“干净。”他说。

顾长生没有再问。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阿坤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着后座上的老人。顾长生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甚至比平时还要安详。这张脸在南宛的电视上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带着温和的笑容,每一句话都透着儒商的格局。南宛的报纸称他为“华人商界的良心”,政府的官员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顾老”。

但阿坤认识他二十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他陌生。

车驶过新港市的中央商务区,一栋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反射着早晨的阳光。其中最高最气派的那栋,是昌隆集团的总部大厦。大厦顶上巨大的霓虹招牌在白天显得有些暗淡,但到了晚上,它会是这座城市最耀眼的光源之一。

没有人知道,这座大厦的地基里,埋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东西。

下午三点,顾长生准时出现在了南宛中华总商会的大礼堂。

今天是商会一年一度的慈善捐赠仪式。礼堂里坐满了人,前排是政府官员和外国使节,后面是商会会员和媒体记者。墙上挂着的横幅写着“大爱无疆·情暖南宛”八个大字。台上摆着一排桌子,桌上铺着红绒布,摆满了印着昌隆集团标识的巨型支票模型。

顾长生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左边是南宛商务部的一位副部长,右边是中华总商会的会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商会徽章,笑容温和而谦逊。

主持人宣布捐赠仪式开始,先是商会会长致辞,然后是官员讲话,最后轮到了顾长生。他走上台的时候,掌声比之前都要响亮。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他的声音平稳而富有磁性,既不张扬也不卑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昌隆集团今天捐出的这五千万南元,不是施舍,是还债。还的是这片土地给予我们的债,还的是社会给予我们的信任的债。”

台下又响起一片掌声。

“我常说,财富不是一个人的功劳。我顾长生能有今天,靠的是南宛给的机会,靠的是乡亲们给的信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张面孔,诚恳得像在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所以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取之于社会的,还之于社会。”

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只有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注意到了。

那个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衫,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看起来六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双眼睛混浊却锐利,像是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

他叫伍国安。

曾经是南宛边境巡逻队的资深刑警,二十三年前被调离了干河滩那个辖区,后来一直在不同的岗位上辗转,直到三年前退休。他的一生破过很多案子,但没有一个让他像二十三年前那个案子那样刻骨铭心。

那个失踪的民兵队长。那个坠崖的无名少年。

那个凭空消失的走私犯。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所有的档案都封存了。唯一知道的是,那天夜里干河滩上发生了一件足以改变很多人命运的事情。但他查了二十多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消失在黑夜里的身影。

直到今天。

他本来只是被老同事拉来凑数的,对这种场合毫无兴趣。但当顾长生走上台的那一刻,他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那张脸。

伍国安的手开始发抖。

二十三年前,他在那个被从悬崖底下捞起来的少年身上找到了一件破棉袄,棉袄口袋里有一张被水泡烂的照片。照片上两个少年肩并肩站在干河滩上,笑得一脸灿烂。其中一个是死者,另一个——

他在档案室的黑白照片里看了无数遍的那张脸。

顾长生。

伍国安压低了帽檐,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不是在做梦。

二十三年了。当年那个在干河滩上走私的小混混,现在正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所有人的膜拜。而他——伍国安——查了二十三年的案子,凶手就在这里,披着一张慈善家的皮。

捐赠仪式结束后,顾长生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了礼堂。伍国安远远地跟在后面,看见他上了一辆黑色的奔驰,看见他在车窗里对送行的人挥手致意,看见那个笑容无可挑剔地挂在脸上。

老警察的手伸进了口袋,摸到了那部老旧的翻盖手机。他犹豫了很久。

这张牌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不敢轻易翻。

但他必须要做点什么。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立功受奖。而是为了那个在悬崖底下躺了二十三年的少年,为了那个在档案室里积满灰尘的真相。

他必须让活着的人,给死者一个交代。

当天晚上,伍国安回到自己那间逼仄的公寓,翻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皮箱子。箱子里装着他从干河滩撤离时偷偷保存下来的所有证据——泛黄的现场勘察记录、几张模糊的脚印照片、一份被撕掉了一半的目击证词。

还有那张被水泡烂的合照。照片上的两个少年,早已辨不清面容,但轮廓还在。

他拿起那张照片,对着昏黄的灯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开那部老旧的翻盖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挂了,又拨了一次。

这一次,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而疲惫的声音。

“喂?”

“是叶检察官吗?”伍国安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叫伍国安,前边境巡逻队刑警。我有一个二十三年前的旧案子,想跟你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什么案子?”

“一桩悬案。”伍国安看着手里的照片,“关于一个从干河滩上爬出去的杀人犯。”

夜色沉沉地压在新港市的上空。

在城市的另一端,叶知秋放下电话,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已经连续加班三天了,手头全是堆积如山的卷宗。检察院的同事都走了,整个特案组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桌上的咖啡早就凉了,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

他拿起电话,重新拨了回去。

“伍先生,明天上午十点,在我的办公室。能来吗?”

挂掉电话之后,叶知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

他隐约觉得,这个电话,会把他拖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顾长生端着一杯红酒,独自坐在他的书房里。墙上挂着的那块“南宛杰出华人贡献奖”的金色牌匾,在落地灯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光。

手机在他手边震动了一下。

一条匿名短信,只有四个字。

“小心警察。”

他看了一眼,把短信删掉,然后轻轻晃动酒杯。酒液在杯壁上缓缓流下,像血一样浓稠。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冷笑。

然后举起酒杯,对着墙上的金色牌匾,像在敬一个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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