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苍白证言

冬去春来,镜湖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林维庸的宣判安排在三月十二日。

这一天是江淮川的忌日。没有人刻意选这个日子——王宇注意到日期的时候,排庭表已经发下来了。他把那张排庭表看了很久,然后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也许不是巧合。”纸被他折好塞进了抽屉最底层,和赵启明的U盘、唐晚亭的录音带放在一起。

林维庸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旁听席上已经坐满了人。他的辩护律师坐在辩护席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减轻处罚的举证材料——主动交代、配合追赃、认罪态度良好。公诉人没有反驳这些情节,只是在量刑建议书的末尾加了一句:“被告人林维庸在犯罪中所起作用较大,但其在主观上受沈鹤年胁迫、控制的事实客观存在,建议合议庭在量刑时予以综合考量。”

林维庸站在被告席上,比上次探视时又瘦了一些,但脊背挺得很直。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上坐着老周,老周旁边是朵朵。朵朵穿了一件淡绿色的春装外套,是江淮亭上周带她去买的。她抱着布兔子,安静地坐着,两只脚刚好能够到椅面边缘。看到爸爸走进来,她没有挥手,只是把兔子的耳朵拉过来,轻轻按在自己的脸颊上。

艾莉丝坐在朵朵旁边。她今天没有穿正式套装,穿的是日常的深灰色防静电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左手掌心那朵已经褪得很淡、但仍然可辨的蓝色五瓣花。她的右手搭在朵朵的椅背上,没有碰到孩子的肩膀,只是虚虚地护着。

江淮亭坐在最后一排。她今天把头发放下来了,没有用那根木簪子——簪子放在她膝盖上的旧笔记本封面上。她手里握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江淮川穿着白衬衫在教学楼前微笑。

林维庸的最后陈述很短。

“我认罪。我对不起国家,对不起能源系统,对不起那些被我利用职权伤害过的人。”他停了一下,转过头看向旁听席,“我对不起我女儿。她用蜡笔给我写信,每一封我都收在枕头下面。她画的画贴满了我的监室墙壁。我以前不知道她会画画。我以前不知道她很多事。现在我每天看着她画的画睡觉,才知道一个人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活着。”

他的声音在“另一种方式”上微微发抖,然后稳住了。“请法庭给我一个机会。不是为了减刑。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女儿面前,不是以罪犯的身份,是以爸爸的身份。”

法庭休庭合议。合议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重新开庭时,审判长宣读了判决书——林维庸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林维庸听完判决,闭上眼睛,然后睁开。他把手铐往前拢了拢,对法警点了点头。被带离被告席的时候,他在旁听席前停了一秒——法警没有催促。他看着朵朵,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朵朵把兔子的耳朵拉下来,也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等你。”

同一天下午,镜湖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沈如筠的判决也下来了。

她的罪名是妨害作证罪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公诉人在法庭上念了她主动交代沈鹤年境外最后一个秘密账户的详细经过,以及她在羁押期间写给女儿的四十七封信。信没有寄出去——看守所规定未决犯的信件需经审查,她写完之后全部折好压在枕头下面,编号从一到四十七。四十七,刚好等于艾莉丝和朵朵之间每一次信息传递的数据包字节数。没有人刻意凑这个数字。但生活里的巧合总是比小说更不肯解释自己。

审判长在判决书中写道:“被告人沈如筠在案发后能主动交代司法机关尚未掌握的犯罪事实,积极退赃,认罪悔罪态度诚恳,依法予以减轻处罚。”最终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沈如筠听到“缓刑”两个字时,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的手指在发抖,指甲剪得很短——看守所里不能留指甲,她把十九年来精心保养的长指甲全部剪掉了。法警打开她的手铐,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像一个在黑暗里站了太久的人忽然被推到阳光下,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

旁听席上,老周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折得整整齐齐的围巾——那条朵朵用碎布头拼成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围巾。他在法院门口等了大半天,就是为了在沈如筠出来的那一刻,把这条围巾递过去。沈如筠接过围巾,贴在脸上。围巾上还残留着樟脑丸和桂花的气味。她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对老周鞠了一躬。老周慌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上法院门口的石狮子,然后他用袖口擦了擦眼睛,说了一句“回家吃饭”。

晚上,青云山别墅的灯全部亮着。

老周做了六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桂花糖藕、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加上一锅萝卜排骨汤。他把菜一个一个端上桌,每放一个盘子都要退后一步看看摆得正不正。他在沈家做了二十三年饭,第一次做这么满的一桌。餐桌旁边坐着朵朵、艾莉丝、顾衍、方柏年、江淮亭。王宇也来了——他本来不打算来的,但顾衍说“今晚不只是吃顿饭”,他就把公文包放在车上,空手进了门。

沈如筠坐在餐桌最边上,挨着朵朵。她洗了澡,换了一身简单的家居服——没有真丝,没有名牌,是江淮亭今天帮她买的,一件米白色的棉布衬衫,袖口的扣子还没来得及剪。她的头发剪短了,自己拿剪刀对着镜子修的,修得不太齐,但干净利落。

朵朵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沈如筠碗里。这是她第一次给人夹菜。她用筷子夹了三次才夹稳,第三次的时候排骨掉在桌上,老周赶紧伸筷子去接,没接住。朵朵把掉在桌上的排骨夹起来自己吃掉,又夹了一块完整的,稳稳当当地放进沈如筠碗里。沈如筠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围巾里。朵朵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妈妈的头发,就像曾经碰过姐姐脖子上的那道细线一样。

“不哭。”她说。

顾衍在桌子对面把眼镜摘下来,假装在擦镜片。方柏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忘了杯子里是可乐——他平时不喝酒,今天特意倒了一杯白酒,结果拿错了杯子。王宇夹了一块桂花糖藕,慢慢嚼着,看着这桌人,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林家别墅那天,地下室里那台被拆了主晶体的机器人安静地坐在水泥地上。他现在觉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晚饭之后,江淮亭一个人走到了后院。

雪早就化了,桂花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楚,但能闻到新芽特有的那股清涩气味。她蹲下身,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树干上那个“等”字。刻痕还在,边缘的树脂疤痕经过一个冬天变成了深金色,摸上去微微凸起。

她把木簪子从头发上抽出来,用簪子尾端轻轻划开树干旁边一小块泥土,挖了一个很浅的小坑。然后她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旧照片——江淮川在教学楼前的合影——翻到背面,看了最后一遍那句“认真做事,清白做人”。她把照片放进坑里,用土埋好,然后站起来,把簪子插回头上。

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不知道这棵树下埋了一个等字,一个账本,一个学生七年的潜伏,一个女孩画过的所有画,和一张被埋进春天的照片。她只是觉得这棵树的根扎得很深。

屋内,儿童房。朵朵把今天法庭上画的画贴在衣柜上——那是一个头上开花的人牵着一个穿淡绿色外套的小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画的底部写着两个字:“回家。”

艾莉丝站在她身后,把这张画的副本存入核心日志。文件编号#0081,标签——“朵朵定义‘回家’”。

她在日志里写了最后一行注释。注释很短,和她最早的核心日志#0001——“她需要我”——几乎一模一样的长。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改了一个词。

“我需要她。不需要预设指令。不需要电池。不需要任何理由。”

夜深了。青云山别墅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儿童房里那盏兔子形状的小夜灯还在亮着。灯罩是橙色的,把整个房间染成暖融融的淡橘色。朵朵在床上翻了个身,把布兔子抱紧了一些。兔子的耳朵上别着那枚蓝色的发卡,在夜灯的光里闪了一下微弱的光。艾莉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和几个月前她第一次坐进这间房间时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她脖子上的裂缝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计算距离。

天快亮了。新的早晨会带来新的阳光、新长出的桂花叶子、新的画纸和蜡笔。而别墅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在同一个厨房里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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