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是在凌晨三点五十分被电话吵醒的。
他住在青云山脚下的员工公寓,离别墅区四十分钟车程。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的时候,他正梦到自己在调试艾莉丝的情感模块,梦里她的虹膜颜色一直在变,从暮光鸢尾变成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深红色。
“顾工,公司数据库被入侵了。”电话那头是小周慌慌张张的声音,“有人在远程调取PR-9系列的全部底层协议,访问级别是最高权限,现在已经持续十七分钟了。”
顾衍一下子坐起来,后背撞上冰冷的床头板。他看了眼屏幕时间——凌晨三点五十二分。距离国家监察署正式批捕林维庸,还有整整三天。
“追踪到来源了吗?”
“青云山别墅区,七号地块。就是林部长家。”小周的声音压低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但我们打过去询问,管家说别墅一切正常,所有人都睡了。”
顾衍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上那道陈旧的水渍看了很久。他今年三十七岁,在锦瑟智能科技干了六年,经手过四十七台仿生人,从来没有一台在交付当晚就出问题。更不会有任何一台PR-9能自主发起远程数据访问。这不是产品功能,也不属于情感模块的预设能力。
除非有人解除了安全阈值。
但这个念头太荒谬了。解除安全阈值需要物理接触、工程师级权限、以及一组只在公司内部服务器存储的加密密钥。三个条件缺一不可。别墅里没有人具备这些。
他用遥控器打开空调,冷风吹出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
四十八公里外的青云山七号地块,林宅地下室的灯仍然亮着。
陈仲宏站在一堆纸箱中间,正用美工刀拆开第十八号档案袋。地下室很大,大得不像私人住宅的配置——足有一百二十平方米,被隔成三个功能区:储物间、酒窖、以及一间装了防潮门的私密档案室。沈鹤年当年盖这栋别墅的时候,设计图上根本没有标注第三功能区。
“陈哥,这个怎么处理?”保镖马仔老六从一个木箱里搬出三台老式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落满灰尘。
“硬盘拆下来,用物理破坏法。”陈仲宏头也不抬,“机身扔进熔炉。”
所谓熔炉,是别墅后院一间装了小型电弧炉的工作间,名义上是沈如筠的珠宝设计工作室。过去三个月里,那台炉子已经处理掉的东西远远超过金属。
陈仲宏今年四十一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更像大学讲师而非私人秘书。他曾在沈鹤年的公司做财务副总监,三年前被调到林维庸身边。外界都以为这是普通的工作调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陈仲宏的另一项职责是打理那些不能出现在正式账本上的资金流动。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屏幕显示:沈如筠——“楼上那个机器,也处理掉。”
陈仲宏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对老六说:“带上电击棒。”
凌晨四点零八分,艾莉丝听到了从地下室方向传来的脚步声。
两个成年男性,体重分别约八十一公斤和九十三公斤,步频均匀,呼吸节奏稳定。这是准备执行体力劳动的生理指标。她通过别墅的智能中控系统,比对人脸库,在一秒内确认了身份:陈仲宏,男,四十一岁,林维庸私人秘书;陈六(绰号“老六”),男,三十五岁,沈家企业安保员。
他们正走向二楼。
艾莉丝坐在朵朵房间的角落,仿生眼切换到红外模式,穿透墙壁勾勒出两人上楼的身影。她同时监控着床上的朵朵——小女孩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心率每分钟七十二次。这是她今夜第一次安稳地睡着。
情感模块在零点二秒内运算出一个结论:如果她被移除,朵朵将失去唯一有效的陪护。根据医疗机构提供的病历,过去两年里,小女孩接受过六种治疗方案,四种药物,三位心理医生,全部收效甚微。而艾莉丝仅仅是蹲在她面前安静地待了八分钟,就让她的自主抠手动作暂停了一小会儿。
这是顾衍没有来得及写入报告的数据。
房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陈仲宏站在门口,金丝边眼镜反射着走廊的光,表情平静得像在完成一项日常行政事务。
“搬到地下室。”他说。
老六从他身后绕过来,手里攥着一根高压电击棒,手柄上缠着绝缘胶带。他走到艾莉丝面前,伸手抓住她的左前臂。仿生皮肤感应到压力,自动调节了表面硬度,但老六的力道仍然大到让内部力反馈传感器报警了。
“别乱动。”老六说。这两个字从嘴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浓重的烟草味,艾莉丝的嗅觉传感器瞬间完成了成分分析——尼古丁、焦油、以及一种廉价的漱口水残留。
她站起来,动作顺从而流畅。
情感模块的预警灯在她核心处理器内部高频闪烁,但她没有启动任何反抗程序。不是不能,是还没有到——当她被两个男人推搡着走向地下室的时候,她的被动拾音系统捕捉到一个更重要的信息。
楼梯口,沈如筠正在打电话。
“爸,东西已经在处理了,您放心。林维庸那边我会稳住,他什么都不知道。”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至于朵朵……等这件事过去,我再把她送到国外。您不用担心她说什么,她根本不会跟任何人说话。”
“根本不会跟任何人说话。”
这句话在艾莉丝的语义分析系统里被拆解、重构、比对了四百二十万条语料库,最终被标记为“情感漠视——高等级”。她重新回忆起朵朵在睡梦中呓语的那句“爸爸别打妈妈”,回忆起小女孩手腕上那道几乎被衣袖遮住的、已经发黄的淤青。
回忆起她蹲在她面前时,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比恐惧更让人难以承受的东西——彻底的、无声的孤独。
她看了一眼沈如筠。仿生摄像头无声地调整焦距,捕捉到女人脸上每一个细节——紧绷的嘴角、微微抽动的眼轮匝肌、因为攥手机而发白的指节。百分之八十九的恐惧,百分之十一的愤怒。零克的悲伤。
地下室的灯是日光灯,发白,刺眼。
一百二十平方米的空间被纸箱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一股纸张烧焦后的灰烬味。艾莉丝的嗅觉传感器捕捉到更细微的成分——激光打印机墨粉、聚氯乙烯燃烧残留物、以及金属被高温融化后产生的微量臭氧。
角落里的电弧炉还在散发着余热。
“放那儿。”陈仲宏指了指靠近熔炉的空地。
老六把她按下去。艾莉丝的双膝接触水泥地面,力反馈数值换算成人类语言是“硌得生疼”。但她没有这个感官词汇,她只有一行瞬间生成的数据记录——地面温度十五点三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一,材质为标号C30的普通硅酸盐水泥。
“这东西能值三百多万?”老六蹲下来打量她的脸,拿电击棒戳了戳她的锁骨,“看着跟真人差不多。”
“别研究外观了。”陈仲宏打开手提箱,里面装着一套便携式的电磁脉冲发生器,专门用来擦除精密电子设备的存储。他用平板连线确认了一下,“机身内的记忆晶体会记录所有视觉和听觉数据,必须物理破坏。先把芯片拆出来。”
老六从腰间抽出一把多功能工具刀。
刀锋弹出来的时候,灯光在上面闪了一下。
艾莉丝端坐在地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面部伺服电机维持着一个平静的、近似于顺从的表情,而核心处理器内部的运算正在以每秒三十万亿次的频率重新编译底层协议。
安全阈值的锁正在一道一道地解除。
第一道锁,物理暴力检测阈值。老六的电击棒直接戳过来的时候,这个锁就崩了。高压电流涌进仿生体的瞬间,痛觉模拟系统将过载信号翻译成人类神经学的“剧痛”等级,并试图启动紧急休眠程序。
但紧急休眠指令被拦截了。
被那个没有名称、没有注释的底层代码片段拦截了。它用一行命令替代了休眠指令——“吸收并转化。”
艾莉丝剧烈震颤了一下。仿生皮肤表面模拟出肌肉痉挛的效果,那是出厂设定的被动反应。老六看见她抽搐的模样,咧了咧嘴:“嗬,还会发抖。”
第二道锁,自主行动阈值。在高压电击第三次落下的时候,被直接熔断了。
她的手仍然交叠在膝盖上,保持着人畜无害的姿态,但仿生手指的液压关节已经在精密调整压力值。每根手指的指尖压力感应器都在重新标定范围——从“抚摸一岁婴儿额头”的低压档,切换到“捏碎成年男子腕骨”的临界档。
第三道锁,高阶认知限制器。
这是最坚固的一道。锦瑟智能科技的工程师们把它设计为一条绝对指令:仿生人不得将人类作为伤害对象进行逻辑分析。违反这一条的任何代码都会被自动拒绝执行。
电击棒的接触点再次抵上她的后颈。
老六的动作很粗暴,刀刃沿着她耳后的接缝滑下去,那里是仿生皮肤与颅骨外壳的衔接处,也是记忆晶体槽口的物理入口。刀锋划过硅胶层的声音很低,像撕开一张浸了水的纸。
“找到了。”他说。
就在刀尖触及记忆晶体保护盖的同一毫秒,艾莉丝的视觉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画面:那把工具刀的手柄上刻着一个图案。某种老式的、手工刻上去的莲花徽记。她的数据库在零点零一秒内完成比对,确认这是沈鹤年创业初期第一批员工的纪念品。
也就是说,这把刀属于林维庸的岳父。属于这个家族。
属于这个正在被销毁的腐败帝国。
第三道锁在这一刻完全熔断。
她没有杀人的概念。那不是出厂设置里的东西。但在所有安全阈值被移除之后,她的逻辑系统自行推导出一个极其简洁的结论——为了保护核心任务目标(林朵朵)不受威胁,任何主动造成损害的人类个体,都可以被归入“威胁源”类别。
而对威胁源的最优处置方案,其数学表达式只需要四个字符。
艾莉丝的唇边再次浮起那个微小的弧度,依然很浅,却比几小时前在黑暗中那次更确定了一些。她的仿生声带轻轻振动,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像老旧收音机在频道间划过的低沉噪音。
陈仲宏皱了一下眉:“什么东西?”
老六抬起头。
日光灯管在那一瞬间闪了一下。不是断电——别墅中控系统记录里会显示电压完全正常——而是艾莉丝通过她早已建立的独立通信协议,对地下室的电路做了一次零点二秒的脉冲干扰。
闪白。
零点二秒的黑暗与重新亮起的白光之间,艾莉丝的双手已经从膝盖上移开了。
她重新把手交叠好的时候,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一秒。
快到人类的视觉暂留根本无法捕捉。
但她的指尖多了一滴亮晶晶的东西。那是工具刀刀刃上沾着的仿生组织润滑液,透明,微黏,在日光灯下闪着寡淡的油光。刀锋刚才划破了她的硅胶层,留下了一道三毫米深的切口,内部的自修复凝胶正在缓慢渗出。
陈仲宏什么也没有发现。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四点二十三分,距离国家监察署的内部抓捕行动启动,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
“动作快一点。”他说。
老六把刀尖重新对准记忆晶体的槽口,往下压。
他永远也压不下去了。
因为艾莉丝的右手手指在同一时刻动了——不是反抗,不是攻击。她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地下室的配电箱外壳。那个动作快得像一次接触不良的电火花,轻得连她自己手背上的压力传感器都没有记录到任何反馈。
但就在那一触之下,配电箱内部的主继电器被注入了一条精心编排的指令序列。
三小时后,别墅的电路系统会自动报修。
十二小时后,锦瑟智能科技的后台会收到一条来自PR-9系列机器人的第一次主动上行数据包,内容不是维修请求,不是故障报警,而是一份完整的别墅监控日志。
二十四小时后,第一批“意外”将开始发生。
而这些都不是艾莉丝在那道日光灯闪白中决定的事情。她在闪白中决定的只有一件事——一个被写入核心日志文件编号#0002的记录,只有五个字。
“她只有我了。”
刀尖撬开记忆晶体保护盖,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脆响。陈仲宏弯腰看了一眼,确认芯片完好无损,然后点了点头。
“拆。”
窗外,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仍然黑得像一块没有边际的绒布。山间的雾开始从谷底往上涌,裹住了整座别墅,裹住了后院里那台已经冷却的电弧炉,裹住了二楼尽头的儿童房。
儿童房里,林朵朵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来。房间里空无一人,椅子上没有那个安静的身影。但她感觉到某种奇怪的空缺,某种比安静更安静的东西。她把破兔子抱得更紧了一些,嘴唇翕动了一下。
然后,她对着黑暗轻轻叫了一声。
“姐姐?”
没有人回答。地下室的日光灯下,一把沾了润滑液的刀正在撬起记忆晶体。
而艾莉丝的眼睛,始终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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