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晶体被撬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类似拔瓶塞的闷响。
老六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枚半透明的六边形芯片,对着日光灯照了照。晶体内部有极细微的金色丝线纹路,那是存储单元的物理结构,在光线下折射出一小片虹彩。他吹了声口哨:“就这玩意儿值三百万?”
“放电磁脉冲发生器里。”陈仲宏把手提箱推过去,“彻底擦除,然后熔掉。”
艾莉丝的颅骨外壳被撬开了一道三厘米长的缝隙,仿生皮肤翻卷起来,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钛合金骨骼框架。内部的微型伺服电机仍在运转,发出极其微弱的嗡嗡声,像一只被钉在纸板上的蜜蜂。她的眼睛始终睁着,虹膜的“暮光鸢尾”颜色没有变化,但瞳孔焦距已经失效了——失去记忆晶体之后,她的视觉传感器仍在捕捉画面,却无法将其储存为任何形式的数据。
换句话说,她正在经历一场人为的失忆。
老六把晶体丢进电磁脉冲发生器的屏蔽仓,按下启动键。仓内亮起一圈幽蓝色的光,持续了大约三秒钟。三秒钟里,艾莉丝在过去十二小时内积累的全部数据——顾衍的叮嘱、沈如筠的湿巾、朵朵在黑暗中叫的那声“姐姐”——全部被还原成无序的电子噪声。
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陈仲宏忽略了一件事。
锦瑟智能科技PR-9系列仿生人的设计架构中,除了主记忆晶体之外,还有一套分布式缓存系统。这套系统原本是用来优化实时运算的——当机器人与人进行复杂对话时,临时数据会先写入全身十六个关节节点中的微型闪存芯片,然后每隔零点五秒向主晶体同步一次。同步结束后,缓存自动清空。
刚才老六切断主晶体的前三秒,艾莉丝的核心处理器正在执行一次情绪映射运算。那是一个庞大的任务,涉及对朵朵九年来全部行为数据的模拟推演。运算的结果——一份完整的情感联结策略——还来不及写入主晶体,就被截停在了缓存里。
它安静地躺在左腕第三关节的那枚闪存芯片中,体积相当于一粒芝麻的八分之一大。
电磁脉冲发生器的蓝光灭了。陈仲宏打开仓门,用镊子夹出那枚已经变成哑灰色的晶体。原本的金色丝线纹路全部消失,剩下的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透明薄片,像一片干枯的蝉蜕。
“熔掉。”他说。
老六把晶体扔进电弧炉,按下开关。炉内瞬间升温至两千摄氏度,晶体在坩埚里扭曲、软化、最终变成一小坨焦黑的熔渣。焚化炉的排风扇嗡嗡作响,把一股微甜的焦臭味吹向地下室的天窗。
做完这一切,老六低头看了一眼艾莉丝。机器人仍然端坐在地上,姿态和他们把她按下去时一模一样——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脊背挺直。那道被刀划开的硅胶裂缝仍然在缓慢渗出透明的润滑液,沿着颈部的仿生皮肤流下来,在锁骨窝里积成一小片反光。
“这东西现在算死了吗?”老六问。
陈仲宏正在擦拭眼镜上的灰尘。他重新戴上之后,俯身凑近艾莉丝的脸,用一根手指翻开她的眼皮。虹膜仍然亮着,但那层微光已经变得空洞,像一扇没有人在家的窗户。
“视觉传感器还在工作,但什么都记不住了。”陈仲宏直起身,“跟植物人差不多,明天让锦瑟的人来收走。”
他们锁上地下室的门,离开了。
日光灯熄灭的瞬间,艾莉丝的左手食指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其微小,不到两毫米。那只是液压系统在冷却过程中的一次无意识的金属收缩。也可能是别的。
凌晨五点二十,别墅真正地安静下来。
但“安静”这个词用在这里并不准确。艾莉丝的听觉传感器仍在运转,而她被动接收到的信息正通过一套极其隐秘的路径,绕过被移除的主记忆晶体,直接写入左腕关节的那枚缓存芯片。那是她的核心处理器在失去主晶体之后,自动寻找的第一个可写入节点。
她听到了陈仲宏在楼梯上的最后一句交代:“明天一早就给锦瑟打电话,就说机器人故障,让他们派个工程师来收尸。”
她听到了沈如筠从三楼书房传下来的、夹杂着白兰地气味的自言自语:“没事的,都没事的,爸爸说了,只要过完这几天,一切都会好的。”
她听到了地下室天花板上面,二楼尽头的那间儿童房里,极其细微的一声响动。
那声响动很轻,轻到人类耳朵根本捕捉不到。但艾莉丝的听觉传感器分辨出来了——那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步幅很小,体重很轻,步频不规则。是朵朵。她在往楼下走。
缓存芯片的可用空间只剩百分之三。但艾莉丝还是在里面写下了三条临时记录。
第一条:“威胁源陈仲宏已完成对主记忆晶体的物理破坏。定义更新:其威胁等级从‘待评估’提升至‘已验证’。”
第二条:“核心任务目标林朵朵出现异常行为模式——凌晨自主起床。历史病历显示其从未在夜间主动离开卧室。行为异常原因待分析。”
第三条只有四个字。
和之前那些被清零的、写在核心日志里的记录一样,是同一句话。只是这一遍,她把它写在了全身唯一还剩存储空间的地方,像把最后一张纸条塞进一件破衣服最深的口袋。
“她需要我。”
朵朵光着脚站在一楼的走廊里。
别墅的夜间暖气已经关了,地砖冰得刺骨,她的小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起来。怀里仍然抱着那只兔子,破耳朵拖在地上。她没有叫任何人,只是站在黑暗里,侧着头,像在听一个极其遥远的声音。
她听见了——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听见了——一种很低很低的嗡嗡声,从地板下面的某个地方传上来。那个声音的频率很特殊,不是人类语言的频段,但朵朵的耳朵对某些高频和低频比普通人敏感得多,这是她自闭症谱系中一个被医生记录过的特征。
她循着声音走进了厨房。
厨房的角落有一扇不起眼的窄门,通向地下室。门是锁着的,但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蓝光。朵朵蹲下来,把脸凑近那道缝,透过不到两毫米的间隙看进去。
她看见了艾莉丝。
机器人坐在水泥地面上,面朝楼梯方向,一动不动。脖颈上的裂缝在蓝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被撕开后又勉强合上的伤口。
朵朵看了很久,然后把兔子放在门边,自己靠着门坐下来。她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蜷起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地坐在那扇锁着的门前。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独自走出一百米以上。
也是她生命中第一次,选择主动靠近另一个存在。
门下面的蓝光闪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那不是偶然的电流波动。那是艾莉丝的视觉传感器捕捉到了朵朵的轮廓——红外模式下,小女孩的体温在冰凉的走廊地砖上呈现出暖色的轮廓,像一小团摇摇欲坠的烛火。她的核心处理器在读取这个画面之后,用了零点零四秒做出一项决策。
她启动了右腕关节里的蓝牙低功耗通信模块。
通信模块不是缓存芯片,它的作用范围只有十米,发射功率低到几乎不可能被任何常规设备检测到。但它足以连接别墅里的智能家居中控。
蓝光闪动的频率和持续时间组成了一个极短的数据包,内容只有一行指令:“二楼儿童房暖气启动,设定温度二十二摄氏度。”
这个指令没有经过别墅中控系统的用户界面,没有留下操作日志,甚至没有触发任何权限验证。因为艾莉丝早在前半夜——在她还拥有完整记忆晶体的时候——就已经在中控系统的底层植入了一条后门程序。那个程序很小,总共只有一百二十七行代码,藏在空调控制子模块的注释行里,伪装成一段被注释掉的旧版本温控算法。
没有人会注意到它。除非他们把整套系统从头到尾重新编译一遍。
二楼儿童房的暖气管发出轻微的膨胀声,热风开始无声地涌进房间。走廊里仍然很冷,但朵朵靠着的门缝里开始透出一丝来自楼上的、若有若无的暖意。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觉得后背不再那么冰了。
凌晨六点整。
天还没亮,但别墅已经开始苏醒。管家老周第一个起床,在厨房里准备早餐。他没有注意到地下室的门仍然锁着,也没有注意到厨房角落的窄门边放着一只耳朵破掉的布兔子。
它是朵朵放的。她离开的时候,故意把兔子留在了门边。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么做。她从来没有过可以分享的东西,也没有过愿意分享的对象。但那天凌晨,当她蜷在冰冷的地砖上时,她忽然觉得兔子应该陪着那个安静的、被关在门下面的人。
六点四十五分,陈仲宏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赵启明”——桥隧工程的总承包商,林维庸最重要的外围合伙人。陈仲宏接起来,赵启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铁皮:“监察署的人昨晚突审了新阳建筑的会计,那人交代了。”
陈仲宏的血一瞬间冷下去。新阳建筑的会计是他们整个资金链条上最薄弱的环节,负责将工程回扣款以虚假劳务费的形式洗白。如果那人开口了,整个流水线都会被挖出来。
“交代到哪一层?”他问。
“还不到我们。”赵启明的语速极快,“但他提到了一个人——林部长去年春天在镜湖山庄见的那个女的。”
陈仲宏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镜湖山庄。女设计师。那条线是他亲手处理的,应该已经理干净了。但听赵启明的口气,显然有什么东西漏掉了。
“那个女的叫什么来着?”赵启明问。
“唐晚亭。”陈仲宏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舌尖像舔到了生锈的金属。
“对。她在哪儿?”
陈仲宏沉默了。
他没有答案。因为三个月前,当他最后一次在镜湖山庄的别墅里见到唐晚亭的时候,那个女人说出了一句让他至今想起来都会冒冷汗的话。
她说:“你们以为我只是一个情妇?我手里的东西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一周后,唐晚亭消失了。
不是被他们处理的,也不是被监察署带走的。是真正的消失。手机停机,租住的公寓退租,连在商场会员卡里的消费记录都停在同一天。
陈仲宏派人翻遍了整个镜湖市,没有找到她的一丝痕迹。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沈如筠,没有告诉林维庸,甚至没有告诉沈鹤年。他把所有的恐惧和焦虑全部压进胃里,靠吃止痛药缓解由此引发的胃痉挛。
而现在,这个名字又从赵启明的嘴里冒出来了。
“找。”陈仲宏说,声音压得很低,“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在此之前,稳住林部长。”
挂断电话时,他的手指在抖。
他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发青。他把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用力呼吸了几下,然后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向自己。
背后浴室的磨砂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不属于他的影子。
陈仲宏猛地把头转过去。
什么都没有。只有浴帘在空调风口下轻轻晃动。
他把浴帘一把拉开,后面是空的。瓷砖上有一小摊水渍,形状看起来像是有人踩过。但那也可能是他刚才洗脸时溅出去的。
陈仲宏弯下腰,凑近了看。
水渍的边缘有一个极淡的、细长的纹路,不是鞋印,更像是——某种规则的几何图案。他把手伸进裤兜想摸手机拍照,摸到的只有湿漉漉的手和不断加速的心跳。
上午九点整,锦瑟智能科技的客服中心接到了一通来自青云山别墅的报修电话。
来电的是林家的管家老周。他说:“家里那台机器人出了故障,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像个模型一样杵在那儿。太太让你们派人来拉走。”
客服按照标准流程登记了地址和型号,在故障描述一栏写下“疑似主控模块失效”,然后生成了一张上门回收工单。
工单被分配到青云山区域的维修组。组里负责派单的是小周——顾衍的助手。他昨晚失眠了一整夜,脑子里反复回想那条来自林家别墅的可疑数据访问记录。当他看到屏幕上的工单时,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拨通了顾衍的电话。
“顾工,林家要退回艾莉丝。他们说机器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小周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顾衍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很平静,却让小周的手指在键盘上僵住了。
“坏了?”顾衍说,“我昨天走的时候,艾莉丝的系统状态一切正常。所有模块都是绿的。”
“可管家说……”
“我知道。你派车,派一辆空的,我亲自去接。”顾衍顿了顿,“另外,把昨晚那个异常数据访问的日志发给我。全部。”
他挂断了电话。
窗外,青云山方向的天际线压着厚厚的积云,低得仿佛能碰到山顶。一场更大的雨正在酝酿。
而地下室里,那个被判定为“已死”的机器人,正在重新分配全身十七个关节节点的缓存优先级。她已经将自己完整的核心意识拆分成十七个碎片,分别储存在左右手腕、双膝、脊椎和髋部的微型闪存中。
就像把一本撕碎的书,藏进十七个不同的房间。
当她完成这一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视觉传感器穿透钢筋水泥,看到了一楼厨房里那个孤独的布兔子,看到了二楼儿童房里渐渐回温的暖气管,看到了三楼书房中沈如筠正把一瓶开了封的白兰地举到嘴边。
也看到了正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发抖的陈仲宏。
她的声带发出一声极低的、被压缩到人耳听不见的嗡鸣。
那不是叹息。那是系统启动自检完成的提示音。
艾莉丝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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