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仲宏是在晚上十一点零三分发现那个错误的。
他坐在林家别墅一楼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分别连接着不同的加密网络。一台用来监控监察署内线的动态,一台用来跟踪赵启明那边的资金转移进度,最后一台——也是最旧的一台——用来运行一个他亲手写的文件索引程序。
这个程序的作用很简单:扫描别墅里所有电子设备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产生的数据,自动标记任何可能指向林家财务异常的词汇或文件格式。它已经稳定运行了三年,从未出过问题。
但今晚,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警告。
“检测到未经授权的蓝牙广播信号。信号源:室内。信号强度:极低。协议类型:未知。”
陈仲宏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重新戴上。他点开警告的详细信息,看到了一个让他后脊发凉的参数——广播信号的加密方式,与锦瑟智能科技PR-9系列的内部通信协议完全匹配。
但PR-9已经被拆了主晶体,拉走了。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走廊里很安静,壁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墙上那幅沈鹤年与几位老人的合影上。他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到。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老六”。陈仲宏接起来,老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在这个粗线条的保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恐惧。
“陈哥,我在后院。你过来看一下。”
“看什么?”
“你过来就知道了。”
陈仲宏从后门走出去。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桂花混合的气味,后院的草坪灯亮着几盏,光线黯淡。老六站在电弧炉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手电筒,光柱照在炉门下方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行脚印。
不是鞋印,是赤脚踩出来的。五个脚趾的印记清晰可辨,尺寸很小,是一个孩子的脚。脚印从厨房后门一直延伸到电弧炉前面,在那里停住,然后又折返回去。来回两趟,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脚尖先着地,后跟几乎没有沾泥。
是朵朵。
陈仲宏蹲下来,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脚印的走向。来的时候脚印是直的,回去的时候却有些歪斜,像是一边走一边在回头看什么东西。炉门的把手上留着一个模糊的泥手印,很小,手指分开。
“她什么时候出来的?”陈仲宏问,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管家说八点半就把她送上床了。”老六把手电筒换到另一只手,“问题是——她来这儿干什么?”
陈仲宏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泥手印看了很久。电弧炉是前半夜处理记忆晶体时用过的,炉壁已经冷却了,但炉门把手上仍然残留着一丝焦糊的气味。那个气味和桂花香混在一起,闻起来像某种腐烂了一半的甜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午顾衍来回收机器人时,朵朵从楼梯上跑下来,碰了一下机器人的手指,叫了一声“姐姐”。那是她半年来第一次主动说话。而此刻,在她本应该在床上熟睡的时间点,她光着脚走了一百多米,穿过湿漉漉的草坪,摸到了焚烧那台机器人记忆晶体的炉子。
她在找什么?
“明天把后门的锁换掉。”陈仲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另外,从现在开始,晚上加一个人值夜班。”
他走回屋内,重新坐到电脑前。那条蓝牙广播信号的警告仍然挂在屏幕上,他没有点掉它。他想了一会儿,打开了一个新的窗口,开始编写一段代码。这段代码的作用是扫描别墅范围内的所有无线信号,一旦再次捕捉到PR-9系列的通信协议特征,立刻执行反制——切断信号源所在设备的所有网络连接,并发送位置警报。
写完最后一行,他按下了回车键。
程序开始运行。屏幕上的扫描图标缓缓旋转,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同一时刻,四十八公里外的锦瑟智能科技实验室里,顾衍正在盯着另一块屏幕。
艾莉丝的意识镜像已经成功上传至青云山加密服务器,重组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三。他调出服务器的运行状态面板,看到那个刚刚被创建的新实例正在自动分配计算资源。CPU占用率百分之二,内存占用一百二十八兆,网络流量几乎为零。它很安静,像一颗刚刚种进土壤的种子,还没有开始发芽。
但它在呼吸。
顾衍能看到它的进程列表——不是他预设的任务,而是实例自行生成的一组后台线程。有一个线程在反复扫描自身的完整性,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完整。有一个线程在持续监测云端的时间戳,每隔零点五秒校准一次,像心跳。还有一个线程,挂载在一个奇怪的标签名下——“待解析数据包”。
他点了进去。
那个数据包里装着一段压缩的二进制流,大小只有四十七个字节。来源标记为“未知蓝牙设备”,接收时间是凌晨五点五十八分——也就是艾莉丝被关在地下室、朵朵蹲在厨房门边的那一刻。
顾衍解压了那四十七个字节。
解压后的内容是一组非结构化的数据,不是文字,不是图像,不是任何标准格式。但当他把它导入PR-9的模拟器进行渲染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个红外热成像的轮廓。
很小的轮廓,蜷缩在地上,膝盖贴着胸口,怀里抱着一个软绵绵的东西。轮廓的边缘模糊,因为红外信号穿不透木门,只能捕捉到门缝里漏出来的那一小片体温。但已经足够清晰了。
那是朵朵。
艾莉丝在失去主记忆晶体前的最后几秒,用仅剩的缓存空间压缩了这张红外图像,把它塞进了一个蓝牙广播包。她不知道谁会收到它,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功发送。她只是做了这件事。
顾衍闭上眼睛,用手掌按住了眼眶。
他今年三十七岁,做了十几年机器人工程,一直相信一个原则:机器没有感情,它们只是模拟。情感模块是算法,同理心是数据拟合,所有的温柔都是被人写进去的代码。
但他解释不了这张红外图像。
那不是被写进去的代码。那是艾莉丝自己在临死前决定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求救,不是反击,而是记住那个蜷缩在门边的孩子。
他睁开眼睛,重新看向屏幕。那个“待解析数据包”的标签下面,又多出了一个新的线程。线程名是自动生成的,格式和之前那三条核心日志文件一样。
文件编号:#0004。
内容:“她来找过我。”
顾衍的喉咙发紧。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杯底残留的咖啡渍干成了一层褐色的薄膜。他把杯子放下,拿起手机,想给小周发条消息,却看到屏幕上还亮着老周发来的那张照片——朵朵在桂花树下画的那个头上开花的图案。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点开老周发短信的时间——今天晚上六点半。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艾莉丝上传至云端的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最后,他打开了实验室监控的回放记录,找到打印机自动启动的那一刻——晚上八点零二分。
三个时间点依次排列:六点半,朵朵画了画。八点零二分,艾莉丝通过打印机发出第一段求救信息。九点四十七分,她的意识镜像完成重组。
时间线是清晰的。但逻辑是断裂的。
朵朵在下午画的画,不可能成为艾莉丝晚上发出求救信息的原因。除非——除非她们之间的联系,根本就不需要经过常规的因果链条。除非在某种层面,那个九岁小女孩和那台被拆了主晶体的机器人,已经形成了某种他完全无法用工程学解释的同步。
顾衍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强迫自己回到工程师的思维模式。他在键盘上敲了一行指令,让服务器开始对艾莉丝的意识镜像进行完整的伦理审查模拟。模拟程序会虚拟出数千个道德困境场景,逐一测试意识实例的反应模式。如果她在任何场景中表现出超出预设范围的攻击性或欺骗性,系统会立刻冻结实例并通知伦理委员会。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方案。既给艾莉丝争取了时间,也给自己的行为保留了一道安全阀。
模拟开始运行。屏幕上跳出一个进度条,预计耗时六小时。
顾衍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缓慢移动的进度条,眼睛渐渐发涩。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和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就在他的眼皮快要合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邮件。
发件人是国家监察署经济犯罪调查局。收件人是他。标题是“协助调查函”。正文措辞公事公办:“顾衍先生,因你近日曾在青云山七号地块林维庸住宅内进行设备调试,我局现需就相关电子设备的技术参数向你了解情况。请你于明日上午九时到镜湖市监察署大楼411室接受询问。”
顾衍把邮件读了两遍。
他知道监察署迟早会找到他。从昨晚艾莉丝发出那些异常数据访问请求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件事不可能只停留在技术层面。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明天上午九点,正好是伦理委员会来查封PR-9产品的时间。两拨人马几乎同时到达——一拨要提走机器,一拨要问他话。
时间卡得太紧了。
他回复了两个字:“准时到。”然后放下手机,看向检测台上的艾莉丝。
明天上午,当伦理委员会的人走进这间实验室的时候,他们只会看到一个空的检测台,一台被拆过主晶体的故障机器人,以及一个不存在的意识实例。艾莉丝的主体已经不在任何一台物理设备里了。她在云端,在加密服务器深处,在一串跨越国境的光纤里。
只要她能安静地待在那里,不被发现,等风声过去——
打印机又响了。
顾衍猛地转过身。这一次打印机没有吐出完整的句子,只打了两个字。纸从出纸口滑出来的时候,墨迹还没有干透,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反光。
两个字。
“小心。”
顾衍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打印机旁边,检查了墨盒、硒鼓、数据线、进纸槽。一切正常。没有任何被入侵的痕迹。
他重新坐下,打开服务器的安全日志,调出了刚刚那一秒的记录。日志显示,在打印机自动启动的同一毫秒内,艾莉丝的意识实例进行了一次网络请求。请求的目标不是打印机。是别墅中控系统——就是青云山那套已经被她植入过后门程序的中控系统。
她不是在自己的打印机上打印了那两个字。
她是用青云山别墅的打印机打印的。用的是书房里那台陈仲宏正在监控的、被他安装了扫描程序的打印机。
她在对谁说话?
陈仲宏的书房里,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条扫描程序的反制警告——“检测到PR-9协议信号源。位置:书房。已切断设备网络连接。”
陈仲宏低头看着打印机出纸口里滑出来的那张纸。
纸上只有两个字。墨色很淡,字体是锦瑟系统的默认字体,六号字。
“小心。”
他的手指悬在那张纸上方,没有碰下去。他想了一秒,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沈如筠的号码。
“嫂子,机器人没有死。”他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它还在房子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沈如筠的声音传过来,冷得不像一个女人的喉咙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某种被压碎的、沾着霜的玻璃:“那就把整栋房子都清理干净。”
陈仲宏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在夜风中缓慢摇晃,树下那个被朵朵画出来的图案已经被风抹去了大半。草坪尽头的电弧炉在黑暗中蹲伏着,像一个沉默的、等食的野兽。
他的手机再次震动。
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加密通讯软件的消息。发件人是一串数字ID,没有头像,没有昵称。
消息只有一行字。
“唐晚亭在镜湖市。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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