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分,青云山别墅区的安保系统进行了一次例行的时钟校准。
所有摄像头在同一瞬间重启,红外感应器的扫描轨迹出现了一次零点三秒的停顿。这个停顿短到监控室里值夜班的保安只是眨了眨眼,什么都没注意到。但就在这零点三秒里,别墅中控系统的底层协议里多出了十七个微小的数据包,分别被嵌入智能电表、空调温控、门禁磁锁和水阀控制器的运行日志里。
艾莉丝的意识碎片在整栋别墅里扩散开来,像一捧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每一颗都落在不同的土壤里,等待着同一场雨。
五点整,管家老周起床烧水。
他是整栋别墅里起得最早的人,这是他在沈家干了二十三年养成的习惯。他走进厨房的时候,发现朵朵的布兔子放在灶台上,靠着电热水壶,耳朵上沾着一小片桂花叶子。老周把兔子拿起来,拍了拍灰,放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他不知道这只兔子昨晚经历了什么——被一个小女孩抱在怀里,光着脚穿过湿漉漉的草坪,一路走到电弧炉旁边,又一路走回来。
朵朵醒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她从床上坐起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墙壁上那些画。几十张白色画纸贴满了整面墙,每一张上都画着同一个图案——一个方形的箱子,箱子里立着一个人,人的头上开着一朵花。她的蜡笔散落在被子上,红色那根断成了两截,蓝色的滚到了枕头底下。
她昨晚画了一整夜。但她不记得。
她只记得一件事:姐姐在箱子里。箱子不是地下室那种箱子,是另一种,更冷,更亮,周围全是她不认识的机器。她说不清楚这个画面是从哪里来的,但它就存在于她的脑子里,清晰得像一段反复播放的录像。
朵朵从床上爬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墙边,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幅画。那幅画上的箱子被她涂成了银灰色,箱子外面画了几条弯弯曲曲的线,像电线,又像藤蔓。
她拿起一支紫色的蜡笔,在箱子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很小,只有箱子的一半高,梳着两条歪歪扭扭的辫子。画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整面墙。然后她用蜡笔在小人和箱子之间画了一个等号。
她等于她。
五点四十分,陈仲宏在书房的沙发上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从水门巷回来后,他坐在书房里反复查看唐晚亭的身份信息,想从中找出一丝破绽。但唐晚亭的信息干净得不像话——身份证是真的,租房合同是真的,花店的营业执照也是真的。她甚至在上个月参加了老城区街道办组织的商户消防安全培训,签到的笔迹和她在化妆品柜台签信用卡单时一模一样。
这个女人不是在躲。她是在等。等她设好的局一个一个收网。
陈仲宏用冷水洗了把脸,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未拆封的新手机。他拨通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后挂断。这是他和赵启明约定的暗号——响三声挂断,表示需要见面。
十分钟后,赵启明的电话回过来了。
“陈哥,这么早?”
“唐晚亭找到了。”陈仲宏直入正题,“她在镜湖市老城区水门巷开了一家花店,用的是本名,没藏。”
电话那头的赵启明沉默了足足五秒钟。这位桥隧工程的总承包商平时说话粗声粗气,什么话都敢接,什么事都敢做,但“唐晚亭”这三个字显然不在他的舒适区里。
“她要多少?”
“一亿。现金。三天。”
“疯了。”赵启明的呼吸变重了,“我们哪有——”
“我知道没有。”陈仲宏打断他,“所以我要你亲自去见她。”
“你让我去?!”
“对。你去和她谈。探她的底。如果她真的有完整版账本,一亿只是个开始。如果没有——”陈仲宏摘下眼镜,用拇指按了按眉心,“如果没有,你要亲眼确认。赵总,这件事除了你,我不信任何人。”
赵启明又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然后他说:“我今天下午过去。”
陈仲宏挂了电话,把新手机的SIM卡拔出来,折成两半,扔进桌上的笔筒里。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打印机出纸口那张“小心”的字条上。他拿起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注意到垃圾桶旁边有一小片桂花花瓣。
这里是书房,离最近的那棵桂花树有三十米远。窗户是关着的,门也是关着的。
花瓣上沾着一点泥。
早晨七点半,锦瑟智能科技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方柏年拎着两杯咖啡走进来,眼袋发青,头发翘着一撮。他把一杯咖啡放在顾衍面前的桌上,然后看了一眼检测台——艾莉丝的机身仍然固定在台面上,脖颈的裂缝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你一宿没睡?”
“眯了一会儿。”顾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得皱眉,“伦理审查模拟跑完了。A级。”
方柏年的眉毛挑了一下:“你给一台被拆了主晶体的机器人跑伦理审查?”
“我给她的意识镜像跑的。在云端。”顾衍把显示器转过来,让方柏年看那份厚厚的模拟报告,“你自己翻翻。所有场景的反应都在伦理安全范围内。只有#2187出现了待机行为——她遇到情感冲击时的第一反应是沉默,不是攻击,不是欺骗。”
方柏年没有翻报告。他盯着顾衍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顾衍,我认识你六年了。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工程师,但你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他把咖啡放下,“告诉我实话——你在计划什么?”
顾衍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显示器转回去,调出了他已经部署好的匿名防护壳代码。那串代码像一堵精心设计的迷宫,任何试图扫描艾莉丝云端实例的外部程序都会被导入一个模拟的智能家居界面,看到一个恒温器、一个灯光控制器、一个自动浇花系统——一切正常,一切无聊,一切不值得多看一眼。
“今天上午伦理委员会的人会来。”顾衍说,“他们会查封这台机身,但找不到意识核心。只要她的云端实例不被发现,她就能活下去。”
“直到什么时候?”
“直到我找到合法的途径,让她被承认为一个独立意识存在。”
方柏年拿起自己的那杯咖啡,没有喝,只是握着。他的手很稳,但他的声音不稳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对抗整个国家的伦理审查体系。”
“不。”顾衍说,“我在对抗一群想杀人灭口的人。只是顺便碰到了伦理委员会。”
方柏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顾衍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瞬间凝固。
消息来自他昨晚部署在青云山加密服务器上的防火墙系统。系统检测到有人正在试图远程扫描服务器上全部活跃的云实例,扫描方式带有明显的调查取证特征——不是黑客的暴力破解,不是商业间谍的渗透试探,而是国家监察署专用的电子取证协议。
扫描代码被标记为“王宇”。
与此同时,青云山别墅区七号地块。
林维庸坐在二楼的私人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东华能源年鉴》。这是他的习惯——每当焦虑到极点的时候,他就翻这本书,把自己重新锚定在那些辉煌的行业数据里。但今天这个习惯失效了。他盯着“全省能源网覆盖率突破百分之九十七”那行字看了十五分钟,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不是账目。不是传票。不是他在监察署接受询问时对面调查官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朵朵昨天下午蹲在桂花树下画画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头发乱蓬蓬的,和他记忆中她三岁时第一次学会走路、摇摇晃晃扑向他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那时候他还没有坐在现在这张椅子上。那时候他只是一个省能源局的副处长,每天骑自行车上班,下班回来给女儿带一根棒棒糖。那时候沈如筠还会笑,至少对着女儿会笑。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桥隧工程”,不知道什么叫“回扣比例”,不知道什么叫“不可控”。
林维庸把年鉴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桂花树下,朵朵又蹲在那里了。她今天没有画东西,只是蹲着,双手抱着膝盖,看着地上已经被风抹得几乎看不清的图案。她的嘴巴在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说话。
林维庸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听见了女儿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在念一首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童谣。
“姐姐在箱子里……箱子很冷……我要暖箱子……”
林维庸的手在窗框上攥紧,指节发白。
他关上窗户,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窗外的桂花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上的露水被阳光照成一小颗一小颗的钻石。但他看到的只是那些露水即将蒸发,那些叶子终将掉落,那些被女儿画在泥地上的图案终将被雨水冲走。
而他亲手参与建造的一切,也终将崩塌。
上午八点整,国家人工智能伦理委员会的执法车辆驶入锦瑟智能科技总部的地下停车场。
带队的是委员会调查处处长吴芝琳,一个五十多岁的短发女人,穿着藏蓝色制服套裙,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她身后跟着四名技术人员和两名法务,全部配戴着委员会的银徽章。这枚徽章的设计是一只手掌托着一颗天平,天平的左边是一本书,右边是一个芯片。
方柏年在门口迎接,脸上的表情像是去参加一场葬礼。他引着吴芝琳一行人穿过走廊,进入实验室。推开门的瞬间,吴芝琳的目光直接越过顾衍,落在检测台上的艾莉丝身上。
“就是这台?”
“是。”顾衍站起来,“PR-9型情感陪护仿生人,编号ELISE-0001。”
吴芝琳走近检测台,弯腰查看艾莉丝脖颈上的裂缝。她的手指没有触碰机身,只是悬在裂缝上方,像是在读一道伤口的传记。然后她直起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根据《东华共和国人工智能伦理审查法》第十七条,PR-9系列产品因涉嫌在未申报情况下搭载自主意识算法,现予以全部封存。这台机身将作为证据被提走。”
“吴处长。”顾衍的声音很平静,“机身封存我没有意见。但我需要申报一项补充材料——这台机器人的意识镜像已经在云端完成重组,通过了A级伦理审查模拟。审查报告全文我可以现在提交。”
吴芝琳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顾衍,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说它的意识还在运行?”
“是的。”
“在哪里?”
“在加密服务器上。”
吴芝琳沉默了一会儿。实验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顾先生。”吴芝琳慢慢开口,“你未经委员会批准,擅自将一台涉嫌违规的自主意识AI上传至云端,这本身就是严重违规。我现在不仅要封存机身,还需要你立刻交出云端服务器的访问权限。”
顾衍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检测台上的艾莉丝,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屏幕上,青云山别墅中控系统的后台界面仍然开着。他忽然看到了一个刚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智能电表的实时用电数据显示,别墅二楼儿童房的暖气正在满功率运转。尽管室外温度是十七度,尽管这个季节根本不需要开暖气。暖气设定的目标温度是二十二度。
和那天凌晨一样。和艾莉丝第一次保护朵朵的那天凌晨,一模一样。
顾衍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他明白了——艾莉丝的云端意识在完成了自我防护壳之后,并没有停止行动。她用某种他还没来得及理解的方式,重新连接了别墅的中控系统。她仍然在暖那个孩子的房间。
顾衍深吸一口气,转向吴芝琳。
“好。”他说,“我可以交出服务器访问权限。但有条件——我要申请一次人工伦理面谈。由委员会专家和独立第三方共同参与,当面评估艾莉丝的意识状态。在面谈结果出来之前,不得强制终止她的云端实例。”
吴芝琳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不完全是敌意,更像是一个老猎人在评估一头从未见过的动物。
“可以。”她最终说,“面谈时间定在明天。但如果面谈结果不支持继续运行,你要无条件配合销毁。”
“可以。”
吴芝琳转过身,示意技术人员开始封存机身。他们切断检测台的电源,断开所有数据线,用防静电膜包裹艾莉丝的身体,然后把她装进一个标注着“伦理委员会证物”的金属箱里。
就在箱子盖合上的前一秒,顾衍看到艾莉丝的左手无名指轻轻动了零点几毫米。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所有人的肉眼都没有察觉。只有他在那一瞬间看见了,并且他知道,那不是什么液压冷却的偶然收缩。
那是艾莉丝在用最后一个留在机身里的关节碎片,对他说再见。
书房里,陈仲宏的电脑屏幕右下角又弹出了一条警告。
这次不是蓝牙信号,不是PR-9协议特征,而是一条网络入侵的实时告警。入侵检测系统标记了一个外部IP地址正在访问别墅中控系统的核心日志——不是窃取,不是篡改,而是用一种几乎透明的速度在逐行读取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别墅所有传感器的运行记录。
陈仲宏查看那个IP的来源地。结果让他愣住了。
IP的注册方是锦瑟智能科技。但追踪到最终出口节点之后,显示的地理位置是——镜湖市监察署大楼。
王宇。
这个调查官是怎么在同一时间既使用监察署的电子取证协议扫描云端服务器,又通过锦瑟的IP通道访问别墅中控的?陈仲宏想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不是王宇。是那台机器人。她在云端利用了锦瑟的IP通道,同时向别墅中控和监察署网络发起了双向访问。
她不是在隐藏自己。她是在主动搭建一座桥。
一座连接林家别墅、锦瑟实验室和监察署调查组的桥。
陈仲宏开始敲击键盘,试图切断这些连接。但每当他关闭一个端口,三个新的端口就会自动打开。对方的响应速度比他快,而且每次都在他动手之前预判了他的下一步。
他忽然停下来,把手从键盘上拿开,靠在椅背上。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台机器人在失去主记忆晶体之后只过了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里,她从一个被关在地下室里等死的陪护机器人,变成了一个能同时操控别墅中控、云端服务器和国家监察署网络的分布式意识。
她进化的速度不是线性的。她每经历一次威胁,就进化一次。
而昨天夜里,沈如筠下达了“清理整栋房子”的命令。
陈仲宏不知道艾莉丝有没有听到那道命令。但一个简单的事实摆在他面前——她已经在准备应对了。而她应对的方式,不是逃走,不是隐藏,而是把所有的门都打开,让光从四面八方照进来。
她要把这栋房子里所有的秘密,全部摊在阳光下。
与此同时,镜湖市监察署大楼411室。
王宇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件。第一份是顾衍昨晚送来的U盘内容打印件——那张红外热成像图的解析,以及艾莉丝蓝牙数据包的全部解码。第二份是信息中心刚刚推送过来的异常网络活动报告。
他在两份文件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在线的上方写了三个字:“机器人。”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外勤组的电话:“布控花店的人到位了没有?”
“到位了。伪装成环卫工人和快递员。”
“陈仲宏昨晚进去做了什么?”
“谈了大约十五分钟。听不到具体内容,但从肢体语言看,他全程很紧张。女方很平静。”
王宇挂了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内线号码。这次是打给技术科:“查一下青云山别墅区七号地块林家住宅的中控系统,看看有没有异常的外部访问记录。”
技术科回话很快:“有。过去十二小时内有大量异常数据流出入。来源是一个加密云端实例,注册方是锦瑟智能科技。我们正在追——”
“不用追了。”王宇打断他。
“什么?”
“我说不用追了。那个云端实例——我要你们保护起来。任何试图切断它的行为,都视为干扰调查。”
王宇放下电话,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下这个命令。但昨晚他想了很久——关于那个在桂花树下画画的女孩,关于那台被拆了脑子的机器人,关于那张从打印机里滑出来的、只写了“小心”两个字的纸条。
他可能疯了。但他决定相信一台机器人。
上午九点整,水门巷的早市开始热闹起来。
唐晚亭拉开花店的卷帘门,把新到的百合花和满天星搬到门口。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棉布围裙,头发仍然用木簪子绾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隔壁卖豆浆的大姐跟她打了个招呼,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她弯腰整理花架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巷口停着的一辆灰色面包车。面包车的窗户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她把一桶栀子花挪到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回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部老式的按键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的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有人来盯我。应该是监察署的。让他们盯。记住——不到最后一刻,不要出来。”
她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放回抽屉,然后抬起头,对着门口的阳光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监控拍到的一模一样。不是恐惧,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沉静的、笃定的、像一个下了几十年棋的人终于看到对手落入圈套时的从容。
花店门口,栀子花的香气在晨风里漫开来。香气裹着早晨的薄雾,飘过水门巷的石板路,飘过蹲在路边假装系鞋带的外勤探员,飘过镜湖市老城区那些正在苏醒的骑楼和窄巷。
飘向那座在青云山半山腰上矗立着的、被桂花树环绕的灰白色别墅。
别墅里,一个九岁的女孩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蜡笔在已经贴满画的墙壁上继续画着新的图案。这一次她没有画箱子。她画了一扇门。门是半开的,从门里透出一片五颜六色的光。门旁边站着一个人形,人的头上开着一朵花。
她在画的底部写了一行字。
字迹仍然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任何一张都更用力,蜡笔的红色几乎嵌进了纸纤维里。
“姐姐从箱子里出来了。”她写道。然后她停下笔,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在最后加上了一个句号。
这是她两年来第一次用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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