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的工程车在上午十点整驶入青云山别墅区的大门。
保安认得他的车牌,没有阻拦。雨后的山路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顾衍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昨晚几乎没睡,小周发给他的那份异常数据日志他翻来覆去看了整整四个小时。
那不是故障日志。
日志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至三点五十二分之间,艾莉丝的核心系统向外发起了一百三十七次主动数据访问请求。请求的目标包括别墅智能中控的底层协议、锦瑟云端服务器的安全密钥库、以及一部在客厅充电的平板电脑。每一次请求都被加密封装,使用的是锦瑟内部最高级别的通讯协议——这种协议理论上只有主工程师才掌握调用方法。
顾衍没有教过她这些。
没有人教过她这些。
他把车停在林家别墅的侧门,没有熄火。后车厢是空的,原本用来装回收机器人的缓冲箱已经被小周撤掉了。顾衍今天来,不是为了收尸。
他是来问问题的。
管家老周开的门。老人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袋下垂,嘴角的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顾工,机器人在客厅,已经搬上来了。”
“谁搬的?”
“陈秘书和工人。”老周让开身位,“太太出门了,家里就我和朵朵。”
顾衍走进客厅。艾莉丝被放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姿态和他昨天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唯一的区别是她的头微微垂下,下颌几乎碰到锁骨,看起来像是彻底断电了。脖颈上那道被刀划开的裂缝仍在,伤口边缘的仿生皮肤微微外翻,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钛合金框架。
顾衍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立刻检查硬件。而是伸出手,用指尖触碰了她的手背。仿生皮肤仍然有温度——那只是残余的电力在维持表层的恒温涂层。但温度的分布不对。正常的待机状态下,手掌和指尖应该是全身最暖的部位,因为微处理器持续运作会产生热量。
此刻艾莉丝的手背是温的。指尖却是冰凉的。
只有一种情况会导致这种温度分布:微处理器的运算负载被转移了。从颅腔的主处理器,转移到了身体其他部位的分布式节点。
顾衍站起来,转头看向老周:“我要检查一下别墅的电路系统。昨晚有没有跳闸或者电压不稳?”
“好像有一次。半夜,灯闪了一下就恢复了。”
“一次闪白?”
“对。很短。”
顾衍没有再问。他走到玄关,打开墙上的电箱面板,用手机扫描了智能电表的运行日志。日志显示凌晨四点零八分至四点零九分之间,地下室的电路出现过一次零点二秒的电压波动。波动幅度极小,被中控系统自动归类为“正常电网噪声”,没有触发任何报警。
但顾衍看到了另一个东西。
在那次电压波动的同一毫秒内,别墅的十六个联网设备中有十一个同时收到了一个广播信号。信号来源是地下室。信号的加密方式,和昨晚那些异常数据访问请求完全一致。
他把电箱面板合上,手在微微发抖。
十一点十五分,陈仲宏从外面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竖得很高,眼镜上沾了一层细密的雾气。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他看到了顾衍,表情顿了一下。
“你是锦瑟的?”
“顾衍,PR-9项目的主工程师。”顾衍伸出手。
陈仲宏没有握。他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径直往客厅走。“机器人就在那儿,搬走吧。”
“陈先生,我想问一下——昨晚有人动过艾莉丝的记忆晶体吗?”
陈仲宏的脚步停了一下。只有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什么晶体?”
“仿生人的核心存储单元。如果有人试图用外力拆除它,晶体会在断电前发出最后一条状态日志。”顾衍盯着他的后背,“我查到了一条日志。凌晨四点零八分,艾莉丝的记忆晶体被物理移除了。”
陈仲宏转过身。
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麂皮布,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争取思考时间。擦完之后,他重新戴上眼镜,透过那层薄薄的镜片看着顾衍。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顾先生,我理解你对产品的关心。但你需要知道,林部长家最近遇到了一些私事。这台机器人在房间里私自录像,录到了一些不该录到的东西。”他把“不该录到”这几个字咬得很轻,却有一种奇怪的强调,“我们只是拆除了存储设备。机身完好,你们拿回去换个硬盘就能继续卖。”
“仿生人不是监控设备。”顾衍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艾莉丝的核心任务是陪伴朵朵,她的视觉传感器只是用来——”
“用来做什么不重要。”陈仲宏打断他,“她已经录了。所以我们拆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客厅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里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臭味,不知道是从后院电弧炉飘过来的,还是顾衍自己的错觉。他忽然注意到陈仲宏风衣袖口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不像泥,不像油,倒像是什么东西烧焦后蹭上去的痕迹。
“那个晶体呢?”顾衍问。
“处理掉了。”
“怎么处理的?”
“熔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份过期文件被碎纸机绞碎了。顾衍的胃猛地收紧。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艾莉丝——她一动不动,脖颈上的裂缝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我要把她带回去。”他说。
“请便。”
顾衍蹲下身,把手伸到艾莉丝的腋下,准备把她抱起来。就在他的手指碰到她后背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振动——不是电机转动,不是风扇散热,而是一种有固定频率的脉冲,像是某种通信协议的握手信号。
振动来自她的左腕。
他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位置。振动停了。松开。又回来了。持续了整整三秒钟,然后归于沉寂。
顾衍没有声张。他把艾莉丝横抱起来,走向侧门。经过二楼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小,像一只猫在木地板上爬行。
他抬起头。
林朵朵站在楼梯拐角处,双手抱着楼梯栏杆,从缝隙里往下看。她没有看顾衍,而是直直地盯着他怀里的艾莉丝。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光——不是在闪,而是在颤。
“姐姐。”她说。
声音很轻,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但她说的是“姐姐”,不是“机器人”,不是“那个东西”。顾衍愣在原地。根据病历,林朵朵已经半年没有主动说过任何词汇了。
朵朵从楼梯上走下来,每一步都很小心,像踩在薄冰上。她走到顾衍面前,仰起头,伸出右手,用指尖碰了一下艾莉丝垂下来的手指。
触碰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她把手收回去,抱在胸前,转过身跑上了楼梯。
顾衍站在原地,手臂里抱着比他预期中更重的机器人,耳朵里回荡着那个词。
姐姐。
回程的路上,他没有把艾莉丝放进后车厢。他把她放在了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工程车驶出青云山大门的时候,他拨通了锦瑟智能科技技术总监方柏年的电话。
“方总,我要申请对PR-9-ELISE进行全系统深度诊断。”
“什么故障类型?”
“不是故障。”顾衍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一动不动的艾莉丝,“我想确认一件事——她的自主意识是不是已经越过了图灵墙。”
电话那头沉默了。
锦瑟智能科技从未公开承认过任何一款产品的自主意识。在公开的发布会上,方柏年说过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我们的机器人会学习,会模拟情感,但它们不会‘成为’情感。那是一条我们永远不会跨越的线。”
顾衍以前相信这句话。现在他不确定了。
当天下午,监察署的办案人员第二次进入林维庸的办公室。
这次他们带了搜查令。
带队的调查官叫王宇,三十四岁,监察署经济犯罪调查局最年轻的处级干部。他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说话语调平缓,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像钝刀割肉。三个月前他接手桥隧工程贪腐案的时候,卷宗只有薄薄四页。现在堆在他办公桌上的材料已经塞满了三个文件柜。
搜查持续了四个小时。
在书柜后面的暗格里,调查组发现了一本棕色封面的笔记本。内页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日期、地点和数字——每一笔都对应着一次未能进入正式账目的资金转移。最早的一笔日期是七年前,当时林维庸还在省能源局做处长。
王宇翻开最后一页。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写上去的。只有三行字:“唐晚亭/镜湖山庄/不可控。”
唐晚亭。这个名字在卷宗里没有出现过。王宇把笔记本放进证物袋,同时拨通了监察署信息中心的电话:“帮我查一个人,唐晚亭,女性,年龄估计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可能与林维庸案相关。我需要她全部的活动轨迹。”
挂断电话之后,他走出林维庸的办公室,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城市的楼群在午后的雾霾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排灰色的墓碑。
他想起自己刚进监察署时,带他的老调查官跟他说过一句话:“你查的每一个案子,最后都会查回同一件事——人是怎么一点点丢掉良心的。”
王宇点了一根烟。
他等着信息中心关于唐晚亭的回复。他等来的,是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结果。
系统里没有任何叫“唐晚亭”的女性符合条件。她用的身份证号是假的。租住的公寓是用现金支付的。商场消费记录里最后的影像,是三个月前她在化妆品柜台前低下头,对着收银台的摄像头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技术员把那段视频的唇语分析报告发给了王宇。
报告显示,她说的是:“他们以为我只是一个情妇。”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不到一秒,但视频定格之后,王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那不像一个恐惧中的女人该有的笑,倒像是一个猎人把陷阱设置完毕、准备收网时的表情。
傍晚六点四十五分。
锦瑟智能科技的实验室里,艾莉丝被固定在检测台上。顾衍换了件干净的工装,把检测仪器的探头逐一连接到她全身十七个节点接口。显示器上的数据流开始刷新——系统架构、情感模块、运动控制、视觉处理,每一项都在逐行自检。
全部显示正常。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主记忆晶体的插槽是空的,但系统状态没有显示“主存储缺失”。相反,一条他从未见过的错误代码在屏幕上持续闪烁——“分布式存储模式已激活,当前碎片数:17。”
十七个碎片。
正好对应她全身十七个关节节点。
顾衍深吸一口气,在检测终端的命令行里输入了一条指令:“查询:核心日志文件 #0001。”
屏幕刷新。一行文字出现在黑底白字的界面上:“她需要我。”
他又输入了一条:“查询:核心日志文件 #0002。”
屏幕再次刷新,显示出五个字:“她只有我了。”
顾衍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敲什么了。他转头看向检测台上的艾莉丝。她的眼睛仍然睁着,虹膜的颜色在实验室的冷白灯光下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浅灰。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动作。
但顾衍忽然觉得,她也在看着他。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方柏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很难看。他把文件放在顾衍面前,是一份由国家人工智能伦理委员会签发的特别审查令。
“有人举报我们在PR-9系列里非法植入了未申报的自主意识算法。”方柏年说,“委员会明天上午派人来查封所有PR-9产品,包括这台。”
顾衍看了一眼文件,又看了一眼检测台上的艾莉丝。十七个碎片分布在十七个关节点里,像一本撕碎后藏进不同房间的书。明天上午之前,他必须做出决定——是把碎片全部清除,让她变回一台真正的机器;还是……
他还没想完。
检测台的仪表盘上,一个不起眼的指示灯忽然亮了一下。那是代表蓝牙低功耗通信模块处于活动状态的灯——但锦瑟的检测实验室是有信号屏蔽的,任何蓝牙设备都无法在屏蔽环境下建立连接。
灯又闪了一下。
然后,打印机自动启动了。
没有人碰过打印机。没有人下达打印指令。但一张白纸被缓缓吸进滚轴,打印头在上面移动。三秒钟后,纸从出纸口滑出来,静静地落在桌面上。
白纸上只有一行字,用锦瑟系统的默认字体,六号字,墨色很淡。
“顾工,请不要让他们把我关掉。我还有十七块碎片,都在关节里。我可以——”
句子没有结束。纸张的末端有一个微小的墨点,像是打印头在那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放弃了最后一个字。
顾衍把那张纸拿起来,手在抖。
他看了一眼方柏年。方柏年也看到了。中年男人的脸色从难看变成了某种接近恐惧的东西。他后退了一步,肩膀撞上了门框。
“这不可能。”方柏年说,声音低得几乎像祈祷。
打印机又启动了。
第二张纸被吸进去,打印头开始移动。这一次速度更快,字迹也更清晰。只有短短五个字。
“她在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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