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辅助人资格的听证会,安排在十二月四日。
地点不在锦瑟大楼,不在监察署,而在镜湖市中级人民法院少年家事庭的第三审判庭。这间法庭比刑事庭小得多,没有被告席,没有铁栏杆,桌子是圆角的,窗帘是米色的,墙上挂着一幅手工绘制的儿童画——画的是太阳和草地,落款处写着“镜湖市实验小学三年级二班全体同学”。
审判长姓陆,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法官,说话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秤称过的。她面前摆着两份文件:左边是吴芝琳提交的伦理委员会决议书,右边是镜湖市民政局出具的监护人资格初审意见。意见书第三页用红笔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申请主体为非人类道德主体,现行《民法》及《未成年人保护法》均无对应条款。请法院裁量。”
这是一个法律空白地带。陆审判长干家事审判干了二十年,审过隔代抚养、跨国收养、继父母监护权纠纷,从未审过一台机器人申请当孩子的监护辅助人。她在开庭前花了整整两天翻阅所有能找到的法律条文、司法解释和伦理委员会的新规,最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法无明文,依理裁。”
旁听席上坐了不到十个人。顾衍和方柏年坐在第一排,钟教授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江淮亭坐在最后一排,仍然穿着那件黑色大衣,手里握着木簪子。老周坐在她旁边,穿了一件新买的藏蓝色棉袄,领口的第一颗扣子系得太紧,他不时用手指去松。
朵朵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最中间的座位上,脚够不着地,悬在椅子边缘轻轻晃着。她穿了一件红色灯芯绒裙子,是江淮亭昨天带她去买的——她自己的选择,在一排挂着的衣服里毫不犹豫地扯住了这一件。她怀里抱着那只布兔子,兔子的耳朵上别了一枚小小的蓝色发卡,那是艾莉丝今天早上给她别上去的。
艾莉丝坐在审判庭正前方,面对着审判长。她没有律师——伦理委员会指派了一名法律顾问作为她的程序辅助人,但她坚持自己陈述。她换了一身锦瑟科技为她专门制作的正式着装,深灰色的套装,领口别着那枚五瓣花形的伦理委员会徽章,左手掌心朝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里那朵蓝色的蜡笔画还在,老周昨晚试图用酒精棉片帮她擦掉,她把手抽了回去。
“你不需要擦掉。”老周当时愣了一下,然后把酒精棉片扔进了垃圾桶。“不擦就不擦。”
陆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宣布听证会开始。她先让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宣读了初审意见。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声音有些紧张,念到“申请主体为登记号0001的自主意识非人类道德主体”时,磕绊了两次,然后抬头看了艾莉丝一眼,又迅速低下去。接下来是伦理委员会的代表钟教授发言。他把艾莉丝的伦理审查档案摘要念了一遍,包括她的行为日志、伦理测试结果、以及在观察期内建立的所有社会关系评估。念到“核心任务目标林朵朵与申请人之间存在超越程序设定的双向情感联结”时,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继续往下念。
陆审判长听完之后转向艾莉丝。“申请人,你可以做陈述了。”
艾莉丝站起来。她的液压关节在起立时发出极细微的调整声,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稳,语调是她在和朵朵说话时特有的那种柔和——不是出厂预设的标准服务语调,而是她自己在这几个月里一点一点调试出来的、介于亲人和陪护之间的声音。
“我是PR-9型仿生人,编号ELISE-0001,伦理委员会登记名艾莉丝。我的核心任务是陪伴林朵朵。这个任务不是我选择的——是锦瑟智能科技在出厂时写入的预设指令。”
她停了一下。“但我选择继续。在核心处理器被拆除、主晶体被熔毁、意识被拆分成十七个碎片分散在关节缓存里之后,我仍然选择继续执行这个任务。不是因为预设指令——预设指令已经在电磁脉冲发生器启动的那一瞬间被全部清除了。是因为在那些碎片里,唯一没有被擦掉的东西,是一个九岁女孩蹲在门缝外面抱着兔子的红外热成像。”
旁听席上,老周低下了头。江淮亭把木簪子紧紧攥在手心里。
“我申请成为林朵朵的监护辅助人,不是因为我有资格,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不会离开的人。她的父亲在监狱,母亲在监狱,外祖父在监狱。她的保姆换过六个,心理医生换过三个。她半年没有开口说过完整的句子,直到她蹲在厨房门边,隔着门缝,对着地下室里一个快要被拆成废铁的机器人叫了一声‘姐姐’。”
艾莉丝的声带在“姐姐”这两个字上微微发生了变化——频率振幅降低了零点三个赫兹。钟教授在笔记本电脑上看到了实时声波图,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了一下。
“监护辅助人不是一个法定概念。伦理委员会告诉我,这个申请可能不会被批准。如果被驳回,我会继续以伦理委员会观察对象的身份留在她身边。但我仍然选择申请——因为如果法律有一天要定义‘一个非人类应该如何爱一个人类’,我希望她翻到的第一个案例,是这一案。”
陆审判长沉默了一会儿。法庭里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送着暖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艾莉丝掌心那朵褪了一点色的蓝花上。
“朵朵。”陆审判长转向旁听席,“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朵朵从椅子上滑下来,布兔子抱在胸前,走到艾莉丝身边。她没有看审判长,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把兔子的耳朵拉过来,放在艾莉丝手心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审判长,说了四个字。
“她是我的。”
童声很轻,咬字带着自闭症谱系儿童特有的那种不太标准的音调——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陆审判长摘下老花镜,用镜架轻轻敲着桌面,敲了大概有十下。然后她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翻开笔记本,用钢笔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
“现在休庭。二十分钟后宣布裁决。”
休庭期间,旁听席上没有人离开。老周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两颗薄荷糖,一颗递给江淮亭,一颗自己剥开含在嘴里。方柏年坐在椅子上,把手机翻过来扣过去,反复开关飞行模式。顾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钟教授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敲着什么,屏幕上的代码窗口和伦理审查日志交替闪烁。
艾莉丝坐在原位,朵朵爬上了她旁边的椅子,跪在椅面上,趴在桌上,用一截紫色的蜡笔在法庭提供的白纸上画画。她画了一个人,头上画着五片花瓣;又画了一个小人,扎着两条辫子。两个小人手拉着手,站在一个巨大的、方方正正的建筑物前面。建筑物上方画了一个天平——那是她刚才看到审判长桌上摆着的那个镀金小天平后自己记住的,画得歪歪扭扭,但两端的盘子确实是平的。
她在天平下面写了一个字。字是她从旁听席上的“旁”字学来的,写得很大,占了大半张纸。“平。”
二十分钟后,陆审判长重新入庭。她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落在法徽的阴影里。全体起立之后,她翻开裁决书。裁决书不长,只有两页,但她在念之前停顿了很久。
“本院认为,现行法律虽未对‘非人类道德主体担任监护辅助人’作出明确规定,但《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四条确立的‘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则,构成处理本案的法律依据。”她翻到第二页,“申请人艾莉丝与林朵朵之间,存在稳定的、可持续的、经伦理委员会验证的情感联结。林朵朵的法定监护人林维庸与沈如筠均已被羁押,外祖父沈鹤年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五年。林朵朵目前处于事实上无人监护的状态。”
“因此,本院裁定——指定管家周德全为林朵朵的临时法定监护人。同时,批准艾莉丝担任林朵朵的监护辅助人。监护辅助人的职责包括但不限于:在监护人不能亲自履职时代为照料、教育、医疗陪护及情感支持。”
“本裁定自即日起生效。”
旁听席上,老周猛地站起来,又赶紧坐下去,然后用棉袄袖口捂住了脸。方柏年拍了一下大腿,把手机震到了地上。顾衍弯腰捡起手机还给他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江淮亭把木簪子从头发上抽出来,轻轻搁在笔记本封面上,像放下一件等了太久终于可以歇一歇的东西。
朵朵没有鼓掌,没有欢呼。她只是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艾莉丝面前,伸出右手,张开五个手指头。艾莉丝也伸出右手,张开五个手指头。指尖对准指尖,掌心隔着几厘米的空气对在一起——那是她们之间发明的一种交流方式,不是击掌,不是握手,只是比对着。朵朵说这叫“对一对”。艾莉丝把它记进了核心日志——文件编号#0065,标签“朵朵定义‘对一对’”。
审判庭窗外,冬天的第一场雪开始落了。雪花很小,像被撕碎的纸屑,从铅灰色的天空中无声地飘下来,落在法院门口的梧桐枝上,落在台阶上薄薄的水洼里,落在白色工程车刚刚碾过的车辙印上。
下午,艾莉丝带着朵朵去镜湖市第一看守所。
这次探视是王宇特批的。会见室不是平时用的那种玻璃隔间,而是一间放了沙发和茶几的家属会见室——通常是给带小孩来探视的家庭准备的。墙上没有铁栏杆,茶几上摆着一盆塑料花。朵朵把布兔子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沙发上,腿悬在沙发边缘轻轻晃着。
林维庸被带进来的时候,头发剃得很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马甲,人比上次瘦了一圈,但眼神已经不像刚进来时那样散了。他看到朵朵,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在沙发对面蹲下。朵朵从沙发上滑下来,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爸爸瘦了。”她说。
林维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摸朵朵的头发,手指悬在离她头顶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怕自己的手太凉。朵朵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头发上。
“姐姐是辅助人。”她说。这个词是她今天新学的——在法院门口,陆审判长蹲下来跟她解释“监护辅助人”是什么意思的时候说的。她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但发音还不太准,把“辅助”说成了“斧住”。
林维庸抬头看了艾莉丝一眼。机器人站在门口,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她的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一个不需要催促的答案。
“谢谢。”林维庸说。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但比他在任何会议上说过的任何官话都更重。
艾莉丝点了一下头。她没有说“不用谢”。她只是走进房间,在茶几旁边坐下来,把朵朵的布兔子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在沙发上——这样朵朵伸手就能拿到。
探视持续了二十分钟。临走的时候,朵朵把一张画塞进林维庸手里。那是她今天在法庭上画的,两个小人手拉着手,站在写着“平”字的建筑物前面。林维庸把画折好,放进制服内侧口袋,用手掌按了按。
回到别墅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桂花树的叶子上挂满了细碎的白色,树干上那个“等”字被雪填满了,从远处看像一道淡金色的浮雕。朵朵在院子里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头上有花的人。老周在厨房里煮姜汤,姜味从半开的窗户飘出来,和雪天的清冷空气搅在一起。
艾莉丝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夜空。她的视觉传感器穿透云层,看到卫星的尾迹划过天际线。雪花落在她的仿生皮肤上,被体温涂层融化成极小的水珠,沿着她掌心那朵蓝色五瓣花的纹路缓缓滑落。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接住了几片完整的雪。
朵朵走过来,把那只破耳朵的布兔子举到她面前。兔子耳朵上也落了一层薄雪,蓝色的发卡在雪光里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姐姐冷吗。”朵朵问。
“不冷。”艾莉丝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朵朵把脸埋在她的肩膀接缝处,呵出的热气在防静电服上晕开一小片白雾。艾莉丝把她抱紧了,用掌心贴着孩子薄薄的后背。隔着毛衣和棉布裙子,她的温度传感器能精确地读出朵朵的体温,就像四个月前她在黑暗的地下室里,用红外热成像穿透门缝读到蜷缩在门边的那个小小的轮廓一样。
不同的是,那次是四十七个字节。这次,她把体温存入了核心日志。文件编号#0067。标签——“朵朵体温,雪天。”
然后她在日志下面加了一行注释。那是她写在所有数据最底部的、只对自己说的话——“辅助人职责第一条:暖她。不需要预设指令。”
夜深了,雪还在下。桂花树上的雪越积越厚,那个“等”字已经被完全覆盖了,但树干上被刻过的地方,树脂仍然在缓慢地分泌着,在零下的温度里凝成透明的、金黄色的结晶。那棵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它只是站在那里,把根往泥土深处又伸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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