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航班在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二降落在成田机场。
奥村诚一被两名海阳国法警带下飞机时,东京的天空正飘着细密的冷雨。他穿着海阳国拘留所配发的灰色外衣,手杖早已被没收,走路时右腿的跛行更加明显。但他踏上舷梯最后一阶时,仍然抬起眼睛看了一圈跑道尽头低垂的云层,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这个他逃离又回归的国家。
朝仓凛子站在跑道边的法警车队旁。她的风衣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头发贴在脸颊两侧,但她没有撑伞。她想看清楚奥村回到日本的这一刻。奥村从她面前经过时,脚步停了不到一秒。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微笑,也不是挑衅,更像是一个人在漫长旅途终点看到熟悉面孔时的本能反应。
“奥村诚一,”朝仓说,“我以明都地方检察厅特搜部检察官的身份,对你执行逮捕令。罪名七项,已向你本人及你的辩护律师告知。”
奥村微微点头。“我知道。”
法警将他押入等候在跑道边的囚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雨忽然大了起来,雨水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朝仓站在原地,直到囚车的尾灯消失在跑道尽头。
当天下午,明都地方法院举行了奥村诚一的第一次羁押听证会。法官藤田主持了听证。奥村被带入法庭时,旁听席上坐满了人——记者、法律界人士、以及几个朝仓不认识的老年人。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慈光园最早一批孤儿的代表,如今都已是年过六旬的老人。
奥村在听证会上确认了自己的姓名——“本名朴诚一,通称奥村诚一。”他对所有指控均表示“部分认罪部分保留”,其辩护律师中村正人提交了一份长达四十七页的辩护意见书,核心论点沿着奥村在海阳国已经铺设的方向展开:身份欺诈罪在海阳国不构成引渡基础,而加重收贿罪中关于“枉法行为”的认定存在争议。
“被告奥村诚一从未直接经手任何一笔贿赂款项。”中村在法庭上说,声音洪亮而自信,“检方指控的核心犯罪行为——预算虚增、投标操纵——均由共犯神崎亮介及其他财务省官员实际实施。奥村本人仅作为宗教法人代表,被动接收了企业捐款。将捐款解释为贿赂,是对宗教信仰自由的侵犯。”
旁听席上传来低声议论。朝仓坐在检方席上,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敲击。她预判到了这条辩护路线。奥村要将罪责层层下推——推到神崎身上,推到山田隆一郎身上,推到那些已经认罪或即将认罪的中层执行者身上。他要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手下人利用的老迈宗教领袖。
但她手里还有一样东西。
“检方请求传唤第一位证人。”她站起来。
藤田法官点头同意。
证人入口的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不是神崎亮介,不是片山隆之,也不是任何一名此前被逮捕的共犯。走进来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穿着朴素的灰色和服,步伐缓慢但稳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白根哲也站在了证人席上。
法庭里的空气在瞬间被抽空了。旁听席上有人认出了他——这位已经隐居二十年的前参议院法务委员长。记者席上的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在等待他开口。
“证人,请陈述你的姓名和职业。”
“白根哲也。前参议院议员,前法务委员长。”白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最后一排,“我今天自愿出庭作证。我要证明的是——被告人奥村诚一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是海阳开发基金洗钱网络的核心组织者,而非被动的宗教法人代表。”
中村律师站起来:“反对。证人与被告人之间不存在直接的法律关系——”
“我反对律师的反对。”白根转向法官,目光直视藤田,“法官大人,我与奥村诚一认识了超过三十年。在1988年至1995年间,我作为海阳开发基金在日本的法律顾问,多次参与了由奥村诚一主持的资金分配会议。我亲眼见证他制定了一套将政治献金、企业回扣和慈善捐款进行循环洗白的完整方案。他当时说过一句话,在座所有参与会议的人都记得——‘信仰是最好的屏障。没有人会怀疑上帝管账。’”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雨点敲打天窗的声音。
朝仓站起来补充:“检方提交的书面证据包括佐伯宪三日记中记录的六次会议内容、白根哲也本人保存的会议纪要复印件、以及德永茂办公室日记中提及白根出席的记录。三份证据互相印证。”
藤田法官翻阅了证据文件夹,然后点了点头。“反对驳回。证人继续陈述。”
白根讲述了整整四十分钟。他讲到1988年第一次在明都港区茶室见到奥村时的场景,讲到奥村如何利用慈光福祉基金作为土地收购的工具,讲到海阳开发基金的资金如何分成三路——一路进入日本政界,一路建设圣光之舟总部,一路以慈善捐款名义流入韩国海松集团。他讲到自己1998年试图自首但被德永茂派人拦截的经过,讲到他隐居二十年每天都在等待敲门声的漫长岁月。
“我是一个罪犯。”白根在陈述的末尾说,声音微微颤抖,“我坐在参议院的议事厅里,手里握着法案修订权,脑子里想的是如何用法律掩护一群洗钱者。我穿着议员的徽章走进明都港区的茶室,坐下来讨论如何将一块公有土地伪装成孤儿院。我没有资格在这里指责任何人。我能做的只有把真相说出来——在我还活着的时候。”
他深深鞠了一躬。旁听席上有人哭了。不是大声的哭泣,而是压抑的抽泣。是那些慈光园老孤儿中的一个——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用手帕捂着嘴,肩膀轻轻颤抖。
奥村坐在被告席上,从头到尾没有看白根一眼。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在第二次提到“慈光园”三个字时收紧了一次,然后一直保持那个姿势直到白根退庭。
第二天下午,神崎亮介被从拘留所押送到同一间法庭。他穿着整齐的深蓝色西装——这是岸本在开庭前特意为他准备的,西装是他被捕时被扣押的私人物品之一。走进法庭时,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白石结衣坐在第四排靠走道的位置,手里握着那只白色的纸鹤。佐伯绫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神崎走到证人席上。法官确认身份后,朝仓开始提问。
“证人神崎亮介,请描述你与被告人奥村诚一的关系。”
“1998年秋天,我在东都大学的奖学金授奖仪式上第一次见到奥村诚一。当时他是圣光之舟的理事长大主教。他对我说了一句话——‘我们都是被这个世界低估过的人,你需要一个更大的家族。’此后十年间,我在他的安排下逐步进入圣光之舟的财务系统。2003年起,我按照他的指示,在明都市公共工程预算编制中虚增杂项支出,将虚增资金通过山田建设、佐藤工业等企业转回圣光之舟,再以捐款返还和稿酬等形式分配回相关官员。”
“这些指令是奥村诚一直接向你下达的吗?”
“大多数时候是通过他的总务部长片山隆之传达,但核心决策——比例调整、项目选择、高风险操作——全部来自奥村本人。我们每周在明都港区的私人会所见面一次,他会在那里详细过问每一条资金流向。”
“你是否认为自己是自愿参与犯罪的?”
这个问题让神崎沉默了。他的视线转向被告席,与奥村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这是他们自上次听证会以来第二次在法庭上对视。奥村的脸没有表情,但他眼角细密的纹路比一个月前更深了。
“我是自愿的。”神崎说,“我接受了奥村提供的全部——奖学金、人脉、在财务省的隐性支持。我从来没有被威胁过。他从来不需要威胁我。因为他给了我比威胁更有效的东西——他让我觉得我是特殊的。被选中的。一个从慈光园走出来的孤儿,被全世界低估,只有他看到了我的价值。我为他犯罪,不是因为他强迫我,是因为我想向他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他顿了顿,然后声音变得更轻。“这是我最应该被审判的地方。不是那0.5%的预算调整,是我在每一个可以选择停下来的瞬间,都选择了继续。”
朝仓缓缓站起来。“检方没有其他问题。”
中村律师在交叉质证环节试图将神崎的证词引向“奥村是被下属利用”的方向,但神崎的回答让他无隙可乘。
“你说奥村先生从未直接经手任何一笔贿赂款项?”
“对。他从来不经手。他设计系统。他设置比例。他决定每一笔资金应该往哪里流动。他从来不需要碰钱。他只需要碰人。”
“那他有没有在任何时候明确指示你虚增预算?”
神崎看着中村,然后转向法官。
“2004年3月,老地方会所。奥村先生把一份新机场连接线工程的预算草案放在桌上,用红笔在预备费一栏旁边写了一行字——‘0.4%’。他把笔递给我,说:‘亮介君,这个数字是你的责任。’他从来没有说过请把它虚增。他从来不需要说。他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确保听的人理解该做什么,但永远不会在法庭上成为直接证据。十年来我一直在学习这种说话方式。所以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证明他命令了我——而是为了证明我知道他做了什么。”
旁听席上传来轻微的骚动。法官敲响了法槌。
“证人请继续陈述。”
“我参与了一个建立在信仰之上的犯罪系统。在这个系统里,每一个参与者都被告知——你只是在做你的工作。预算调整是技术性的,捐款返还是税法允许的,海外慈善项目是神的旨意。一层一层的技术性辩护叠加在一起,让每一个齿轮都不觉得自己在犯罪。齿轮只看到自己转动的部分,没有人需要看到整台机器。而设计这台机器的人——”神崎的目光再次落在奥村身上,“是他。”
法庭记录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朝仓注意到法官藤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画了一个圈。她无法看到圈里是什么,但藤田的表情让她相信——奥村的辩护路线正在崩塌。
辩护方在交叉质证阶段申请了休庭。中村律师的表情从自信转为凝重,他在走廊里与奥村低声交谈了将近十分钟。奥村坐在长椅上,手杖已经归还给他,他用手指沿着手杖的纹路反复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即将被收走的纪念品。
第三天上午,第三位关键证人出庭。
佐伯绫穿着深蓝色套装走上证人席。她的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克制。她的父亲失踪时她只有十六岁。三十二年后,她站在了杀害父亲的人面前。
“证人佐伯绫,请陈述你与本案的关系。”
“我是佐伯宪三的女儿。”她的声音在法庭里响起,像一枚针落在水面上,“我父亲在1995年失踪。三十二年来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直到朝仓检察官带着父亲藏在家后院里的证据,告诉我——他在圣光之舟控制的设施里被关了十年,2005年去世后被匿名火化。”
“检方提交的证据包括你父亲在1995年7月写的信。你认识他的笔迹吗?”
“认识。”
“请描述那封信的内容。”
佐伯绫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那是信的复印件。她展开纸张,开始朗读。
当她读到“铁箱是奥村允许存在的,他知道那是我的保险,也是他的保险”时,法庭里安静得可以听见每一个人的呼吸。当她读到“如果有一日任何人试图毁约,铁箱中的证据足以让所有人明白——我们是在同一条船上”时,奥村第一次在被告席上低下了头。
佐伯绫读完信后,将纸张重新折好,放回口袋。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在离开证人席前对着法官席微微鞠躬。她经过被告席时没有看奥村。她笔直地走过了他,走出了法庭。
下午四点,奥村诚一在最后陈述阶段被法官问及是否要发言。
他站起来,拄着手杖,站在被告席上。法庭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环顾了一圈旁听席——他没有看到任何他认识的人。片山隆之在海阳国引渡后自首,目前被羁押在明都拘留所。德永茂在宣布辞职后不久被法务省高等检察厅传唤。山田隆一郎在律师陪同下走进特搜部,交出了一份长达百页的自供状。
他身边所有的人都离开了。
“法官大人,”奥村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了许多,“我在海阳国的拘留室里写了一封明信片。收件人是神崎亮介。我没有寄出去。因为写完之后我发现,我想对他说的话,其实是对我自己说的。四十年前,我第一次站在慈光园的地基上,看着佐伯宪三把铁箱埋进混凝土。我对他说——这里会是帝国的新地基。当时我真的相信这个帝国会永远存在。”
他停顿了。窗外,雨已经停了。一缕冬日微弱的阳光透过天窗照进法庭,落在他面前被告席的木栏杆上。
“我错了。地基会腐朽。铁箱会锈蚀。纸鹤会泛黄。唯一不会消失的是被伤害过的人的记忆。我今天不请求宽恕。宽恕是神的领域。而我只是一个从来不相信神的伪装者。”
他微微欠身,然后坐下。
藤田法官宣布:本案将于两周后宣判。
法庭外,初冬的阳光照亮了明都湾的灰色海面。朝仓凛子站在法院台阶上,手里握着手机。岸本刚发来一条消息:“山田建设罚款判决已下——法人罚金三十二亿日元。佐藤工业进入破产程序。海松集团韩国总部同意支付一百二十亿日元和解金。”
她将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门口等候的人群中,她看到了白石结衣和佐伯绫并肩站在路边。白石手里握着纸鹤,佐伯手里握着父亲的照片。两个人站在一起,在十二月寒冽的空气中呼出白色的雾气。
她走向她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们中间,一起看着明都湾冬季铅色的潮水,涨了又退。
而在拘留所的铁窗后面,神崎亮介用指甲在墙上刻下了第十九道痕。今天早上,他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里只有一只折得歪歪扭扭的纸鹤和一张从海阳国寄出的明信片。明信片背面是奥村的字迹——“你比我能忍耐。剩下的路,你走完它。”
他将明信片翻过来,在正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纸鹤形状的涂鸦。然后他把纸鹤和之前的红蓝白三只放在一起。四只纸鹤在铁床上排成一排,翅膀靠着翅膀,像是将要一起飞行的编队。
两周后,明都地方法院宣读判决。奥村诚一——本名朴诚一——因加重收贿、入札谈合关与行为防止法违反、公契约关系竞卖入札妨害、组织犯罪处罚法违反、非法拘禁、伪造医疗文书及隐匿尸体共六项罪名成立,判处无期徒刑。法人在日本的全部资产予以没收,用于返还被害人和公益事业。
判决书中有一段话被媒体反复引用:
“被告奥村诚一利用信仰作为犯罪工具,将慈善组织系统性地异化为洗钱机器。其犯罪跨越三个国家,持续三十余年,吸纳了从政界高层到基层公务员的数十名共犯,形成了一个以沉默和恐惧维持的犯罪共同体。本案是日本战后最严重的宗教法人犯罪案之一,也是一场对社会信念的精密劫掠。”
判决宣读完毕时,奥村站在被告席上,闭着眼睛。法警押他离开法庭时,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而在明都拘留所的会见室里,神崎亮介接到了自己的判决——因重大立功、主动供述及悔罪表现,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法官在宣读判决时补充了一句话:“被告人神崎亮介在本案中的角色,从开始的共犯转变为案件突破的关键证人。法律既惩罚罪恶,也承认悔改。”
神崎接过判决书,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他对站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白石结衣微微点了一下头。白石站起来,将一只新的纸鹤放在旁听席的座位上,然后转身离开了法庭。
走出法院大楼时,阳光正照在台阶上。朝仓凛子站在台阶底部,手里拿着一份新闻稿——法务省刚刚宣布启动对德永茂等三名前议员的正式调查。
她抬起头,看到白石结衣和佐伯绫并肩站在对面的公交站台上。一辆公交车驶来,遮住了她们的背影。等公交车驶过之后,站台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站台长椅上放着两只纸鹤——一只蓝色,一只白色。纸鹤的翅膀在冬日微风中轻轻拂动,像是终于获得了某种安静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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