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明都湾的堕落

明都地方检察厅特搜部的办公室位于大厦十七层,从朝仓凛子的座位向外望去,能看到明都湾灰蓝色的海面。此刻是晚上八点四十分,海平线已经吞没了最后一缕暮光,而她面前的卷宗依然摊开着。

卷宗的封面印着“明都市建设局入札谈合嫌疑事件”几个字,涉案人一栏写着:田边和彦,明都市建设局道路课课长。罪名是违反入札谈合等关与行为防止法、加重收贿。看似一桩标准的结构性腐败案,抓人、起诉、结案,流程她已经走过几十遍。

但朝仓没有合上卷宗。

她的目光停留在银行流水明细的某一页上。那是田边和彦的私人账户,在过去的十八个月里,三笔来自“圣光之舟”的汇款被用荧光笔圈出,金额分别是二百万、三百五十万、一百八十万日元。汇款备注栏统一写着“慈善捐赠返还”。一个建设局的官员,为什么会从一个宗教法人那里收到“返还”的善款?

朝仓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搭档。

“岸本,你对‘圣光之舟’了解多少?”

岸本诚一郎从电脑屏幕前移开视线。他在特搜部待了十五年,头发已经稀疏,但那双眼睛依然能在一堆数字中嗅出异常。“那个明都港的大教会?电视上经常看到他们的广告。大主教奥村诚一,挺有名的,上次海阳国地震他们还捐了二十亿。”

“他们的年募捐额是多少?”

岸本敲了几下键盘,眉头微微皱起。“公开数据是……去年大概四百七十亿日元。但实际用于慈善事业的支出,按照他们自己公布的报告,只有三成左右。”

朝仓靠在椅背上。四百七十亿中的三成,这意味着超过三百亿日元去向不明。如果“圣光之舟”不仅仅是一个募捐机构,如果它的真正功能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去年经手的一桩案子,涉案企业通过虚开咨询费发票的方式洗钱。那只是十几个亿的规模,已经牵扯了三家公司、五名会计。如果有人在用慈善组织洗钱,规模会是多大?

“岸本,帮我调一下田边和彦过去五年经手的所有公共工程合同。”

“全部?那可有上百件。”

“全部。”

与此同时,在明都市千代田区财务省主计局的一间办公室里,神崎亮介正坐在电脑前。窗外的皇居森林一片漆黑,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头顶的日光灯发出低微的嗡鸣声。

他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屏幕上弹出一列数字,每一个都对应着一个项目的名称和金额。明都湾海底隧道第二期工程、东明都新城开发项目、三号环线高速扩建——这些公共工程的预算编制,全部经过他的手。而在每一项预算的“杂项支出”一栏里,都有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数字被略微上调了0.3%到0.5%。

没有人会注意到0.3%。

但当你把四十个项目的0.3%加起来,那个数字就变成了十二亿日元。

神崎关掉文件夹,清除操作记录。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三十一岁,东都大学法学部首席毕业,财务省主计局最年轻的课长辅佐。西装是银座定制,手表是瑞士机械表,住在明都港区的高层公寓。这一切在十年前的他看来,是遥不可及的另一个世界。

十年前,他还只是慈光园孤儿院的一个少年。

慈光园位于明都市北区的旧工业地带,收容着三十多个被遗弃的孩子。神崎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只知道自己在出生后第三天就被放在慈光园门口,裹着一条已经洗得发白的毛巾。园长告诉他,他能活下来是因为那天晚上没有下雨。

在慈光园,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不是数学或国语,而是一个残酷的事实:在这个国家,没有家族背景的人,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成功的大门之外。

他拼命读书,不是为了知识本身,而是为了逃离。东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是他人生中第一张通往“外面”的通行证。但当他真正走进那个世界,他才发现阶级的壁垒比他想象的更厚。同学们谈论着父亲的职业、家族的背景、祖父母留下的房产。而他能谈论的,只有慈光园食堂里千篇一律的咖喱饭。

正是在那个时候,他遇到了奥村诚一。

那是大一那年秋天,他在东都大学的奖学金授奖仪式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台下坐着一排穿着昂贵西装的捐赠者,其中一个人的目光让他印象深刻——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件待估价的商品。

仪式结束后,那个老人走到他面前。“神崎君,我是圣光之舟的奥村。你的发言很打动我。”

神崎记得自己当时微微鞠躬,说着标准的敬语。奥村却摆了摆手。

“你不必对我用敬语。我们都是被这个世界低估过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了神崎心里某个他一直试图忽视的地方。奥村看出来了。他微笑着递过一张名片,名片的材质厚实,烫金的十字架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有空来坐坐。我需要聪明的年轻人,而你——你需要一个更大的家族。”

那个周末,神崎第一次踏入了圣光之舟位于明都港区的总部。那是一栋十二层的现代化大楼,顶层是一个小教堂,彩色玻璃在阳光照射下将整个空间染成斑斓的光海。奥村在他的办公室接待了他,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面用红色图钉标注着圣光之舟在全球的分支机构。

“我们在十六个国家运营着四十二个慈善项目,”奥村说,声音不急不缓,“孤儿院、医院、学校、灾难救援。神的光辉照耀每一个角落。”

神崎环顾四周,办公室里的每一件家具都散发着昂贵的味道。他当时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矛盾,后来回想起来,那正是他逐步失序的开始。

奥村没有直接提出任何要求。他只是邀请神崎参加了几次圣光之舟的活动,让他认识了一些“有影响力的人”。某次酒会上,一位建设公司的社长拍着神崎的肩膀说:“年轻人,在官厅好好干,你的未来不可限量。”那个人甚至不知道神崎学的是什么专业。

大三那年,奥村提出让他帮忙写几份慈善项目的预算报告。报酬是五十万日元。对于靠奖学金和打工度日的神崎来说,那是一笔巨款。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那些预算报告看起来完全合法——在某个东南亚国家建立一所孤儿院,计算砖瓦、人工、运营成本,一切都合情合理。直到很久以后神崎才明白,那些孤儿院或许真的建了,但实际花费可能只有报告金额的一半。另一半去了哪里,他从来没有问过。

此刻站在财务省的窗前,神崎按下了手机上的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奥村先生,田边和彦已经被逮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

“特搜部的人可能会查到他账户里的那几笔捐款。”

“那几笔捐款是合法的慈善捐赠返还,没有任何问题。”奥村的声音依然平静,“田边是我们教会的正式会员,他为孤儿捐款,教会按照规定返还部分款项给捐赠者——这在税法上是完全合规的。”

神崎知道这听起来合法,但特搜部的检察官不是傻子。如果朝仓凛子——他知道她的名字——足够执着,她会发现圣光之舟的“捐赠返还”模式背后,是一套精密的资金循环系统。

“我需要做什么?”神崎问。

奥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你不需要做什么。你只需要继续做好你的本职工作。明都市新机场连接线工程的预算编制,请务必仔细处理。”

“我明白。”

“还有,亮介君——”奥村很少直接叫他的名字,“你最近看起来有些疲惫。要不要去海阳国散散心?那边的分部刚开了一家疗养院,环境很好。”

神崎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海阳国。那是圣光之舟在东南亚最活跃的地区,也是那些“预算报告”里最常出现的国家。奥村从来没有直接威胁过任何人,但他每一次“善意”的提议都恰到好处地令人不安。

“我会考虑的,”神崎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朝仓凛子在凌晨一点合上了最后一份文件。

她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但她找到了一个模式。在过去五年中,明都市建设局发包的四十七个公共工程里,有三十一个项目的预算编制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财务省主计局课长辅佐,神崎亮介。而这三十一个项目的中标企业,有三家与圣光之舟存在“捐款返还”关系。

不是一个铁证。但足够让一个检察官的直觉开始作响。

她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神崎亮介,慈光园。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是一篇十年前的新闻报道,标题是“从孤儿院到东都大学——贫寒少年的逆袭之路”。配图是十八岁的神崎站在慈光园门口,手里举着录取通知书,脸上的表情介于骄傲和羞怯之间。

朝仓看了很久那张照片。

然后她打开了一个新的搜查档案,在第一页打上了神崎亮介的名字。

窗外,明都湾的海面在夜色中翻涌着黑色的波浪,远处圣光之舟总部大楼顶端的十字架依然亮着温暖的白光。在这座城市里,无数人正在睡梦中,不知道那些被他们亲手放入捐款箱的善意,正在某个他们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缓缓发酵成另一种东西。

朝仓凛子关上电脑,拿起了外套。她需要在明天早上之前准备好申请搜查令的全部材料。

而神崎亮介的手机屏幕在凌晨两点十七分亮起,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她在查你。”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