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老地方。
所谓“老地方”,是明都港区一栋不起眼的六层旧楼。外观是昭和年代留下的灰白色瓷砖,楼道里的荧光灯管偶尔闪烁,电梯运行时发出沉闷的缆绳摩擦声。这栋楼的一层是一家经营了四十年的天妇罗老店,二层到五层是各种小型事务所,六层则是一个私人会所,没有招牌,只接待熟客。
神崎亮介从员工通道上楼,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时,天妇罗油的香气和木头陈年的味道同时涌来。会所里只有一张桌子,奥村诚一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杯茶。
“请坐,亮介君。”
神崎在对面坐下。奥村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和服,看起来更像一个退休的老教师而不是掌管数百亿资金流动的宗教领袖。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上面刻着极小的十字架图案。
“那位女检察官,今天去了你的办公室?”
“在走廊上遇到的。她要调阅过去五年的预算编制文件。”
奥村端起茶杯,吹了吹表面的热气。“预料之中。田边被逮捕的时候,我就知道特搜部迟早会顺着账目往上走。但他们能走多远,取决于我们的准备工作。”
“她找到了田边的笔记本,上面有SKK的缩写和0.5%的标注。”
奥村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完成喝茶的动作。“田边是个认真的人,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也是他最大的弱点。不过你不用太担心。笔记本上的笔记只能证明田边自己做了什么,不能证明你做了什么。你从来不在任何文件上留下痕迹,这是你比任何人都优秀的地方。”
神崎没有接话。他知道奥村说的每一句夸奖都是有目的性的,就像十年前的那句“我们都是被这个世界低估过的人”。那些话不是出于理解,而是出于精确的计算。
“新机场连接线工程的预算准备好了吗?”
“初稿已完成。杂项支出上调了0.4%,比平时低了一点,因为特搜部在查,我留了余地。”
“很好。”奥村放下茶杯,“这个项目的资金流向将比以往任何一个项目都复杂。圣光之舟会在海阳国新设一家医疗慈善基金,韩国海松集团将通过捐赠方式将资金注入,然后由基金出面购买新机场周边的土地开发权。而你的任务——”
“是确保预算中的每一笔支出都能找到合法的名目。”
奥村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你从来不需要我多说。”
神崎看着桌上的茶杯。茶水碧绿,一叶未展的茶叶静静躺在杯底。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奥村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
“说吧。”
“十年前您选择我的时候,是真的看中了我的能力,还是因为我是慈光园出来的——容易控制?”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
奥村没有立刻回答。他将茶杯放到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正在斟酌措辞的祖父。“亮介君,你已经三十一岁了,在财务省做到了课长辅佐。你的同期中,有几个人能达到这个位置?你凭的不是我的帮助,是你自己的能力。我只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为你提供了一扇门。”
“但门后面是什么,您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因为没有人能预知未来。”奥村的眼神忽然变得遥远,“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相信努力可以改变一切。我出生在北陆的一个小渔村,父亲是渔夫,母亲在鱼市打工。我靠奖学金念完神学院,然后在明都港的一间小教堂里当了十年牧师。你知道我学到了什么吗?”
神崎摇摇头。
“在这个国家,社会对你的评价从来不取决于你做了什么,而是你来自哪里。你可以成为最优秀的牧师,但你的信徒不会因此对你更虔诚。他们更愿意追随一个出身名门、毕业于名牌大学的人。而当你没有这些的时候,你只能自己创造它们。”
奥村站起来,走到窗边,俯视着明都湾的夜色。“圣光之舟不是我用信仰建立的,是我用三十年的时间、用每一个被这个社会拒绝过的人的力量建立起来的。亮介君,你从来不是我的棋子。你是我的——继承者。”
神崎感到一股寒意和热意同时涌上心头。他从未听奥村说过这样的话。继承者。这个词意味着某种超出犯罪共犯的东西,意味着一种责任、一种身份、一种在这个巨大机器中不可逆转的位置。
“我会考虑的。”他最终说。
“不用着急。但在那之前,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处理。”奥村转过身,“那位女检察官,朝仓凛子。我要你了解一下她。”
“了解她?”
“她的背景、她的弱点、她为什么如此执着。没有人是刀枪不入的。如果她要继续查下去,我们必须知道她的动机在哪里。”
神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朝仓凛子正坐在自己公寓的餐桌前,四周堆满了从财务省复印回来的文件。
她的公寓位于明都市世田谷区,是一间只有三十平米的一居室。餐桌同时也是她的书桌,桌上除了文件,还有一壶已经凉透的咖啡和半块吃剩的面包。墙壁上贴满了她用便利贴制作的关系图,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的人和机构——红色是圣光之舟,蓝色是财务省,黄色是建设局,绿色是企业。
在关系图的正中央,她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个名字:神崎亮介。
她花了四个小时仔细审查神崎经手的预算文件。他的工作做得极其漂亮,每一笔支出都有详尽的说明,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表面上看,他是一个完美的官僚——精确、高效、滴水不漏。
但朝仓注意到三件事。
第一件事:在神崎入职财务省后的第二年,他经手的项目预算开始出现一个微妙的规律——每一个大型公共工程的预算总额都比前一版的草案高出0.3%到0.5%,而这个增幅永远出现在“杂项支出”或“预备费”这类最不容易被追问的科目中。
第二件事:这些增加的资金,最终流向了三家固定的企业——山田建设、佐藤工业、以及韩国海松集团的日本子公司。这三家企业恰好是圣光之舟最大的企业教友。
第三件事:神崎在入职财务省之前,曾在大学期间为圣光之舟撰写过多份项目预算报告。他的笔法在那些报告中已经初具规模——精确、理性、擅长将模糊的数字包装成无可指摘的合理性。
朝仓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她需要一个突破点。目前的证据都只是间接证据,可以支撑她的怀疑,但不足以申请逮捕令或搜查令。如果她想撬开这个案子,她需要找到一个人在某个环节上犯了错——一封邮件、一通电话记录、一张银行转账凭证,任何能够将神崎与那0.5%直接联系起来的证据。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岸本发来的消息。
“田边和彦的审讯有新进展。他说他想交代。”
朝仓立刻穿上了外套。
明都拘留所位于品川区,是一栋灰色的长方体建筑,四周被高高的围墙环绕。朝仓到达时已经接近午夜,但审讯室里灯光明亮,田边和彦坐在铁桌后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他的头发在拘留所里白了一半。四天前他还是明都市建设局最有权势的课长之一,现在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拘留服,手腕上还有手铐留下的红痕。
“朝仓检察官。”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我知道你们会来的。”
“你想说什么?”
田边低下头,双手交握在一起。“我当了二十年的公务员,从来没有多拿过一分不属于我的钱。三年前,我女儿被诊断出了白血病。治疗费用,骨髓移植,药品——不是我的薪水能承担的。”
朝仓没有打断他。她知道这种坦白的节奏,开始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为后面的交代铺设理由。
“有一天,山田建设的社长找到我,说他们可以帮我解决医疗费用。条件是,我需要在一个项目的预算审核中帮他们争取更多的空间。我当时想的是,就算我多给他们一些预算,最后的工程质量和价格也都有审计程序把关,不会真的出问题。我只是——我只是稍微松了一点手。”
“然后呢?”
“然后奥村的人找到我。他们说,既然我已经帮了山田建设,不如加入圣光之舟。成为教友之后,所有的资金往来都可以通过捐款返还的形式变得合法。他们甚至还真的带我去教堂做了几次礼拜。”
田边苦笑了一声,那个笑容比任何哭都更难看。“我从来没有信仰过任何东西,检察官。但当一个组织能帮你把黑钱洗干净,还能让你的良心在十字架前得到安宁——你会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愿意相信神。”
朝仓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你能证明奥村诚一直接参与了这些安排吗?”
“我没有证据。”田边摇摇头,“奥村从来不会亲自和下面的人谈具体的事情。他有一个中间人。”
“谁?”
“一个年轻人,三十岁左右,在财务省工作。我只见过他一次,但我记得他的名字。”田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朝仓。“神崎亮介。”
朝仓的笔停在了纸上。
“你确定是他?”
“确定。那天他们在明都港的一个会所见面,奥村带他来的。奥村介绍他说,‘这是我们自己人,以后有什么预算上的问题可以直接找他’。我当时就明白了,这个年轻人在财务省的位子上,比我这个建设局的课长有用得多。”
“他们让你做了什么?”
“新机场连接线工程,他们提前两个月就知道了项目的大致规模和预算范围。奥村告诉我,山田建设和佐藤工业都会参与投标,但最终无论谁中标,利润都会按照约定的比例分配。我的任务是在技术评审阶段给这两家公司打高分。而神崎的任务——”田边咽了一口唾沫,“是在预算编制阶段,就为这些公司留出利润空间。”
朝仓放下笔,盯着田边。“这些证词,你愿意在法庭上作证吗?”
田边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我愿意。”他最终说,“但有一个条件。我需要你们保护我的家人。我的妻子和女儿——奥村的人知道我女儿在哪家医院。”
朝仓点了点头。“我们会安排的。”
审讯结束时已经是凌晨两点。朝仓走出拘留所,站在停车场里呼吸着夜间的冷空气。她手里握着刚刚录好的证词录音,那是这个案件的第一个重大突破。
但她也知道,田边的证词只是一个起点。要扳倒奥村诚一和他背后的整个网络,她需要的不仅是田边的记忆,还需要物证、账目和更多的人证。
她打开手机,给岸本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开始,全力调查神崎亮介的所有财务记录。包括他的银行账户、信用卡消费、不动产登记。”
发完消息,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明都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橙色,看不到星星。
在城市的另一端,神崎亮介也还没有睡。
他坐在自己的公寓里,膝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社交媒体的个人主页,用户名是“Rinko”,头像是朝仓凛子的照片——一张在某个法律研讨会上拍的侧面照,她穿着黑色西装,正在发言。
神崎花了两个小时浏览她在过去五年中发布的所有公开信息。她毕业于东都大学法学部,比神崎高五届。毕业后进入检察厅,在刑事部历练三年后调入特搜部。她经手的案件胜诉率接近百分之百,被称为“特搜部的剃刀”。
但在她发布的信息中,几乎没有任何关于私人生活的内容。没有家庭照片,没有旅行记录,没有任何透露个人情感状态的文字。她的社交媒体账号仿佛只是为了工作而存在,每一篇帖子都是一篇迷你法律评论或对某起案件的简评。
神崎唯一找到的私人的线索,是一张五年前的照片。照片拍摄于明都市的一家医院病房,朝仓站在床边,床上躺着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配文只有一行字:“母亲最后的春天。”
神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了电脑,在黑暗中独自坐着。
窗外,明都湾的海水在夜色中无声地涌动。这座城市从不入眠,如同奥村诚一布下的这张网,日夜运转,将每一个被需要的人编织到指定的位置。
神崎想起十年前奥村第一次递给他名片时的场景。那个老人站在大学礼堂的角落,阳光从彩色玻璃中穿过,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你需要一个更大的家族。”
当时的神崎以为那是一种善意的邀请。
现在他明白了,那从来不是什么邀请。那是一张没有写明的契约,而签约的条件是他的整个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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