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仓凛子在天亮之前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慈光园旧址的铁门前,门是锁着的,但透过栅栏能看到院子里站着一排孩子。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衣服,脸却模糊不清。其中一个男孩转过头来看她,眼睛是空的,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她想听清楚,但风把声音吹散了。
她在早晨六点醒来,梦的残片还黏在意识边缘。她洗了脸,换上一套干净的西装,对着镜子将头发别到耳后。镜子里的女人眼窝微陷,但目光仍然锐利。她对自己说:今天必须找到物证。
上午八点,特搜部的会议室。
墙上投影着一幅资金流向图,红色箭头从建设局指向财务省,再从财务省指向三家企业,企业指向圣光之舟,圣光之舟又指回建设局。一个完美的闭环。岸本诚一郎站在投影前,手里拿着激光笔。
“我们花了三天时间追踪田边和彦账户里的那三笔‘捐款返还’,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律。”岸本将激光点移到圣光之舟的位置,“这三笔钱的来源账户,表面上是圣光之舟的官方运营账户,但实际上,这个账户在每一笔返还之前的三到五个工作日,都会收到一笔等额的资金注入。”
“资金来源是谁?”朝仓问。
“两家公司。山田建设和佐藤工业的子公司。这些子公司没有实际业务,唯一的用途就是向圣光之舟支付‘咨询费’和‘捐款’。”岸本切换了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两家子公司的注册信息,“山田建设的子公司叫‘明都综合企划’,佐藤工业的子公司叫‘东都土地开发研究所’。两个公司的注册地址都在同一栋楼,明都港区港南三丁目。”
朝仓盯着屏幕。地址在明都港区,那里也是圣光之舟总部所在地。“这两个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谁?”
“明都综合企划的法人是山田建设社长山田隆一郎的妻弟,叫野口敏之。东都土地开发研究所的法人是佐藤工业专务董事的表兄。”岸本顿了顿,“都是亲属,都是没有相关行业经验的人。典型的傀儡法人。”
“但傀儡法人本身不违法。”朝仓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需要证明这些资金流动与具体的公共工程招标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否则在法庭上,辩方只需要说这是正常的商业咨询和宗教捐款。”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事实。特搜部这些年打掉的每一个案子,都建立在铁证之上。而目前他们有的只是间接证据的链条——足够发起调查,但不足以定罪。
“还有一条线索,”岸本切换了下一张幻灯片,“神崎亮介的银行记录。他的工资收入每年大约一千二百万日元,但他的信用卡消费记录显示,过去三年他每年的消费总额都在一千八百万到两千万日元之间。差额大约六百万到八百万。”
“可能有存款或其他合法收入来源。”
“我们查了。没有。他没有继承任何遗产,没有投资收益,没有任何副业收入。唯一的额外收入是——”岸本点开一张图片,“每年两次,圣光之舟会向他支付‘顾问费’,每次大约三百万日元。但这笔钱在税务申报中被列为‘演讲及执笔稿酬’。”
朝仓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写了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圣光之舟出版的年报和宣传册中确实刊登过他的文章,主题是公共预算与公益事业的协同发展。文章本身没有问题,但报酬远高于正常稿费标准。一篇三千字的文章,稿酬三百万日元,相当于一字一千日元。这是用合法形式掩盖非法资金转移的经典手法。”
“申请搜查令,调取圣光之舟向神崎支付稿酬的完整记录。”
“已经在准备了。”岸本关掉投影,“但有一个问题。根据搜查令申请规定,我们需要证明这些行为与正在调查的田边案存在直接关联。如果辩方主张这些稿酬与田边的贿赂完全无关,我们可能会被驳回。”
朝仓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这里看出去,明都湾的海水在上午的光线中呈现一种淡灰色。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
“那就先不申请圣光之舟的搜查令。我们先从企业端突破。”
“企业端?”
“山田建设和佐藤工业。田边的证词已经证明这两家企业参与了入札谈合。我们可以基于这一点申请搜查两家公司的总部和子公司的办公室。一旦在企业账目中找到了与圣光之舟的直接资金往来记录,我们就可以顺势申请圣光之舟的搜查令。一层一层剥。”
岸本点头,在笔记本上迅速记录。
“还有一件事,”朝仓补充道,“田边说新机场连接线工程的预算编制中,神崎提前为这些企业留出了利润空间。我要看到那个工程的全部预算底稿——不是正式版本,是草稿和修改记录。正式版本经过多人修改,可能看不出痕迹,但最初的草稿只有神崎自己经手。”
岸本合上笔记本。“明白了。我下午带人去财务省。”
与此同时,神崎亮介正坐在财务省主计局的办公室里,面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封来自韩国海松集团的邮件。
邮件的发件人是朴镇宇,海松集团会长。内容是邀请“日本公共预算研究协会”赴首尔进行为期三天的考察交流,费用由海松集团全额承担。邮件措辞礼貌而公事公办,没有任何不合规的内容。
但这个“日本公共预算研究协会”并不存在。
它是神崎在五年前按照奥村的指示虚构出来的一个组织。没有登记注册,没有固定地址,只有一个网站和一个邮政信箱。它的唯一功能是作为邀请出访的名义,让神崎和其他相关人员能够以“学术交流”为由出国,在海外与利益方会面。
神崎回复了邮件:“感谢邀请。协会将派遣两名代表参加,具体行程稍后确认。”
点击发送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想起昨晚奥村说他是“继承者”时的那种语气。那不是褒奖,而是一种锚定——就像船抛下锚,无论海面如何风浪,船都只能停留在被锚定的范围内。奥村从来不威胁任何人,他只是在最恰当的时候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位置,然后那个位置本身就会让你无法离开。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他的下属,一个刚入职两年的年轻事务官,姓林。林事务官手里捧着一叠文件,表情有些紧张。“神崎课长辅佐,刚才特搜部的人来了,要求调阅新机场连接线工程的预算编制草稿。”
神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们现在在哪里?”
“档案管理课。岸本检察官带了两个人,正在核对目录。”
“让他们查。”神崎说,声音平稳,“按照规定的权限范围提供资料。”
林事务官退出办公室后,神崎拿起手机,给奥村发了一条加密消息:“特搜部在调阅工程预算草稿。”
回复几乎立刻就到了:“草稿中有多少信息?”
神崎想了想,打出回复:“第一版草稿的数字有痕迹,但第二版之后已经修正。他们最多能找到0.3%到0.5%的上调,但无法证明这是故意的。”
“那就足够让他们继续追查了。我们需要转移注意力。”
“怎么转移?”
“明天会有一则关于山田建设的新闻见报。让他们查企业,不要查你。”
神崎看着手机屏幕,明白了奥村的意思。弃车保帅。山田建设是最外层的一环,奥村准备让它在适当的时候被牺牲掉,以换取整体结构的安全。
他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放回了抽屉。
下午三点,神崎走出财务省大楼,去附近的便利店买咖啡。在收银台排队时,他无意中看到了报架上一份晚报的头条标题——
“建设局赠收贿案发酵:特搜部搜查山田建设总部。”
新闻旁边配了一张照片,穿着西装的特搜部搜查员抱着纸箱从一栋大楼里走出来。照片的背景里有一个模糊的女人侧影,短头发,灰色西装。神崎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朝仓凛子。
她在企业搜查,而不是在追他的预算底稿。奥村的策略生效了。
但神崎没有感到轻松。他知道朝仓凛子不是一个会被新闻转移注意力的人。如果她去搜查山田建设,那是因为她想在那里找到某样东西——而那样东西最终会指向谁,他不敢确定。
他付了钱,拿着咖啡走出便利店。明都港区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午后的阳光穿过高楼间的缝隙照在地面上,形成明暗交错的条纹。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街对面的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她们站在一家甜品店的橱窗前,小女孩踮着脚尖指向橱窗里的草莓蛋糕,女人弯下腰笑着和小女孩说话。
神崎愣住了。
那个女人是白石结衣。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又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已经三年没见过白石结衣了。上一次见面是他研究生毕业后入职财务省的那个春天,白石来明都参加小学教师资格考试,他们在车站匆匆见了一面。那时她笑着说“神崎君一定能成为了不起的人”,而他没能说出口的话至今还堵在喉咙里。
白石结衣没有看到他。她牵着小女孩的手推开甜品店的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神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玻璃上映出街对面他自己的影子——一个穿着昂贵西装、站在阳光和阴影交界处的男人。
那个小女孩,是她的女儿吗?他从来不知道白石结衣结婚了。
神崎转过身,快步走回了财务省大楼。但他整个下午都无法集中注意力。白石的影像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和他记忆中的画面重叠——慈光园图书室里并排看书的日子,她教他折纸鹤时安静的笑容,她考上东京的大学离开时留下的那封信。
他在下班后打开了白石的社交媒体主页。她的账号设置了公开,内容很简单:小学教室的日常、学生的手工作品、偶尔晒出的甜点照片。在最近的一张照片中,白石和几个孩子坐在图书室里,配文写着:“每周五下午是我们班的读书时间。孩子们说想给这本书写续集,我觉得他们写得比原著还好。”
照片里的图书室看起来有些眼熟。神崎放大照片,看到书架上的标签写着“圣光之舟慈光园分室”。
白石结衣在圣光之舟的孤儿院当志愿者。
神崎关掉了手机,双手按在额头上。他不相信巧合。奥村从来不相信巧合。白石出现在圣光之舟的孤儿院里,就像十年前他出现在慈光园门口一样——这一切都不可能是偶然。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奥村的私人号码。
“亮介君,怎么了?”
“白石结衣。”神崎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她在慈光园的图书室当志愿者。这是您安排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还以为你已经把她忘了。”奥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白石小姐是两年前开始来慈光园做志愿者的。她自己联系了我们,说自己从小在这附近长大,想为社区的孩子们做点事情。我没有安排任何事,亮介君。但神的安排总是有趣的,不是吗?”
神的安排。神崎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奥村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精确的措辞,他从来不说没有用意的话。
“请您不要将她卷入任何事情。”
“我从来没有将任何人卷入任何事情。每个人都是自愿走进那扇门的。包括你,也包括她。”奥村顿了顿,“不过既然你提到她,我也有件事想告诉你。最近慈光园旧址正在进行重建评估,都政府计划将那一片土地重新规划。白石小姐是少数几个反对拆除旧址的志愿者之一,她认为旧址对社区的孩子们有意义。她的意见让人感动。”
神崎握紧了电话。他听懂了。奥村在告诉他,白石的安危可以用来控制他——如果他不配合的话。
“晚安,亮介君。”
电话挂断了。
神崎独自坐在黑暗的公寓里,城市的喧嚣透过窗户微弱地渗进来。楼下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他想起白石最后一次给他写信的时候,信里夹了一只纸鹤。她说:“神崎君以后一定会变成很厉害的人,但如果你在变厉害的路上觉得孤单了,就想想这个纸鹤。世界很大,但你不是一个人。”
那只纸鹤现在还放在他书桌的抽屉里,被时间压得微微变形。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孤单过,也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认识到——他不是任何人的继承者。他只是奥村诚一用二十年时间精心培养的一件工具。而工具一旦有了自己的意志,就离被销毁不远了。
窗外的明都湾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个没有答案的深渊。远处圣光之舟大楼顶端的十字架仍在发光,仿佛黑暗中的一座灯塔。
但神崎知道,有些灯塔存在的意义不是指引航向,而是让船在靠近时触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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