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令在次日早晨八点获得批准。
明都地方法院的法官在审阅了朝仓提交的二十三页申请书后,用红色印章在批准栏里盖下了印记。申请书的附件包括田边和彦的证词摘要、山田建设子公司资金流向图、以及一份标注了神崎亮介与野口敏之通话频率的通讯记录分析报告。法官盖上印章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这份材料里的每一个人,都应该感到羞耻。”
朝仓没有回答。她的字典里早就删掉了“羞耻”这个词——不是因为羞耻不存在,而是因为在这个案子里,真正应该感到羞耻的人从不认为自己有错。
她带着搜查令在上午九点到达财务省。这一次她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地下停车场的员工通道进入,直接乘电梯到达主计局所在的楼层。岸本带着三名搜查员跟随在后,每个人的脚步声在清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神崎亮介已经在办公室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预算文件,右手握着一支钢笔。当朝仓推门进入时,他抬起头,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朝仓检察官,我们又见面了。”
“神崎课长辅佐。”朝仓走到他办公桌前,将搜查令放在桌上,“我们需要调取您个人使用的电脑、手机以及办公室内所有涉及明都市公共工程预算编制的工作文件。这是搜查令。”
神崎低头看了看那张盖着红色印章的纸,表情没有变化。他缓缓放下钢笔,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请问是基于什么理由?”
“涉嫌违反入札谈合等关与行为防止法第六条——公务员以职务之便协助入札谈合,以及刑法第一百九十七条加重收贿罪。您有权保持沉默,有权联系律师。在搜查期间,请您留在办公室内。”
办公室里其他几名职员全部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像是一幅被冻结的画面。一个年轻的女事务官捂着嘴,另一个中年男人则迅速低下了头。在财务省,被特搜部现场搜查几乎等同于职业死刑。
神崎靠在椅背上。他的姿势出奇地放松,仿佛这个场景他已经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请便。”
朝仓示意岸本开始清点物品。她自己在办公室内缓步走动,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书架上排列着整齐的财务年鉴和法规汇编,窗台上放着一盆修剪整齐的松柏盆栽,墙上挂着一幅明都湾的油画。这间办公室像它的主人一样——无懈可击的表面,令人不安的完美。
“神崎先生,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您当然可以问。但我是否回答,取决于问题本身。”
朝仓停在盆栽前,用手指碰了碰松柏的一片叶子。叶子是湿润的,刚浇过水。“您认识野口敏之吗?”
“明都综合企划的代表取缔役。两年前在建设局的招标说明会上见过一次。”
“你们通过多少次电话?”
神崎想了想。“大概三到四次。”
“在过去六个月里,您的通讯记录显示您与野口敏之通话共计十六次。”朝仓转身面对他,“对于一个只见过一次的人,十六次通话似乎有些多了。”
神崎的目光微微移动了一下,但很快回到了原位。“我不记得了。如果记录显示十六次,那就十六次。”
“您也不记得通话内容了?”
“可能是一些关于公共预算的咨询。明都综合企划是建设咨询公司,偶尔会向财务省的相关负责人询问预算编制的基本流程。这是正常的业务交流。”
朝仓走到岸本旁边,从他手中接过一份刚从文件柜中取出的档案。那是新机场连接线工程的预算编制底稿,封面用铅笔标注着“第一版草案——神崎”。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第三页的“预备费”一栏中,她看到了一个数字——与最终版本相差了0.4%。而这个差额恰好与山田建设在同期通过明都综合企划向圣光之舟支付的“咨询费”金额吻合。
“神崎先生,”朝仓将底稿放在他面前,手指指向那个数字,“第一版草案中的预备费比最终版本高出了0.4%。这个差额后来被转移到了其他科目,最终流向了山田建设的中标利润。您能解释一下这个0.4%的由来吗?”
神崎看着那个数字。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被拉长了。办公室里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复印机的嗡鸣、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处电梯的提示音,全部退成了背景。
“预算编制是一个动态调整的过程。”他最终说,声音依然平稳,“第一版草案基于初步的市场调研和成本估算。随着调研的深入,某些科目的数字会发生调整。0.4%的调整幅度在预算编制中是极其常见的。”
“那么这个调整的依据是什么?”
“应该有相关的会议记录和审批文件。您可以查阅。”
朝仓知道那些会议记录很可能存在——神崎太聪明了,不会在这个环节留下明显的漏洞。他一定准备了足以解释每一次数字调整的文件。但她也知道,如果调整依据是真实的,神崎不会在第一次询问时回避问题。
“我们会查阅的。”她合上底稿,“还有一件事,我想确认一下。您从圣光之舟收到的稿酬——每篇三百万日元——您申报为演讲及执笔稿酬。请问您为圣光之舟撰写过多少篇文章?”
“大约……四到五篇。”
“每篇大约多少字?”
“三千字左右。”
“每字一千日元。”朝仓将这句话放在空气中,让它自己发酵,“这在日本的稿费标准中是极其罕见的。您认为圣光之舟为什么会为您的文章支付如此高的报酬?”
神崎沉默了片刻。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或许是因为我的文章对他们有价值。”
“什么价值?”
“您需要去问他们。我不是定价的人。”
朝仓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躲闪,但也没有挑衅。它们像是在很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仿佛这场搜查、这些盘问、这个办公室里正在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某个更大剧本中的一小段情节。
搜查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到中午时分,岸本已经清点了神崎个人电脑中的全部文件,查获了四十七份工程预算相关的工作底稿,并带走了他的工作手机和办公日志。
在离开之前,朝仓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看着仍然坐在办公桌后的神崎。
“神崎先生,您是怎么认识奥村诚一的?”
神崎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收紧了。“在大学的奖学金授奖仪式上。”
“他当时对您说了什么?”
神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了头,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然后他抬起头,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微笑——那个微笑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近似于疲惫的自我嘲讽。
“他说我是一个被低估的人。他说我可以加入一个更大的家族。”
“您现在还相信这一点吗?”
神崎看着朝仓,目光沉静如水。“检察官,您有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当一个人给了你一切你从来没有的东西,你会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他。哪怕你后来知道那种相信是有代价的。”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朝仓没有回答。她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神崎说的那句话一直盘旋在她脑海中——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她意识到,眼前这个被定性为“收贿公务员”的男人,远比卷宗上的罪名更加复杂。
回到特搜部后,朝仓将查获的预算底稿一张一张铺在会议室的长桌上。四十七份底稿,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从最早的明都湾海底隧道到最近的新机场连接线。她花了整个下午逐一比对每一份底稿中“杂项支出”或“预备费”的调整比例。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事实。
在所有四十七份底稿中,上调比例从来不是固定的。有些项目上调了0.3%,有些0.5%,还有一些仅仅上调了0.1%。但无论比例如何,上调的绝对金额总是恰好与同期流入圣光之舟的可疑捐款金额保持着一个精确的比例——大约三比一。
三份钱进圣光之舟,一份钱给神崎。
这不是随机的腐败。这是一套精密的、有人统一调度的资金分配系统。
而能调度这一切的人,只可能是奥村诚一。
下午五点,朝仓在办公室里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号码被加密显示为“非通知设定”。
“我是朝仓凛子。”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然后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音质柔和但带着压抑的紧张。“朝仓检察官,我叫佐佐木。我是慈光园旧址附近一所小学的教师。有件事我认为应该告诉您。”
朝仓坐直了身体。“请说。”
“大约两个月前,我在慈光园旧址做志愿者。一天晚上,我无意中看到奥村大主教和两个穿西装的人在旧址北侧的空地上谈话。他们说的是关于——关于地基。”
“地基?”
“奥村说,旧址的地基很牢固,三米以下没有任何人会找到东西。其中一个男人说,如果被挖出来怎么办。奥村笑了笑说,那就让我们确保没有人会去挖。”
朝仓感到一阵凉意从后颈蔓延到整个脊背。她想起慈光园旧址上那座即将被拆除的三层旧校舍,想起神崎亮介在那里度过的少年时代,也想起那个从未被回答的问题——为什么奥村诚一会对一个破旧的孤儿院旧址如此执着。
“佐佐木小姐,您愿意和我在正式调查中做一份证词记录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可以。但是我很害怕。奥村在明都的势力太大了。”
“我会确保您的安全。”
挂断电话后,朝仓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她在“慈光园”三个字旁边又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在问号下方写了一个字——“挖”。
与此同时,神崎亮介正坐在明都港区一家安静的咖啡店里。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律师西装。
“神崎先生,我建议您在接下来的任何询问中都保持沉默。”律师翻开文件夹,“根据您提供的情况,检察官目前掌握的证据主要是间接证据。田边的证词只能证明他自己的行为,野口敏之的证词只能证明资金流动的事实。如果没有人能直接证明您明知这些资金是贿赂,那么——”
“我明知。”神崎打断了他。
律师合上了文件夹。
“我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神崎盯着咖啡杯里褐色的液面,“从奥村第一次让我在预算报告里上调0.3%的时候。我告诉自己那只是技术性的调整,在合理误差范围内。但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那从来不是什么技术性调整。”
“您不能说这些。”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至少不能在法庭上说。”
“我知道。”神崎抬起头,“但我想知道一件事——如果我现在停止,如果我把所有我知道的都告诉检察官,法律会怎么看我?”
律师沉默了很久。咖啡店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曲子,是肖邦的夜曲。
“您会被视为污点证人。如果您供述的内容能直接证明更高层级的犯罪行为,检方可能会请求酌情减刑。但前提是——您必须在被正式起诉之前主动供述。”
神崎将咖啡杯举到嘴边,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奥村递给他第一张名片时的微笑。想起那些以“神的旨意”为名被存入海外账户的巨额资金。想起白石结衣站在慈光园图书室里叠纸鹤的身影。
也想起朝仓凛子问他的那句话——“您现在还相信那一点吗?”
“我需要再考虑一下。”他放下杯子,“在我做决定之前,请帮我查一个人。”
“谁?”
“朝仓凛子。检察官。五年前她母亲去世。我要知道她母亲是什么病,在哪家医院治疗的,账单是谁付的。”
律师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安。“您是想——”
“我想知道她为什么如此执着。我想知道每一个试图摧毁圣光之舟的人,他们的执念来自何处。”神崎站起来,将一张现金卡放在桌上,“也许到最后,我们和那些追查我们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走出咖啡店。明都港区的夜晚已经降临,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将行人的脸染成各种各样的颜色。他站在街角,拿出手机,翻到了一个存了很久却从未拨出的号码。
号码的备注名是:白石结衣。
他按下了通话键。
铃声响了六声,然后接通了。白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惊讶。“神崎君?”
“白石。”他深吸了一口气,“明天下午,你能来一趟慈光园旧址吗?有些话,我想在一切都来不及之前,告诉你。”
白石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好。”
神崎挂断电话,抬起头望向明都湾的夜空。远处圣光之舟顶端的十字架还亮着,但今天晚上,那光芒看起来不像灯塔。
像一支正在燃烧的倒计时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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