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孤儿的完美履历

凌晨两点十七分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神崎亮介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像一把刀,四个字刺进他的视网膜——“她在查你。”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保存这个号码。他删除了短信,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然后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七点,他像往常一样出现在财务省主计局的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有职员在走动,复印机嗡嗡作响,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的气味。没有人注意到他一夜未眠。神崎亮介在财务省以“从不表露情绪”著称,有人说这是官僚的完美素质,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过是在慈光园学会的生存技能——在那个地方,表现出脆弱意味着你会成为被欺负的目标。

他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封来自上司的邮件,主题是“关于新机场连接线工程预算编制日程”。这是目前主计局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明都市新机场连接线工程,总投资概算三千二百亿日元,工期预计七年。预算编制的初审意见需要在两周内提交。

神崎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开始打字。

与此同时,朝仓凛子已经拿到了搜查令。

明都地方法院的法官在早晨六点签发了对田边和彦住所的搜查令,附带批准调取其名下所有账户的五年流水。朝仓带着岸本和三名搜查员在七点十五分到达田边位于明都市江东区的公寓。

田边和彦已经被拘留了四天。他的妻子开门时穿着睡衣,脸上带着一种被反复惊吓后残留的麻木。她默默地退到一边,让搜查员进入房间。

“我丈夫……会怎么样?”她问朝仓,声音很轻。

朝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进田边的书房,那里有一个红木书柜、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和墙上挂着的一幅水墨山水画。办公桌的抽屉里有一叠信封,里面装着不同金额的现金,总额大约三百万日元。还有一本皮革封面的记事本。

朝仓翻开记事本。田边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页都标注着日期和事由。去年的某一页上,他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SKK——奥村——五百万。”

SKK。朝仓迅速在脑海中检索。佐藤工业株式会社?山田建设?还是其他的建设公司?无论SKK代表什么,这个缩写旁边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箭头的另一端是一个数字:0.5%。

“岸本,来看这个。”

岸本凑过来,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留了几秒。“0.5%。这是回扣比例?”

“可能是预算浮增的比例。”朝仓把记事本装入证物袋,“田边在工程预算里虚增了0.5%,这部分资金通过某个渠道流了出去,最后又通过圣光之舟的捐款返还回到他手中。整个流程是循环的。”

岸本皱起眉头。“但是虚增预算需要财务省的审核。一个建设局课长不可能单独操作。”

“所以我们需要查财务省的人。”

朝仓说完这句话,脑海中浮现出昨晚在电脑上看到的那个名字。神崎亮介。东都大学法学部首席毕业的精英,从孤儿院一路爬到财务省的励志典范。如果他真的是这个循环中的一环,那么这个故事将比单纯的结构性腐败复杂得多。

上午九点,朝仓和岸本驱车前往圣光之舟总部。

明都港区的高层建筑群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芒。圣光之舟的大楼与其他写字楼并无不同,只是楼顶多了一个十字架,外墙的大理石上刻着“圣光之舟宗教法人”几个字,字体庄严而克制。

前台接待员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年轻女性,化着精致的淡妆。她微笑着请他们稍等,然后拨通了内线电话。三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我是总务部长片山。请问检察官先生有何贵干?”

朝仓出示了证件。“我们正在调查一起与贵教会相关的案件,希望了解贵教会的捐款返还制度。”

片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当然,请跟我来。”

电梯上升时,朝仓注意到楼层指示灯在每一层都亮起,但电梯并没有停。片山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微笑着解释道:“这是我们理事长大主教的要求,访客乘坐电梯时不停靠办公楼层,直接到达接待室。”他的语气礼貌而疏离,每一个用词都经过精心挑选。

接待室在十楼,是一间装修考究的房间,墙上挂着圣光之舟在全球各地慈善活动的照片——非洲的儿童、东南亚的医院、南美洲的学校。朝仓的目光扫过这些照片,每一张都无可挑剔,像是一本精心编排的宣传册。

奥村诚一在五分钟后走进接待室。

他比朝仓预想的更老,也更瘦。七十岁出头,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胸针。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笃定,仿佛他早已计算好了抵达任何一个目的地需要的时间和姿态。

“检察官女士,欢迎。”奥村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倾听的音质。“片山,请给客人倒茶。”

朝仓直截了当地开口:“奥村先生,我们在调查中发现贵教会与建设局官员田边和彦之间存在资金往来,具体表现为三笔总额约七百三十万日元的‘捐款返还’。您能解释一下这种返还机制吗?”

奥村端起茶杯,缓缓地啜了一口。

“当然可以。圣光之舟的捐款返还制度是完全合法的,符合宗教法人法和税法的相关规定。我们的教友定期向教会捐款,而教会会根据财务状况,对长期捐赠者进行部分款项的返还,作为一种鼓励和感谢。这类似于某些消费合作社的返还制度。”

“但田边和彦的返还款似乎远高于他的捐款额。”

“您有证据证明这一点吗?”奥村的眼睛直视朝仓,没有躲闪,也没有挑衅,“田边先生是我们的正式教友,他的捐款记录和返还记录都完整保存在我们的账目中。如果检察官需要调取,我们可以提供。”

朝仓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要求调取圣光之舟的完整账目,那需要更强有力的证据支撑。目前的证据链只够让她来询问,而不够让她来搜查。

“还有一件事,”朝仓换了一个角度,“请问您是否认识财务省主计局的神崎亮介?”

这是她第一次在正式询问中提到神崎的名字。她说得很轻,但一直观察着奥村的反应。

奥村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停止了。

“神崎君是我们奖学金项目的受益者之一。多年前,我们资助他完成了大学学业。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我们为他感到骄傲。去年他还参加了我们的慈善晚宴。”

“他目前是你们教会的成员吗?”

“我认为这个问题涉及到个人信仰,检察官女士。”奥村的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但我可以告诉你,神崎君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报我们的帮助。”

朝仓把这个回答记在了心里。

就在她准备提出下一个问题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岸本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刚查到,神崎亮介今天下午的行程——他将参加明都市新机场连接线工程的预算初审会议。”

朝仓看了一下时间。现在是上午十点半。那个会议将在下午两点举行。

她站起来,对奥村微微欠身。“感谢您的配合,今天的询问就到这里。后续可能需要调取贵教会的部分资料,届时请予以配合。”

“圣光之舟永远欢迎来自任何方面的正当审查。”奥村站起来,微微鞠躬。“愿神保佑你的调查顺利。”

朝仓走出大楼时,阳光正强烈。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顶端的十字架,然后转向岸本。

“去财务省。我要在今天下午之前见到神崎亮介。”

岸本发动了汽车,但他的表情有些犹豫。“朝仓检察官,神崎是财务省的课长辅佐,没有具体的嫌疑证据之前,我们不能对他进行询问。”

“不问他。去财务省,调阅过去五年所有涉及明都市公共工程预算编制的原始文件。我们有搜查令授权的关联调查权限。”

她顿了顿,望着车窗外面快速后退的街景。

“我要看看,神崎亮介经手的那些预算里,到底藏着多少0.5%。”

下午一点四十分,财务省主计局大楼。

神崎亮介整理好下午会议需要的资料,将笔记本电脑装入公文包。新机场连接线工程的预算初审会议将在二十分钟后在财务省三楼的会议室召开,届时建设局、交通省和三家投标企业的代表都会出席。

他站起来,向办公室门口走去。

然后在走廊里,他看到了一个陌生女人。

她穿着深灰色的套装,年龄大约三十五岁,短发齐肩,眼神锐利而克制。她胸前佩戴着检察厅的徽章,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性搭档。

她迎面走来,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神崎课长辅佐?”

“是的。”神崎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令他欣慰。“请问您是?”

“明都地方检察厅特搜部,朝仓凛子。”她出示了证件,“我们正在调查一桩与建设局相关的案件,可能会涉及到您过去经手的一些预算文件。今天只是来调阅资料,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预约一次正式的谈话。”

神崎看着她。她的目光很稳,没有试探的意味,而是像一个已经在棋盘上布好子的棋手。

他微微点头。“当然。您可以直接联系我的办公室。”

“我会的。”朝仓说完这句话,从他身边走过。

走廊里两秒钟的交错,两个人各走了各的方向。神崎继续走向会议室,朝仓转向档案管理部门。

但在那一瞬间,神崎的心底有一个微小的声音告诉他:她就是那个在半夜给他发了四个字的人。而她今天来,不是为了调资料,而是为了让他知道——她来了。

他走进了会议室。圆桌上坐着十二个人,建设局、交通省、三家企业的代表已经全部到位。他们的面前摆着厚厚的预算文件。

“各位下午好,我们开始吧。”神崎亮介在主位上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屏幕上弹出新机场连接线工程的预算总表。

第三页,第十二行,“杂项支出”一栏。

那个数字比实际需要的数字多了0.4%。

没有人注意到。从来没有人注意到过。

但走廊里那个女人的目光,像一枚针一样扎在他的后背,久久没有散去。

会议结束时是下午四点。神崎走出会议室,打开手机,看到了一条来自奥村的加密消息。

“今晚八点,老地方。”

他删掉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在镜面门板上看到了自己的脸。三十一岁,出身于废墟,站在这栋大楼的第五层,上面还有无数层,下面也还有无数层。他曾经以为爬上这里就是终点,后来才明白这只是一个新的起点。

而朝仓凛子站在档案室的窗前,看着神崎亮介走出财务省大楼,汇入了明都市傍晚的人潮。她手里捏着一张刚从文件中抽出的纸条,上面是她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字:

“神崎——慈光园——圣光之舟——奥村。连接点:1998年奖学金,2003年首次参与圣光之舟活动,2008年入职财务省。”

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末端写了一个问号。

问号旁边,她加了一个字:“谁?”

是神崎自愿成为棋子,还是他从一开始就被选定为棋子?如果是后者,那么奥村诚一的布局,比她想象的还要早,还要深。

窗外,明都湾的海面在傍晚的光线中变成了一片暗沉的蓝色。圣光之舟大楼顶端的十字架亮起了灯,远远望去像一颗孤独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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